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逆流------------------------------------------，项禹遇到了第一批活着的自己人。“自己人”。，走在诺曼底乡间的泥泞小路上，迎面碰上的是一队从海滩方向溃退下来的德军士兵。，头盔歪斜，**有的还扛着，有的干脆扔了。领头的下士左臂上缠着浸血的绷带，看到项禹时愣了一下。，是因为他的肩章。“少尉。”下士站住，勉强敬了个礼。。这是他学会的第一句德语。沉默。一个从前线回来、还带着泥土和血污的军官，不应该对溃退的士兵多说什么。这不是怀疑，这是德军的军纪。军官不跟大头兵解释。。其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步兵盯着他看了三秒，目光里有一种潮湿的、还没散尽的恐惧。“少尉…前面还有掩体吗？”。但他停了一步。。“WN62还在。”他用德语说。两个字。发音不算完美，但底气够足。，片刻后点了一下头。。。他在心里数了一下，八个人。从海滩方向撤下来，抛了重武器，**携带量明显不足。这意味着德军第一道防线的某个区段已经出现了裂缝。不是崩溃——崩溃的话撤下来的就不是八个人，是八十个。是一个连的人从战壕里一涌而出，像诺曼底的每一次德军溃败一样。，不是整条防线。
他走过一小片被炮火削得只剩半截的苹果园。果园里倒着一辆被炸翻的德军半**车Sd.Kfz.251，装甲兵的名字是“哈诺玛格”。车辆底部朝上，油箱还在往外渗黑烟，车厢里的**箱撒了一地，大部分是7.92毫米的**弹链。
项禹停了一会儿。他需要证据。半**车被炸翻的位置在离开阔地约六十米的地方，弹坑在车底偏右。这个角度不可能是舰炮，舰炮打不到这个位置。只能是美军步兵的巴祖卡。巴祖卡的有效射程大概一百一十米，准确命中点在这个位置…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弹坑边缘的泥土。泥土里嵌着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碎片。火箭弹战斗部的破片。铜制的，边缘锋利，用手一蹭掉下来几片。
“巴祖卡，六十毫米。”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对。美军游骑兵的标配反坦克武器。比德军的“铁拳”射程短，但胜在轻便，一个两人小组就能带着翻过防波堤。
这说明美军游骑兵已经推进到了半**车所在的位置。从这里到海滩大概一公里。一公里在诺曼底的灌木篱墙地形中，意味着两个小时的血腥绞杀，或者四十八小时的胶着。
他们比历史上的推进速度快了大概百分之二十。
项禹把一枚火箭弹碎片塞进口袋。又一个数据点。当他把这份报告交到指挥所时，精确到武器型号和推进速度的情报，比任何模糊的“前线告急”都值钱。
他离开苹果园，沿着一条被军用卡车碾出深深车辙的泥路继续向西。路的两侧是法国诺曼底标志性的灌木篱墙——博卡日地形。这些由泥土、灌木和矮树组成的天然围墙平均高度在两米以上，厚度赶上两个人的臂展，自罗马时代以来就把诺曼底切割成了无数个独立的小型战场。
博卡日让防守方可以无限埋伏，让进攻方每推进一百米就得打一场攻坚战。在真实历史中，美军在诺曼底登陆后的两周多里都被困在这种地形里。
因为每一段树篱后面都藏着一挺MG42。
但对他来说，博卡日就是天然的隐蔽走道。他沿着树篱根部走，海风被削得只剩下头顶灌木叶子的沙沙声，**的呼啸声远在山的另一边。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他闻到了柴油的味道。
是军用引擎正常运转时排出的废气。这说明这附近有机动部队在集结。
机动部队，是准备用装甲反冲击的预备队。
这意味着指挥所就在附近。
他蹲下来，从树篱的缝隙中向前观察。路的前方是一小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停着一辆涂了灰绿迷彩的Kfz.15人员运输车。车的后座上坐着一个德军上尉，正在对着地图和无线电报话机吼叫。
