第一章
顾云深做了几千台手术,从籍籍无名的规培医生熬到全科一把刀。
我陪他熬过了无数个连轴转的通宵。
他遇上医疗**那天,是我冲过去替他挡了患者家属的一剪刀,手臂上至今留着一条难看的蜈蚣疤。
有一次他成功完成一台高难度手术,我试探地问他:
“什么时候也能帮我看看这条疤?能不能做个医美修复?”
他一边用消毒液洗手,一边连头都没回:
“我是拿手术刀救命的,不是美容院的修皮匠。”
“别总拿这些鸡毛蒜皮的皮外伤来占用我的专业时间。”
我把手缩进袖子里说好,之后始终穿着长袖,再没在他面前露过手臂。
直到那天我去他办公室送饭,无意间看到他常年锁着的抽屉没关严,里面躺着一盒他亲手调配的青草膏,旁边还贴着一张手写的**签。
“这几支全配好了,保证不留一点蚊子包。”
还画了一个小人摸了摸另一个小人的头。
底下的日期,正是他拒绝我的第二天。
我把抽屉重新推好,没动那张便签。
下午回了家,我照常洗干净了他的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
然后拿出那份拟好的离婚协议书,又签好了去国外深造的申请表。
六年了,我终于决定不再看着自己胳膊上的伤疤,猜他什么时候会心疼。
我的后半生,从此不再需要他来坐诊。
……
凌晨五点半,顾云深从书房出来。
他身上那件衬衫已经皱了,袖口飘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我站在厨房,正把保温桶的盖子拧紧。
“你今天起这么早?”
他瞥了我一眼,眉心压着散不去的疲惫。
“给你煮了粥。”我说。
他走到餐桌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张作废的病历。
“我早上有台手术,没空吃。”
“带去医院吧,手术前垫两口。”
“不用了。”他把手机揣进白大褂口袋,“手术前吃东西影响状态。”
我垂下眼,把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重新放回冰冷的台面。
“好。”
从前他不是这样的。
规培那几年,他忙得连睡觉都是偷来的。
最狠的时候,一天三台手术,夜里还要守急诊。
我怕他把胃熬坏,凌晨三点爬起来给他熬小米粥,自己打车送到医院楼下。
那时他蹲在急诊通道的风口,捧着保温盒吃得狼狈,眼睛里却有光。
他说:“清禾,等我以后成了最厉害的医生,一定让你过好日子。”
后来他真的成了医院里人人提起都要竖拇指的全科一把刀。
胸外、普外、急诊外伤,他都能上。
他做过几千台手术,救过无数条命。
也把我,从他心口最要紧的位置,挪到了最不占地方的角落。
玄关处,他弯腰换鞋。
我看见他腕表旁边,贴着一枚格格不入的创可贴。
粉色的,印着一只傻乎乎的小兔子。
“你手怎么了?”
他顺着我的话看过去,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
“没事。”
“昨天不是还好好的?”
“被器械划了一下。”
我点点头,扯出一个笑。
“创可贴挺可爱。”
他穿鞋的动作顿住,随后,语气冷了下来。
“林知意给的,她们护士站闹着玩的。”
林知意。
新来的器械护士。
年轻,爱笑,说话时总会仰头看他,像在仰望一座永远不会坍塌的山。
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医院食堂。
她端着餐盘,理所当然地坐在顾云深对面,把自己碗里那个煎得最好看的荷包蛋夹给他。
“顾医生,你今天手术排得满,多吃点。”
顾云深没有拒绝。
我站在不远处的取餐口,手里也拎着给他带的饭。
那天的汤,从滚烫到温热,最后被我亲手倒进了垃圾桶。
“她很关心你。”
顾云深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不耐烦。
“同事之间互相照顾而已。”
“嗯。”
“许清禾,你别把医院里正常的人际关系,想得那么脏。”
我看着他。
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吞不下,也吐不出。
“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写着。”
他拿起车钥匙,声音比冬天的手术刀还冷。
“我每天在医院已经够累了,回家不想再审案子。”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餐桌上那锅粥,还冒着一丝丝的热气。
我把保温桶重新打开,拿勺子搅了搅。
米粒熬得很烂,是他以前最喜欢的口感。
我坐在他刚刚坐过的位置上,一口,一口,把整整一锅粥全部吃完。
吃到最后,胃里撑得发胀,眼眶却干得发疼。
上午十点,我去了医院。
顾云深把一份病例落在家里,他微信上言简意赅地嘱咐我送过去。
后面还跟了一句。
“送到我办公室,别乱翻。”
他永远这样,连一句请求,都说得像一道命令。
我拎着文件袋走进外科楼。
走廊尽头的电子屏上,正滚动着今日的手术安排。
顾云深的名字排在第一行,金色的字体,格外显眼。
主刀医生:顾云深。
配台护士:林知意。
我站在那块屏幕前,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他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没关严,虚掩着一条缝。
里面传来女孩子清脆的笑声,像一把羽毛,挠在人心上。
“顾医生,你这个人怎么这么难哄呀?”
“我都说了,我不是故意把咖啡洒你身上的。”
是林知意。
“下次别在办公室闹。”
顾云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听不出情绪,但绝不是在生气。
倒像是……无奈的纵容。
林知意的笑声更轻快了,带着几分小女孩得逞后的娇俏。
“那你还帮我擦袖子?”
“你穿着隔离衣,脏了不好进手术室。”
“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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