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那就请你去死

暮色后山------------------------------------------，已经很久没有弟子来了。，把整片竹林染成一种介于金黄与灰蓝之间的颜色。，椅背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薄毯。沈渡靠在椅子里，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青衫，一头白发被山风掀动，像极了落在肩头的残雪。。——到了他这个年纪，身体的衰败早已不是灵力能逆转的事。丹田里的真元依旧磅礴如海，可这具肉身，终究是到了该归还天地的时辰。，浑浊的目光越过竹林，落在极远极远处那片被夕阳烧红的云上。。，带着一点迟疑，在竹林入口处停了片刻，又小心翼翼地靠近。，只是动了动嘴角：“进来吧。”，一个少年走进院子。，穿一身半新不旧的青云宗内门弟子服，脊背挺得很直，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像到每次见他，心里某个早就封死的地方会无端地动一下。可他从不去想，那人到底是谁。“师尊。”顾念安在藤椅三步外停下来，规规矩矩地行礼。“不是说了不必叫我师尊，”沈渡的声音淡得像这山间的雾气，“我收你入门，不过是掌门临走前托付的差事。”
顾念安没接这话茬，只是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个食盒，搁在沈渡手边的石桌上：“后厨新蒸的桂花糕，趁热吃。”
沈渡瞥了一眼那食盒。
几十年前，也有人给他送过糕点。那人比念安还要小，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说话时声音软糯，却又固执得不行。她总把点心包在帕子里，帕子角上绣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
那帕子，他后来找过。找了一辈子。
没找到。
“搁着吧。”沈渡把目光移开，重新望向那片天。
顾念安没走。他就那么站在藤椅边上，站了小半个时辰，既不说话，也不显得多余。这孩子的安静不像是刻意而为，倒像是与生俱来的本事。
直到暮色从金黄褪成了深灰，山风里的凉意重了几分，顾念安才开口。
“师尊，弟子明日下山。”
沈渡的眼皮动了动。
“掌门说，我此次下山历练，短则三月，长则半年。”顾念安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临行前……有一事想请教。”
沈渡没有说话，算是默许。
顾念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心里演练过无数遍，才把那个问题托了出来。
“师尊当年纵横天下，渡雷劫如饮水，斩妖邪如斩草，世人皆称您为千年第一人。那——”
他停了一瞬。
“那‘情劫’呢？”
竹林里的风忽然停了。
沈渡扶在藤椅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
情劫。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刀，时隔百年，又被人从他骨头缝里拔了出来。刀锋上带着铁锈和旧血的味道，割得人说不清是疼还是冷。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不是刀光剑影的战场，也不是雷劫之下九死一生的危局。
而是一张纸。
一张被撕碎了又被人仔细拼回去的曲谱。碎痕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在泛黄的纸面上，每一个裂口都像是永远不会合拢的伤口。
他这一生，什么都有过。唯独没有过这一样。
或者说，他有过，却亲手把它撕了。
过了很久，久到顾念安以为自己不会得到答案。
沈渡睁开眼。
他望着那片越来越暗的天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是在对谁笑，倒像是在笑话自己。笑声很轻，被山风一卷就散了。
“情劫。”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擦过枯木。
“坐下吧。”
顾念安没有犹豫，席地而坐，脊背依旧挺直。
沈渡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藤椅扶手，目光落向竹舍外那片被晚霞烧红的天际。天边的云正在慢慢变暗，像是一张被火烧掉的纸，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卷起、焦黑、化为灰烬。
“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这山、这竹、这片沉下去的暮色说话。
“一个活了太久的人，是怎么把自己活成一个笑话的。”
竹舍外，晚钟从山腰处遥遥传来，一记一记地撞在苍茫暮色里。余音在山谷间荡开，像是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顾念安抬起头，看着师尊隐在暮色里的侧脸。
那张脸上纵横着深深浅浅的皱纹，每一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刀一刀刻出来的。他忽然觉得，那个世人眼中的传奇，其实从来没有被任何人真正看透过。
包括自己。
沈渡的声音彻底沉了下去，沉到了暮色最深的地方。
“故事要从头讲起。”
“一个姓沈的孩子，生在了沈家。他生来就记得上辈子的事——”
话到此处，他忽然停住了。
竹林外，夜鸟惊起，扑棱棱飞过竹梢，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沈渡的目光追着那只鸟，直到它融进了天边最后一缕残光。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辈子，有人教会他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顾念安问。
沈渡慢慢转过头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爱是这世上最不值钱的玩意。”
夜风骤起，竹叶沙沙作响。
悬在檐下的旧灯被风吹动，火光忽明忽暗地摇晃了几下，照得沈渡半张脸明明灭灭。
最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