声音不大，但语气里的焦躁随着柴油废气一起飘过了两百米。
“…不，我没有收到撤退命令！D-1出口被压制了？那就用E-1！从侧翼。***，你跟他说！”
上尉把报话机的话筒拍在座椅上，深呼吸了两次。然后他看到了项禹。
“你。哪个单位的？”
项禹从树篱后面走出来。步速不快不慢——太慢像在躲，太快像在跑。脸上保持着那种从前线活着回来的人特有的空洞且警觉的表情。他走到距离上尉五米的地方站住，敬礼。
“WN62观察组，少尉。”他从胸口口袋里拿出那张揉皱的****地图，“前线报告。”
上尉没接。他打量着项禹的制服。少尉肩章，左胸一道焦痕，脸上的泥巴和额头上正在凝固的一道擦伤。
“WN62的观察组？我以为那已经被炸平了。”
“还剩下**库和后方战壕。”
“贝克少尉呢？”
“死了。”项禹把这个词说得尽量快，快得像在战场上报伤亡数字。实际上本来就是。在战场上，“死了”不需要任何音量以上的修饰。“我在掩体里找到了他的**。”
上尉看了他两秒，然后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接过去。他看得很仔细。不只是扫一眼，每一条都看了一遍。看到“巴祖卡六十毫米”时，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确认是巴祖卡？不是铁拳？”
“战斗部的铜制破片，铁拳是钢制。另外弹坑的形状是圆锥形的。铁拳的聚能射流会在车体上打一个小孔，不会在地面造这么大口径的弹坑。”
上尉盯着他。这一次的目光和第一次不一样了。不是盘问，是**的重新评估。
“你是炮兵出身？”
项禹犹豫了不到零点五秒。“战前在武器研究所做过辅助工作。”他撒了一个无法被证伪的谎。德军在东线丢掉的武器研究所档案比活着的武器研究员还多。
上尉点了点头，把报告叠好放进自己的地图包。
“我需要你跟我去指挥部。这份报告里关于美军推进速度的判断。你得亲口跟参谋长说。我的德语在描述巴祖卡弹坑的时候不够用。”
项禹站在原地没有动。
上尉的车上只有两个座位。一个坐了上尉自己，另一个坐了一个正在调无线电台频率的二等兵。没有他的位置。
上尉注意到了他的犹豫。
“你坐后面。挤一挤。”他拍了拍运输车的后挡板。挡板后面的货舱里堆了两箱弹链和一门打包好的81毫米迫击炮。炮管几乎占据了整个货舱的长度。项禹侧着身体坐在炮管旁边，一只手扶着挡板，一只手按在储物袋上。
引擎发动。运输车在泥路上颠簸前行。
从树篱间穿过时，他看到了海滩方向升起的黑烟。
大概是登陆艇的油箱被击中，正冒着浓黑色的油火。
在他右后方，又一道黑烟正在升起，方向大致在Dog Green区域。
那里有一个被美军轰炸过的岸防炮阵地。
上尉从副驾驶座上侧过身来。
“你叫什么？”
项禹说出了少尉身份牌上的名字：“埃里希·福格勒。”
上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德军在东线丢了那么多部队，一个没听过名字的少尉从诺曼底的某一个掩体里爬出来.这比午餐时多出一份牛排还不值得惊讶。
运输车驶过一段稍微平坦的路面。左侧是一片被推平了的麦田，麦田的一端停着四辆虎式坦克的装甲维修车。维修兵正在给其中一辆更换**的负重轮，液压千斤顶的吱嘎声隔着五十米都听得见。
虎式。项禹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德军第六号坦克，八十八毫米主炮，正面装甲超过一百毫米。在诺曼底的灌木篱墙里几乎是会移动的堡垒。但这东西重达五十六吨，在诺曼底的窄路和软土上几乎没有机动性可言。而且油耗极高，从集结地开到战场就得烧掉半箱油。
在某种程度上，虎式就是德军战争理念的缩影：在每一个单项指标上做到极致，然后把后勤变成一个不可能解。
就像他们的军服。帅气是帅气的。
上尉注意到他在看坦克。“没用的。”他说，语气里有种军官圈子里特有的那种半自嘲。“这里的路太窄，转弯半径能把自己扭死。昨天有一辆直接在科勒维尔的巷子里卡了四个小时。”
项禹没有接话。
他在心里默默地给虎式坦克的后勤脆弱性打分。
机动性*+，后勤F，巷战适应性D。
这大概能排进全世界最不适合诺曼底地形的坦克前三名。
