孽蛊

：你配吗？------------------------------------------。，第一次踏进时家别墅时，暴雨正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刚从长途大巴下来，鞋底沾着苗寨的红泥，裤脚湿了一半，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沉。，他的视线越过玄关处价值不菲的瓷瓶和油画，落在空旷挑高的客厅里。。，白衬衫，黑发略长，遮住一点眉心。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他从小到大在山里见过无数种活物，蛇、蝎、蜈蚣，蛊虫在陶罐里互相撕咬吞噬时也是这种眼神。冰冷、审视、带着某种蓄势待发的攻击性，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慢地收紧，等待合适的时机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步子不快不慢，湿透的鞋底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脚印。他看见对面的少年攥着水杯的手背上浮起青色的筋，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时寂，"他的父亲站在他身边，语气里有种虚假的镇定，"这是你弟弟，季桉欲。"。，擦着季桉欲的耳廓砸在他身后的墙壁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而尖锐，温水溅了他半边肩膀，顺着脖颈淌进领口里，凉的。"你再说一遍？"，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他比季桉欲矮小半个头，但那种压迫感却是铺天盖地的——那是属于正统继承人的底气，属于被宠爱了十八年的天之骄子的愤怒和不容置疑。"我说，"他们的父亲皱起眉，声音沉了几分，"这是你弟弟。**身体不好，你别在她面前闹。"
时寂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裹着森森的冷意。他越过他们的父亲，一步一步走到季桉欲面前，低头打量他。
季桉欲闻到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少年身上干净温热的气息。那双眼睛近在咫尺，瞳仁是浅褐色的，像浸了水的琉璃珠子，漂亮得近乎**。
"弟弟？"
时寂伸出手，指尖掐住季桉欲的下巴抬起来。力道不小，指甲陷进皮肉里，季桉欲闻到他指尖残留的柑橘味护手霜。他们靠得那么近，近到季桉欲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以及眼底那片翻涌的、漆黑的恨意。
"你配吗？"
季桉欲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眼，隔着被温水打湿的刘海，安安静静地看着时寂。
那眼神让时寂怔了一瞬。没有心虚，没有讨饶，甚至没有这个年纪的少年该有的惶恐。那双眼睛像两口幽深的井，井底沉着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安静地、缓慢地、不躲不闪地映出他的倒影。
时寂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后退半步。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去。
一个女人站在旋转楼梯的中段，手里扶着雕花扶手，身上披着一条浅灰色的羊绒披肩。她很瘦，瘦到锁骨清晰地凸出来，脸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嘴唇却是病态的嫣红。她的目光落在季桉欲脸上，一寸一寸地描摹他的眉眼，然后转向他的父亲。
"……你带回来的？"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客厅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季桉欲看见时寂的身体绷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挡在那个女人身前，语速快而急促："妈，你先回房休息，我一会儿上去陪你——"
"让他说。"
时寂的母亲走下楼，披肩滑落一半，被时寂慌忙接住重新搭回去。她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那个和她相爱半生的男人，眼眶慢慢红了。
"你答应过我什么？"
外面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暴雨打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季桉欲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家庭闹剧在他面前轰然上演，他成了那个引信，点燃了这座华美宅邸里积压了十八年的**。
他感觉到一道视线钉在自己身上。
是时寂。
十八岁的少年回过头来，隔着父亲和母亲互相质问、崩溃、哭泣的混乱场面，隔着满地的玻璃碎片和泼洒的水渍，隔着命运骤然撕开的狰狞裂口，死死地、死死地盯着他。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彻底，碎得鲜血淋漓。
而季桉欲站在暴雨声里，安静地、无声地，把这目光一点一点收进眼底，藏进心里最深的那个蛊盅里。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被记住了。
被恨也好，被厌弃也好，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他的影子。哪怕那影子是黑色的，是沾着毒和血的，他也甘之如饴。
十六岁的季桉欲低下眉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时寂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紧接着是时寂慌乱的叫喊声、父亲的怒吼、管家的脚步声，整个时家像一锅沸腾的水炸开了。
只有他站在原地，安静得像是误入人世的幽魂，又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的蛊师，等着他的蛊虫慢慢爬回掌心。
暴雨还在下。
玻璃碎片里映出季桉欲半张侧脸，年轻、苍白、眉眼介于少年的清隽和某种阴郁的艳丽之间。他伸出手，拇指按了按时寂掐过的地方，那里微微发烫，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形甲痕。
疼的。
他弯了弯眼睛。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