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谜

难堪------------------------------------------，八月的最后一天，暑气蒸腾得近乎狰狞。午后的日头悬在天幕正中，炽白的光浪泼洒下来，柏油路面被烤得发软，肉眼可见的热气一缕缕往上翻涌，整座工地像扣在一口密不透风的热锅之中。，浑身被汗水浸得透湿。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与肩头，一层层盐霜凝在衣缝里，混着尘土与劳作后浓重的汗味，在燥热的空气里漫开。裤脚卷至小腿，沾满深浅不一的泥垢与沙粒，粗糙的赤脚踩着发烫的地面，每站片刻都能感受到灼人的温度。他枯瘦的手悬在木门上方，指节布满老茧与裂口，几番迟疑，才轻轻叩响门板。“呯呯呯——”，杳无回音。老人额前花白的碎发早已被汗水打湿，汗珠顺着沟壑纵横的额纹滑过眉骨，坠在松弛下垂的下颌，一滴滴砸在滚烫的地面，落地的瞬间便被高温蒸得无影无踪。他又试探着，指尖怯生生地扳了扳冰凉的金属门把，门依旧纹丝不动。心头的忐忑一点点加重，他垂下肩膀，打算转身离去，就在这时，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散漫的问询：“谁？”，眉眼小心翼翼地舒展，连忙压低沙哑的嗓音：“周老板，是我。”，单手慢悠悠系着皮带，抬手拉开一道窄窄的门缝。他生得一副敦实面相，眉眼看着和善厚道，可眼底深处藏着常年混迹工地打磨出的市侩与精明，目光扫过门外狼狈的老人，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门缝一开，室内空调的冷气陡然涌出来，和室外滚滚热浪猛烈相撞，在半空凝出一层朦胧的白雾，凉意在刹那间扑上盛元满是汗水的脸颊，那股凉意透肤而入，非但没能纾解燥热，反倒衬得他周身的窘迫愈发鲜明。，伸出粗糙的手想要相握。周老板见状，随意地在自己衣摆上蹭了蹭掌心的潮气，这才伸手回应。“林教头，这么急有什么事吗？真对不住了！打扰您午休了。”盛元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头颅微微垂下，脊背弯得更厉害，像个闯了祸手足无措的孩童。“学校马上要开学，东凑西借才把学费交齐，如今手头实在拮据。这几日天又热得凶，夜**本睡不安稳，我想着来您这儿先预支两天工资，给孙女和子华买台风扇，让两个孩子能睡个踏实觉。”，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话音里裹着浓重的难为情，苍老的脸上血色隐隐褪去，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对方。，神情倒十分爽快，摆了摆手：“买台风扇值几个钱，你且等一下。发工资那天我肯定还你。”盛元连忙挺直几分身子，语气里满是恳切的保证。“你一个散工，不急不急。”周老板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优越感藏在字句之间，又随口问道，“你吃饭了吗？我……我食过了。”老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细弱得几乎要被呼啸的热浪吞噬。他目光慌乱地飘向别处，指尖不自觉蜷缩起来，分明是空着肚子，却碍于颜面不敢据实言说。，轻轻叹了口气，随即扯出一抹随和的笑：“你等着，我这就去拿。嗯。麻烦您了！”盛元下意识抬了抬头。头顶的烈日亮得晃眼，刺目的白光扎得他双眼生疼，他下意识眯起昏花的老眼，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水，眼角的皱纹挤成深深的沟壑。
不多时，周老板捏着两张崭新的百元钞票走出门，另一只手还提着一只油润的猪蹄，表皮泛着油光。“这是混凝土供应商早上特意给我带过来的，我这脑子一忙就忘了放冰箱，也不知坏没坏，你索性带回去吧。”
盛元见状慌忙往后缩了缩身子，双手连连摆动，连连推辞：“太不好意思了，您肯借钱给我，我已经感激不尽，哪还能再拿您的东西……”
“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小孩长大，也着实不容易，拿着吧。”
“不行！”老人态度执拗，耳根已经微微泛红。
“拿着吧！”
“不行，这个我不能要。”
“拿着吧。”
两人正推让间，一道尖利刻薄的女声骤然从旁插了进来，像一把淬了冰的细针，硬生生刺破了眼前短暂的平和。
“哟哟哟，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林教头呀？”
只见一位妇人快步走来，身形魁梧，一身剪裁精致的名牌衣裙衬出满身张扬的气焰，金项链、玉手镯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妆容艳丽，眉眼间却自带一股盛气凌人的跋扈。她几步走到门口，双臂环在胸前，上下打量着盛元，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听说你年轻的时候功夫打得贼好！怎么，现在改行教我老公练咏春了？两个人推来推去的，倒是热闹。”
见到她的瞬间，盛元和周老板的脸色同时一僵。周老板脸上的从容荡然无存，脸上堆起讪讪的笑意，眼神慌乱地躲闪着妻子的目光，方才挺直的腰杆不自觉弯了下去，语气也弱了大半：“林……林教头来找我借点东西。”
