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北回归线------------------------------------------。。，像隔着一层湿土从地底传上来，一下一下砸在她的太阳穴上。紧接着是人声，男女老少的欢呼、呼喊、唱和，混着铜器相击的清亮声响，密密匝匝地压过来，像一张粗粝的网，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嘭——”。，火星四溅，落在潮湿泥地上，冒出细细白烟。几粒细小火星擦着年月的手背飞过，她下意识把左手往回缩，肩胛骨处立刻传来一阵撕裂似的疼。，抬手摸向左肩。，里面有伤，不算深，却被潮气和汗水浸得**辣地疼。身体各处的酸痛也跟着醒过来，像被人从高处摔进了湿泥里。。。，和不远处的火光搅在一起，在她眼前晃出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夜里的雾气贴着地面升起，借着火光，给周围罩上一层朦胧的湿意。松脂味、泥土味、烟火味混在风里，浓得几乎能在舌尖尝出一点苦。。，裂纹里积着深色的烟灰，主干横卧一段后又盘旋向上，树冠如伞，遮住了她头顶大半片天。枝条上垂着长短不一的红布条，风一吹，红布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和耳廓，带来一点潮湿的凉。。，自己刚才还在墨江北回归线标志园。
夏至正午，窥阳塔里热得发闷。阳光从塔顶直落下来，地面上的光斑一点点扩大，亮得像**光掏空。她站在那片光里，眼前白得发晕。再后来，脚下一空，她什么都没抓住。
再睁眼，就到了这里。
“这怎么天黑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胃里忽然传来一阵绞痛。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午饭。早上只啃了两个包子，原本打算看完夏至活动就下山觅食。可取火台那边人山人海，仪式没看成，她又被太阳晒得头晕，才想着进窥阳塔里歇一会儿。
现在，午饭没有了。
背包没有了。
手机没有了。
记录本没有了。
连水壶也不见了。
年月扶着树干站起来，双腿还有些发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衬衣沾了泥，裤脚挂着草籽，鞋面上全是湿土，怎么看都不像还在现代景区里。
她慢慢环顾四周。
树根下摆着大大小小的香炉和石制供桌。供桌铺松枝为坛，分设饭、水、茶、酒。粗陶碗一只挨着一只，热气还没散尽。旁边摆着染色红蛋、竹器盛着的整鸡，还有蕉叶包成的舂团。火钳斜搭在供桌边，钳口上沾着一点灰白的松香末。
年月蹲下身，视线从供桌上一样一样扫过去。
九碗饭。
九碗水。
九碗茶。
九碗酒。
数量不是随手摆的。供桌的位置、松枝的铺法、火钳朝向，都像经过了规整安排。
她伸手碰了碰其中一只陶碗。
碗沿还是温的。
祭祀没有结束多久。
或许根本还没结束。
她抬头看向那株古树。
树身被烟火熏出深浅不一的黑痕，树根盘绕在泥地里，像一只老而沉默的手。她在墨江做调研时见过村寨祭树，听老人讲过树魂、火塘、祖灵，也记录过许多与太阳和农耕相关的口述。可是眼前这棵树太古老，太粗粝，也太真实，真实到不像任何可供参观的民俗表演。
鼓声忽然停了。
原本喧闹的人声像被一只手按住，顷刻间静了下去。
紧接着，一声辽阔有力的呐喊撕开夜色。火把树的焰苗被风吹得一伏一仰，松脂燃烧的气味顿时更浓，热浪带着火星扑面而来。
又是一声呐喊。
人群应声而跪。
年月僵在原地。
远处一片黑影正朝古树缓缓移动。那黑影起初像一只庞大的鸟，左右两侧展开出翅膀般的形状。走近些，她才看清，那是一群挎鼓持铓的赤脚舞者。
他们头戴立式尾羽抹额，面上绘着赭红、石绿的纹饰，穿靛青粗布宽腿裤，腰间银泡钉纹飘带随着步伐晃动。右手持棍擦击鼓面，身体先俯后仰，脚掌重重踏在夯土上，动作整齐得像同一阵风吹过山坡。
另一侧的舞者动作更轻，手持粽叶扇和白毛巾，脚步颤动，上身前倾后仰，朴拙里带着肃穆。火光从他们脚下滚过去，影子投在雾气里，时而像鸟，时而像山。
年月站在古树下，一时间分不清自己是在做梦，还是被什么极其逼真的民俗沉浸式演出卷了进去。
可那些人的眼神不像演员。
他们看火，看树，看供桌，看她。
每一道目光都落得很实。
队伍已经呈三面环抱之势，将古油松和年月一并围住。
她后背慢慢绷紧。
低血糖让眼前又黑了一下。她想往后退，脚跟却碰到盘绕的树根。肩上的伤口被拉扯，疼得她差点站不稳。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三个身影从火光里走出来。
最前面的中年男人赤膊宽肩，身形壮硕，胸口和臂膀绘着赭红纹，眉头紧锁。他的目光没有立刻落在年月身上，而是先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古油松，像要确认这棵树有没有被惊扰。
旁边是一名身着素白长裙的女子，蒙着面，姿态端正，眼神清冷。她站在火光边缘，白衣被烟气染得微微发暗，裙摆上的花纹在风里轻轻动着。
最后一人站在两人之间。
头戴木纹鸟面，顶端翎羽随风微颤。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脖颈间佩着少主祭服所用的银铃，铃声细碎，在火光里若有若无。
年月昏沉得厉害，却莫名觉得那铃声像水纹，一圈一圈荡进脑子深处。
她站不稳，身体往前晃了一下。
木屐踏进她的视线。
戴面具的男子走到她面前，停在两步之外。
时间像忽然慢了下来。年月能看见火星落在他木屐旁的湿泥里，能看见雨雾沾在他衣摆边缘，也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松烟、草木和一点冷汗的气息。
不远处的巨型松木火把再次炸响。
腾起的火光冲破夜色，将眼前照得一览无余。年月终于看清木纹面具后那双棕褐色的眼睛。
那目光让她怔了一下。
不是凶狠。
也不是纯粹的戒备。
那里面有惊讶。
她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那惊讶来得很深，像他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她。
可她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这样一双眼睛。
火光渐暗。
夜空重新沉回绛蓝。
面具后的那点光亮在她眼前一点点远下去。
肩上的疼痛、胃里的空荡、耳边压低的人声、松香燃烧后的苦气，一起涌了上来。
年月张了张嘴，没能说出一个字。
下一刻，天旋地转。
她向前倒去。
失去意识前，她感觉有人伸出手接住了自己。
耳边传来一阵短促的惊呼。
还有一句她听不懂的话。
声音低沉，很近。
随后，一切重新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