运输车拐过一个急弯，差点把他从后挡板上颠下去。货舱里的81毫米迫击炮炮管往右滑了十公分，撞在一个**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磕碰声。
“不好意思。”开车的二等兵回头说了一句。
项禹扶住迫击炮管。
炮管上刻着序列号和生产厂商。
“Rheinmetall 1942”。莱茵金属。百年德***巨头。这支炮管从出厂到运输到发射阵地再到被塞进一辆运输车，中间不知经历了多少场战役。炮管口有一道细微的崩口，大概是之前被弹片咬了一下。
他把炮管挪回原位，顺便瞄了一眼**箱上的标签。
里面装的是迫击炮的高爆弹。
81毫米，每一发重三公斤半，有效杀伤半径大约三十米。
**箱一共有六箱，每箱八发。总共四十八发。
加上储物袋里那六支备用枪管，他可以瞬间让这个货舱里一半的东西消失。但他没有动手。理由很简单：上尉还在车上。
汽车又开了一小段。路边的**标识越来越密集。
指向各个连排的路牌、堆在岔路口旁的**补给站、以及一辆盖着伪装网的半**装甲指挥车。那辆指挥车上多了一根比普通装甲车更高的鞭状天线。
频率大概在短**段，很可能直接与师级指挥网的无线电通信。
目标就在前面。
运输车拐过最后一道灌木篱墙，停在了一栋传统诺曼底农舍前面。石墙上爬满了没被炮火炸死的常春藤，屋顶的瓦片有一半被气浪掀走了，但房子整体还在——足够做一个前线团级指挥部。院子里牵着五条不同方向的电话线，一辆信号车停在谷仓门口，天线在风中微微晃动。
“到了。”上尉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拍了一下自己的地图包。“你在院子里等我。我先去见参谋长。准备好用你的话复述那份报告。”
他走进农舍。门在身后关上了一半。
项禹靠在运输车的挡板上，开始观察院子里的布局。
农舍正前方是主路，路上有两个武装哨兵。
Kar98k**，头盔上的老鹰徽被泥巴糊掉了一半，大概是故意的，因为狙击手通常先找头盔上反光的东西。
哨兵没有注意他。院子里另外有三个人。
一个坐在**箱上抽烟的二等兵，一个在用野战电话呼叫坐标的通讯兵，还有一个军士长正在地图桌上用红蓝铅笔标绘美军推进箭头。
军士长的地图桌摆在谷仓门口，一张折叠桌上铺着防水布，上面是一比两万五的奥马哈海滩地形图。项禹从运输车的位置能看到地图的大致内容。
红色箭头从滩头往内陆方向延伸，几个德军支撑点的编号旁边打着叉，说明已失守或失去联系。WN62旁边还没打叉。
大概是因为他刚才那份报告还没上传到这里。
他往前走了三步。军士长抬起头。
“少尉？”
“WN62观察组。在等参谋长。”
军士长没有追问。他又看了一眼地图上的WN62，然后在旁边加了一个问号。
项禹在心里给他加了十分。这个军士长是个谨慎的人。在战场上，谨慎比勇敢稀缺。
他又扫了一遍院子。谷仓的侧门是开的，里面堆着****、医疗用品、成箱的手**和三捆还没铺开的野战电话线。谷仓深处，靠着石墙的位置，是一排MG42备用枪管的保管箱。
他的目光在保管箱上停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移开了。
现在不是时候。谷仓里有三个人，院子里有五个人，外面路上有两个哨兵，总共十双眼睛。外加一个随时可能从农舍门里走出来的参谋长。
他需要先在指挥部站稳脚跟。站稳之后，再考虑怎么把这座**库里的每一支枪管变成他自己的。
上尉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比进门前更严肃。
一个被参谋长鞭策过的军官，通常会露出这种表情。
“参谋长要见你。五分钟后。他想听你对美军推进速度的具体判断。”
项禹点了一下头。他的右手在大腿侧面的裤缝上搓了搓，指尖微微出汗。
他把少尉的身份牌从口袋里掏出来，挂在脖子上。
这是一道视觉保险。挂身份牌的军官在**直觉上比不挂身份牌的军官更真实。
银链子在锁骨上冰了一下。
然后他朝农舍门口走去。
第三五二步兵师，战斗指挥所。
他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