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北京，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便利店的暖意撕开一道口子。，手指在屏幕上机械地扫着条形码——嘀、嘀、嘀——声音单调得像心跳。他已经连续上了六个小时的夜班，眼睛干涩得发疼，但他没有揉。因为手上可能有细菌，而他的手等下还要弹琴。。他没有琴。，换了一千二百块钱，交了房租。那是他十六岁来北京时带的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也是**妈在他走之前塞给他的。“你不是喜欢唱歌吗，拿着。”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眼睛盯着别处。沈昼后来才知道，那把吉他是妈妈攒了三个月的钱买的。，抬起头看了顾客一眼——一个穿着加厚冲锋衣的外卖骑手，脸上全是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比沈昼还憔悴。“十二块五。”，拿过水拧开就灌了半瓶，然后冲沈昼点了点头，转身走进风里。，忽然想起自己来北京的第一天。也是冬天，他从北京站出来，拖着行李箱，站在广场上，看着人来人往，不知道往哪走。。，来北京六年，练习三年，选秀一年，便利店两年。六年了，他还是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别人来来去去，自己原地踏步。“叮咚——”。，看到一个高个子男人走了进来。，围巾裹到鼻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冬天里还没结冰的湖面。他进来的时候带进一阵冷风，沈昼打了个哆嗦。
“你好，来一杯关东煮。”男人的声音很低，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尾音却莫名上扬，像在笑。
沈昼转身去拿纸杯，听到男人又说了一句：“萝卜、海带结、鱼丸，各一个。”
沈昼动作很快，夹完食材，浇上汤，递过去：“六块五。”
男人扫码的时候把围巾拉下来了一点，露出一张很好看的脸——轮廓分明，下巴线条利落，笑起来的时候右脸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你天天上夜班？”男人接过关东煮，没走，靠在收银台边上。
沈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我最近收工晚，老路过你们这儿，每次都是你。”男人咬了一口萝卜，含糊不清地说，“你不睡觉啊？”
“我上夜班。”沈昼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
“我知道你上夜班，我问的是白天睡不睡。”
沈昼皱了皱眉。他不喜欢这种过于自来熟的对话，尤其是和陌生人。但他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凌晨一点半，这个时间段不会有别的顾客，他也没什么事做。
“睡。”他说了一个字。
男人笑了，酒窝更深了：“那你白天睡几个小时？”
沈昼想了想，决定不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拿起旁边的抹布开始擦台面，用行动表示“对话结束”。
男人似乎接收到了信号，但没有完全接收。他把关东煮的杯子放在台面上，拉开羽绒服拉链，从内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铺平，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沈昼余光扫了一眼，看到那是一张试镜通知单。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试镜。这两个字对他来说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某个地方，不深不浅，但每次看到都会隐隐作痛。
“你是演员？”沈昼听到自己问了一句。
男人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算是吧，十八线那种。”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对，可能二十八线。”
沈昼没接话，但也没有继续擦台面。
男人低头继续写，嘴里嘟囔着：“明天试镜的台词还没背熟……‘公子，你这伤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废了，废了，废了……”他反复念着“废了”两个字，念到第五遍的时候自己笑了，“这词儿怎么这么绕。”
沈昼看着他把关东煮的竹签咬在嘴里，两只手捧着那张纸，眉头皱在一起，表情认真又好笑。
不知道为什么，沈昼开口了：“你重音放错了。”
男人抬头：“嗯？”
“‘这条胳膊就废了’——重点在‘废了’，不是‘胳膊’。你是大夫，你在乎的是他的伤，不是他的胳膊。”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他把竹签从嘴里拿下来，重新念了一遍：“公子，你这伤再不治，这条胳膊就废了——对，这样顺多了！”
他看着沈昼，笑得眼睛弯弯的：“你是学表演的？”
沈昼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
沈昼沉默了两秒，说：“猜的。”
他没说的是——他不是学表演的，但他演过戏。在选秀节目的舞台上，在公司的考核室里，在每一次被要求“表现得像个偶像”的时候。他一直在演，演一个坚强的人，演一个不在乎的人，演一个“没事”的人。
男人没有追问，而是把试镜通知单折好塞回兜里，拿起关东煮，冲沈昼扬了扬杯子：“谢了，明天要是过了，我请你吃关东煮。”
沈昼说：“不用。”
男人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冲他笑了一下：“我叫季明朗。你呢？”
沈昼看着那个笑容，不知道为什么，说了自己的名字：“沈昼。”
“沈昼。”季明朗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晚安，沈昼。”
门铃响了，冷风灌进来，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沈昼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玻璃门慢慢合拢，季明朗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
他低头看了看台面——季明朗吃关东煮的时候滴了几滴汤汁在台面上，沈昼刚才擦过的地方又被弄脏了。
他拿起抹布，把那几滴汤汁擦掉。
然后他发现台面上多了一张纸条——是季明朗垫关东煮杯子的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沈昼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但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下面藏着几道浅浅的疤痕，有的是旧的，已经发白；有一道是新的，还泛着粉。
他拉了一下袖子，把它们盖住。
凌晨两点，便利店很安静，只有冰柜嗡嗡的声音。沈昼靠在墙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季明朗的那个笑容。
别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他活了二十二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