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荒野------------------------------------------ 荒野。月光照在身上，凉丝丝的，像另一层水。地底的寒意一点一点从骨头里渗出来，被溪水冲走，被风吹散。他把手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十根手指，指甲劈了六片，指腹上的皮磨掉了一层，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沾着泥和血。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暗银色的戒指还在，紧紧贴着指根，像本来就长在那里。，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原身十六年的记忆，坠江的江水，骨海的骨头，骨幽的鬼火，深渊的坠落，锁骨的热，龙骨的碎裂，爬出来的那条漫长的通道。全部挤在一起，像一场发烧时做的梦。但右肋那团温热是真实的。他用手按上去，隔着皮肤能感觉到它在跳，像另一颗心脏。。月亮偏西了。现在不是躺在这里想这些的时候。他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底全是细密的伤口，泡过溪水之后泛着白，伤口边缘的皮肉翻开。没有鞋。原身的草鞋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骨九的遗物里也没有鞋。他试着踩了踩地面，疼，但能走。。不是地底那种麻木了的饿，是闻到地面空气之后重新苏醒过来的饿。胃在收缩，像一只空了的拳头反复攥紧。他蹲在溪边，月光照透浅水，几条巴掌大的鱼贴在石头上。他伸手去抓，鱼嗖地窜走了。翻开石头，底下藏着一只拇指大的螃蟹，太小了。最后在岸边枯树底下找到几朵灰扑扑的蘑菇，闻了闻，咬了一小口。等了一会儿，舌头不麻，喉咙不烧。他把剩下的几朵全吃了。蘑菇顶不了饿，但好歹让胃里有了点东西。，看着溪水流去的方向。往下走，溪水会汇进河，河会流出山，山外有村子，有镇子，有人。有人就能问到路，能打听到这里是哪里。但他现在不能去。他这副样子——光着脚，脚底全是伤，穿着不合身的旧袍子，脸上还有血痂——走到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都会被记住。一个遭了难的少年，从山里走出来，满身是伤。如果有人问起，他怎么说？遇到山贼？山贼不会把人扔进地底。如果有人追查，如果有人把“山里走出来的受伤少年”和“青木城陈家失踪的废物”联系到一起——不行。他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被人记住。，朝溪水的上游走。往山里走。山里没有人，没有眼睛，没有嘴。山里有水，有野果，有他能抓到的小东西。他可以在山里待一段时间，把脚底的伤养好，把《龙骨培元法》第二层练成，把骨九留下的那把**拿出来用。等他能走了，等他的脚底结了足够厚的茧，等他的脸不再是一眼就能被记住的脸，再出去。。逆着水流，地势越来越高，溪面越来越窄，两岸的石头越来越大。月光照在溪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子。他踩着这些碎银子走。脚底的石子硌得疼，走一段就要停下来，把嵌进伤口的碎石粒抠出来。溪水从两脚之间流过，冰凉，把伤口上的泥和血冲走，冲成淡红色，流向下游。，他找到了一个山洞。，是岩壁上一个浅浅的凹洞，大概一丈深，半丈宽，洞口朝着东南，早晨的太阳正好照进来。洞里是干的，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干草和兽粪，不知道什么动物在这里住过，但已经很久没有回来了。洞口的岩壁上爬着藤蔓，藤蔓的叶子是深绿色的，厚厚的，像打了一层蜡。，靠着洞壁坐下来。洞壁很凉，但比地底暖多了。晨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他脚上。他低头看了看，脚底的伤口在溪水里泡了一夜，边缘发白，像泡发的**。他把脚抬起来，让阳光晒着。阳光照在伤口上，暖的，微微有点*。。第一天，他用**割了一捆干草铺在洞里，又搬了几块石头堵住洞口的一半，挡住风。他在溪边又找到几朵蘑菇，还在一块石头底下挖到几根野薯，拇指粗，皮是土褐色的。他用**削了皮，生吃。野薯的汁液是乳白色的，粘在嘴唇上发*，但咽下去之后是甜的。甜的。他蹲在溪边，把剩下的野薯一根一根削了皮，慢慢吃。在地底待了不知道多久，第一口甜的东西。，脚底的伤口开始结痂。不是那种薄薄的、一碰就破的血痂，是厚的、硬的、像老树皮一样的痂。他不再光着脚了。他用**割了一大把干草，搓成草绳，编了两只草鞋。编得很丑，一只大一只小，鞋底厚薄不匀，穿上去硌得慌。但比光脚强。穿着草鞋，他能在山洞周围走动了。，有松树，有栎树，还有一些他不认识的树。林子里有鸟，他抓不到。