“老板娘。”盛元低低唤了一声，头颅垂得更低，花白的头顶对着对方，苍老的身躯绷得笔直，窘迫像潮水般将他包裹。
“借东西？”老板娘斜睨了周老板一眼，眼风里满是不满与数落，随即目光转向盛元，最后落在哪只油亮的猪蹄上，细细扫量一番。当视线定格在老人手边那两张百元钞票上时，她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面皮猛地往下一沉，乌云密布。
“哎呦！我的活祖宗，合着你说的东西，就是钱呀？”她拔高了声调，句句带着指责，“你这个败家的货色！这钱我特意留着，明天给儿子开学当零花的，你倒好，出手这般阔气！”
说着，她上前一步，一把将钞票从两人中间抽走，手指用力攥着纸币，眼神冷得像结了冰。她横了周老板一眼，话里夹枪带棒：“林教头呀，你也瞧瞧，我家老周就是吊死鬼搽胭脂——死要面子抹不开脸，谁来求助都想帮一把，也不掂量掂量自家家底。旁人看着好似八十个人抬轿子，风光得很，实则就是百丈高竿挂红灯，穷到顶咯！”
周老板站在一旁，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暗自腹诽：钱全都被你死死攥着藏起来，家里能不穷吗？可他半句也不敢出声，只敢陪着苦笑。
这时，一个圆滚滚、黑嘟嘟的小男孩慢悠悠晃了过来，小脸肉乎乎的，眉眼随了母亲，带着几分机灵骄纵。他撇着嘴纠正道：“妈，是红到顶！拜托你多读点书吧。”话音未落，便伸手一把抢过妇人手中的钞票，揣进自己兜里，脸上挂着得意洋洋的神情，“钱没收了！正好拿去买新玩具。”
妇人先是一怔，随即被孩子较真的模样逗乐，紧绷的脸色松了些，伸出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的额头：“你个小机灵鬼，妈哪里是记错了，不过随口说句玩笑话罢了，还真当**傻呀！”
“我当然知道呀！都说智商随妈，我这么聪明，我妈能蠢到哪里去！”小家伙仰起圆脸蛋，眨巴着眼睛卖乖，随即扯了扯周老板的衣角，好奇地看向一旁垂首不语的盛元，“爸，这是谁呀？”
“这是林爷爷，他孙子子华跟你在同一间学校念书。”周老板连忙打起圆场。
小男孩歪着头打量半晌，撇撇嘴：“没见过！”
“明天开学碰面，自然就认识了。”
“哎呀，有什么好稀罕的。”老板娘重新摆起脸色，目光扫过盛元一身破旧的衣衫、沾满泥灰的手脚，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语气轻慢又嘲讽，“瞧这一身行头，十足的穷酸样！是吧，芭贝？”说罢，她拉着孩子转身，“天这么热，咱们还是进屋吹空调凉快凉快。”
走过盛元身侧时，她刻意停下脚步，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阴阳怪气地低声嘀咕：“有的人也是可笑，有钱把孩子送进贵族学校读书，却连一台风扇都买不起，可不就是矮子穿长袍——硬装大个，打*****罢了。”
这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盛元的心口。办公室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的清凉冷气，此刻也彻底失了作用，一股股燥热从他耳根窜起，顺着脖颈蔓延至整张脸庞，最后沉坠在胸腔里，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发紧发烫。
难堪、屈辱、窘迫、酸涩，万千情绪重重压在肩头，他死死咬着下唇，头颅再也抬不起来。后背本就被汗水浸透的衣衫，又被一层新的冷汗打湿，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闷得人喘不过气。苍老的嘴唇微微颤抖，胸腔里憋着一股火气，好几次想要开口反驳，可望着对方盛气凌人的模样，想着家中等待风扇的孙辈，话到嘴边，终究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人在屋檐下，万般无奈，只余下满心悲凉。
“哎呀，别闹了别闹了！”周老板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对着妻儿连连摆手，“哪里凉快哪里去。”
老板娘回头，狠狠剜了周老板一眼，眼刀里满是嗔怪与不满。转回身面对盛元时，脸上又是另一副模样，皮笑肉不笑，面上假意客套，眼底却全是讥诮与轻视，嘴角撇出一抹不屑：“张口就要借二百块，可真是好意思，哼！”
周老板脸上的笑容僵在原处，尴尬不已，慌忙对着盛元解释：“别介意，我内子就是心直口快，爱开玩笑。”
“没事，没事。我都明白。”盛元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透着无力，他勉强扯出一抹苦笑，眼底的光亮一点点黯淡下去。
“那……你先回吧？”周老板看着老人狼狈的模样，心里也不是滋味。
盛元抬手，将那只猪蹄再次递向周老板，示意自己就要离开。
“哎，别啊！”周老板连忙推了回去，语气诚恳了几分，“钱没能借给你，哪能让你就这么空手回去？拿着吧，回去给两个孩子改善改善伙食。”
盛元望着手中的猪蹄，又望了望紧闭的房门，门外是灼人的烈日，门内是刺骨的凉薄。他攥紧了手中的东西，佝偻的身影在蒸腾的热浪里愈发单薄，像一株被狂风烈日反复摧折的枯草，默默转身，一步步走入那无边无际的燥热与寒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