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他推给了北风

白菜根------------------------------------------，是从脚底下开始冷的。，十个脚趾冻在破了洞的布鞋里，像泡在冰水里。她把脚背往裙摆底下缩了缩，又缩了缩，直到整只脚都藏进那层洗得发白的旧棉布里。。风从织物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贴着脚背、脚踝、小腿，一路往上爬。。手指攥着一根枯枝，一寸一寸往冻硬的地面里戳。土冻得像铁。枯枝戳下去，只留下一道白色的浅印。，挖了好几下，终于撬起一小块土疙瘩。她把土疙瘩掰开，里面裹着半截冻蔫了的白菜根。，但埋在地下的部分还是浅白色。她把它抠出来，用袖口蹭了蹭上面沾的泥，掰下最小的一块塞进嘴里。。发苦。像嚼一块泡了雪水的木头。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咙里拉出一道长长的冷意。，贴着肚皮放好。那是明天的。她不知道后天还有没有。。整座皇宫都在乱，到处是叛军逼近的消息。太监们卷了值钱的东西往南边逃，宫女们连包袱都来不及打就散了伙。没有人记得冷宫里还住着一个人。一个废后所出的公主，不值得被任何人记起来。，像干木头折了一下。她扶着墙站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关节处起了冻疮，又*又疼。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把手指往裙摆上擦了擦，擦不掉。算了。。雪又下起来了。她缩回屋里，反手把门闩插上，又拖了一张缺了腿的案几抵在门后。。门闩是去年秋天她自己修的，原来那根被风刮断了，她捡了根柴火削了削，勉强能用。，缺的那条她用砖头垫着，推起来很费劲，但推到位了就能顶住门板。。她从墙上扯下来一块碎的，用指甲压平了，拿碎布条缠在破洞边缘。
风从缝隙里挤进来，呜呜地响。她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到手指冻僵了才停。还剩三个大洞堵不上，碎布条用完了。
风从那三个洞里灌进来，吹得屋里跟外面没差多少。
她退到墙角的铺盖卷旁边坐下来。铺盖是母妃留下的，一床旧棉被，棉花板结成一团一团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壳。
她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被子裹在身上，又把那件旧布裙的裙摆撩起来盖住脚面。
那件布裙洗得发白了，领口磨出毛边，裙摆处有一块淡褐色的渍痕洗了很多次，颜色淡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母妃死前穿的也是这件裙子，临走那夜她握着萧泠的手说——
"泠儿，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如果有一天到了绝路，别求人，求自己。"
萧泠当时点了头。她才十二岁，其实没太懂。但后来这三年她懂了。
懂了什么叫"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懂了什么叫"别求人"。她从来没求过谁。饿得啃白菜根的时候没求，冷得缩在墙角发抖的时候没求，叛军围城的消息传进宫、整座皇宫都在逃命、没有一个人记得来叫她一声的时候——她也没求。
她只是把碎瓷片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那块碎瓷片是她前几日摔了碗没来得及扫的，碗沿那一小块，边缘锋利。她把它握在掌心里试了一下，稍微用力就能划破皮肤。
她试过，掌心那道细口子已经结痂了。她把它搁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摸一遍，确认它还在。那是一个退路。如果有一天真的到了绝路——
母妃说了，不求人，求自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天色彻底暗了。屋里没有灯——冷宫不配用烛火，司烛监的人早就不往这边送了。她靠在墙角，听着风声从破洞灌进来。呜呜的，一下长一下短，像有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哭。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饿。冷。困。分不清哪个更难受。胃里空得发酸，手脚凉得没有知觉，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她睡不着。
太冷了，冷得人不敢睡。睡着了可能就醒不过来了。她从怀里把那半截白菜根又摸出来，掰了一小块含在嘴里。
涩味在舌头上慢慢化开，干干的，没什么汁水。但**它能让嘴里有点东西，不至于空得发慌。她**那块白菜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秋猎。母妃刚死半年，她还在守孝，按规矩不该出席那种场合。但当时的皇后说"废后之女不必避讳"，硬是把她也叫去了。
三万人的围场，****携家带眷，嫔妃们坐在看台最好的位置，她被安排在角落里。那个位置最偏，最冷，风最大。
她坐了一整个下午。没人跟她说话。她就自己剥橘子，一瓣一瓣剥，一瓣一瓣吃。吃到第三瓣的时候，忽然发现手指上染了橘皮的汁，在风里凉凉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瞬间不知道怎么了，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继续剥，继续吃。吃完了一整个橘子，把手擦了，继续坐着等散场。
那时候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她吧。三万人，每个人都忙着各自的荣宠、交际、打量和算计。谁会看一个冷宫角落里的废公主？
她不知道的是——那年秋天的一个下午，三万人的围场里，有一个小兵隔着半座围场看了她很久。那个小兵站在人群最边上，铠甲旧得发灰，脸上还有泥，也没人跟他说话。
他看见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坐在看台最冷的角落，低头剥橘子。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撩乱了，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像做过一万次。他把那个画面记住了。记住了整整三年。
萧泠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靠在冷宫的墙角，**那块冻白菜根，闭着眼，听风声从破洞灌进来。
她想：天亮了再出去挖挖后院，看看还有没有别的根茎埋在冻土底下。她想撑到春天。母妃说过，春天来了，雪化了，就能找到野菜。她想撑到春天。
雪还在下。那三个破洞里的风呜呜吹着。她攥紧被角，把自己缩得更小了一些。像一只蜷进壳里的蜗牛，壳是破的，但缩着总比展开暖和。
冷宫的夜很漫长。她不知道的是，几个时辰之后，那扇她每晚用案几顶住的门板，会被人从外面踹碎。
碎屑飞进屋里的时候，她会看见一个人站在门口，浑身是血。那个人会跪下来，把后背亮给她看——他后背的铠甲上有一道裂口，很深，底下全是血。
他会说："公主，臣背您出去。"而她会趴上去。她会把他肩头的血蹭在脸上。她会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会说："谢渊。感谢的谢，深渊的渊。"
她会说："你要是把我背出去了，我就——"话没说完。被一支流矢打断了。她这辈子再没说完。
但现在还是傍晚，天还没全黑。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蜷在墙角，裹着一床板结的旧棉被，嘴里**一块冻白菜根，等着明天的天亮。
窗外的雪把最后一点光吞掉了，屋里彻底黑了。
风还在吹，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的、细弱的，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她在心里数着呼吸。
一，二，三，四.....数到一百就换一口气，接着数。数着数着，眼皮终于沉下去了。
她睡着了。梦里没有冷风，没有白菜根。只有一双手把她抱起来，很稳，很暖。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她没有醒。
梦很短，也很长。像隔着一扇还没被踹碎的门板。那扇门板还竖在那里，案几顶着，门闩插着。外面有脚步声渐渐近了，但她听不见。她在梦里轻轻地笑了一下。没有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