有松鼠，他也抓不到。但他找到了更多的野薯，还找到了一丛野葱。野葱的叶子是空心的，掐断之后冒出辛辣的汁液，闻一下鼻子就通了。他把野薯用溪边的黄泥裹起来，捡了一堆干树枝，用**背面的凹槽和一块燧石打火。打了很久，火星溅到干草上，灭了。再打，又灭。打到手指磨出了水泡，终于有一粒火星落在干草上，没有灭。他趴在地上，轻轻地、轻轻地吹，烟冒出来，火苗跳起来。他把树枝架上去，火大了。。黄泥被火烧成了陶一样的硬壳，敲开之后，野薯的皮焦了，里面是金**的，冒着热气。烫，他两只手倒换着，吹着气，咬了一口。糯的，甜的，舌头被烫了一下，但香。他蹲在火堆边，把一个野薯吃得干干净净，连皮上粘的那点焦黄的薯肉都用指甲刮下来吃了。吃完之后他把手指上的薯泥舔干净，坐在火堆边，看着火焰发呆。
第七天，他开始修炼《龙骨培元法》第二层。
灵石从戒指里取出来，握在掌心。灰扑扑的石头，表面有细微的裂纹。他闭上眼，用意念牵引灵石中的灵气。比第一次容易了一些——不是他变强了，是他习惯了。灵气从灵石中剥离出来，像抽丝，一丝一丝地飘进掌心，沿着手臂的骨骼汇入胸骨，再从胸骨走向脊柱，从脊柱走向四肢，从四肢走回胸骨。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右肋那团温热动了一下。灵气被肋骨吸进去了一点，又流出来，流出来的时候粗了一丝。他把那一丝灵气引入脊柱，让它往下走，走到左腿。左腿的骨骼微微发热，像被温水泡着。他让灵气在左腿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回胸骨。
他睁开眼。灵石表面的裂纹又多了一道。他把灵石收回戒指，站起来。左腿的骨骼还在微微发热，那种热不是伤口发炎的热，是活的，像骨骼自己在呼吸。
第十四天，脚底的痂开始脱落。不是一整块掉下来，是一点一点地，边缘翘起来，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皮。新皮很嫩，踩在地上还有点疼，但不破了。他每天穿着自己编的草鞋去溪边打水，去林子里找吃的。野薯挖完了，他找到了另一种东西——一个松鼠藏的过冬粮食，在一棵老松树的树洞里。松子，榛子，还有几颗干了的野栗子。他把榛子用石头砸开，里面的仁是奶白色的，嚼起来有油香味。松子太小了，砸不开，他用牙嗑，嗑了一下午，舌头都磨破了，嗑出一小把松仁。他坐在洞口，对着夕阳，一粒一粒地吃。很慢。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里。
第三十天，他把《龙骨培元法》第二层练成了。
不是“练成”那种练成。是灵气在骨骼中流转，不再需要他刻意用意念牵引。它自己会走。从胸骨出发，沿脊柱下行，分流到四肢，在每一块骨骼中停留一息，渗入，再流出，最后回到胸骨。一圈走完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走完之后全身骨骼微微发热，像泡了个温水澡。右肋那团温热比以前大了一圈，不是一簇火苗了，是一团拳头大小的暖意，稳定地跳着，像另一颗心脏。
他试了试自己的力量。洞口的石头，他搬起一块，大概七八十斤，能举到胸口。放下，又搬起来。不是灵气的直接增幅，是灵气淬炼骨骼之后，骨骼本身变强了。他把石头放回原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原身的手，瘦，手指细长，骨节突出。但握拳的时候，骨节不再发出干涩的摩擦声。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骨骼在皮肤下沉沉地响，像拉满的弓弦。
该走了。
第三十一天清晨，陈玄把山洞里的东西收拾好。干草铺回原位，堵洞口的石头搬开，火堆的灰烬用土埋了。他在溪边蹲下来，喝了几口水，把脸洗干净。水面映出他的脸。瘦了。颧骨凸出来，下巴尖了，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但眼睛不一样了。原身记忆里自己的眼睛是灰的，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灰。现在水面上那双眼睛是亮的，虽然眼窝深陷，但里面有一点光。
他把骨九戒指里的旧长袍脱下来，换了一件。骨九的遗物里有几件旧衣服，他挑了最旧最不起眼的一件深灰色的短褐。袖子长了一截，他折了两道。衣摆也长，他用**割短了一截。草鞋也重新编了一双，比第一双好多了，鞋底编得更厚更匀，穿上去不硌脚。他站起来，沿着溪水往下走。和三十一天前一样，溪水在脚下流，石子硌着草鞋底。但不一样的是，他的脚步稳了。脚底的新皮已经长实了，踩在石子上不再疼，只是微微发*。
走出山口的时候，太阳正好从东边山脊上升起来。溪水在这里汇进一条小河，河对岸的树林边缘，有一条土路。他站在土路上左右看了看。往左，路延伸向山林深处。往右，路拐过一片林子，看不见了，但远处的树冠上方能看到一片开阔的天。
他往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