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麦泱的春天  |  作者:玉容院的古立特  |  更新:2026-06-08
大槐树------------------------------------------,院子里的桂花树开了满树黄澄澄的小花,邻居几个人围坐在凉棚下喫茶,王嬢嬢抱着小家伙逗她,软乎乎的小肉手攥着王嬢嬢挂在脖子上的银锁,忽然含混地蹦出两个字:“痣……黑……”,捏了捏她的脸蛋:“什么黑痣呀,嬢嬢脖子上可没痣。”,把脸往她颈窝蹭了蹭,小手指精准地点在王嬢嬢耳后靠近下颌的位置——那里真的有一颗黄豆大的黑痣,从小就长在那儿,连自己常年见面的亲戚都没注意到。王嬢嬢心里咯噔一下,抱着孩子的手不自觉紧了紧。,只当是小孩子乱蒙的。毕竟麦泱刚会说话没多久,能说清楚两个字都算长进了。可过了没半个月,麦泱扶着墙走路,路过堂屋供着的祖宗牌位时,忽然停下来,仰着脑袋盯着牌位看了好久,嘴里叽叽咕咕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末了清晰地喊了一声:“奶奶。”,听见这声儿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把她抱起来:“宝贝说错啦,那是太奶奶,不是奶奶。”麦泱却挣着往下滑,小手指着牌位旁边空着的位置,咿咿呀呀地说:“奶奶,烤……红……薯……香!”?湘儿想这几年冬天都很少烤红薯,更别说麦泱长这么大,从来没吃过灶灰里焖出来的烤红薯,她连红薯长什么样都只在绘本上见过。湘儿心里发毛,喊来在外头劈柴的孩子爸,他听了也只当小孩子瞎掰,笑着揉了揉麦泱的头:“想吃红薯爸爸明天给你买,咱不说胡话啊。”,麦泱蹦出来的奇怪话越来越多。有时候睡午觉醒来,她会坐在床上哭,抽抽搭搭地说“要回小院”,问她什么小院,她就拍着胸口说“有槐树,有水,桥”;有时候看见街上卖烤玉米的,她会指着摊子说“奶奶也烤,灶膛,火大”;有次王嬢嬢来家里送腌菜,麦泱盯着王嬢嬢的手看了好久,忽然说:“裂口子,疼,擦油。”,冬天冷水里洗全队的被子,一双手冻得满是裂口,留下了好几道浅浅的疤痕,这么多年过去,早就淡得几乎看不见了,麦泱一个一岁多的孩子,怎么会知道裂口子疼?那天王嬢嬢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姐,这孩子不对劲,我怎么听她讲的,像那走了的老末?”。老末,也就这屋子的以前主人,一年前就走了,走的时候才六十多岁,一辈子就住这个小院里,老末的娘家真有棵老槐树,村头河上也真的有座石板桥。,冬天冻得满手裂口也是真的,就连耳后那颗黑痣,跟王嬢嬢的也长得一模一样,位置都丝毫不差。,可架不住麦泱天天说。那天周末,麦穗带麦泱去公园玩,回来的时候麦泱手里攥着半块烤红薯,是路边小贩烤的,她啃了两口就忽然放下,哇的一声哭出来,说“不是这个味,奶奶烤的有锅巴,甜”。麦穗哄了半天都哄不住,湘儿抱着哭到抽噎的小家伙,心一横,跟麦穗说:“要不然,咱们去那小院看看?”,距离麦穗现在住的这儿要坐两个小时大巴,再转四十分钟三轮车。他们去的那天是个阴天,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上绕,麦泱趴在窗户边上,眼睛一直盯着窗外,快到村口的时候,她忽然兴奋地拍着玻璃,嘴里喊着“槐树!槐树!到啦!”,山风卷着树叶晃,村口远远的,真的露出老槐树虬结的树冠。车停在村口,麦泱挣着要下来自己走,小小的身子迈着不稳的步子,顺着田埂往村子里走,居然一点弯路都没绕。路过那座石板桥的时候,她蹲下来,用小手摸着桥面上被踩得光滑的石板,说“奶奶带我在这儿洗红薯,水凉”。王嬢嬢走在后面,眼泪已经止不住往下掉了——小时候她和老末真的天天在桥边洗红薯。,麦泱停下来,转回头对着我们笑,说:“到啦,就是这儿。”,墙塌了一半,原来的堂屋也长了半人高的野草,只有原来的灶房还留着个框架。麦泱顺着墙根走过去,蹲在一块青石板旁边,用小手扒开上面的浮土,指着底下说:“锁,在这里。”
湘儿们几个大人愣着,麦穗走过去挪开青石板,底下居然真的埋着一个小小的铜锁,锁已经生了绿锈,上面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石”字。王嬢嬢看见那铜锁,一下子哭出声来——那是她八岁的时候,老末妈妈打的长命锁,她和老末每人一把。
老末十八岁那年跟着村里人出去打工,把锁落在家里,后来再回来找就找不到了,**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临死前还念叨着这把锁。
湘儿抱着麦泱,站在荒草萋萋的院子里,山风从槐树的枝桠间吹过来,带着点淡淡的烤红薯的焦香,麦泱吸了吸鼻子,满足地靠在我怀里,说:“就是这儿,***味儿。”
那天湘儿们把铜锁带了回去,重新给老末的坟添了土,烧了纸。回来之后麦泱还是偶尔会说起那个小院,说起烤红薯,说起那个穿藏青色褂子的奶奶,只是不再哭着闹着要回去了。有天晚上湘儿给她洗澡,她忽然抱着湘儿的脖子说:“妈妈,奶奶说,她要我来当你的小朋友,所以我就来了。”
湘儿抱着软乎乎的小家伙,眼泪滴在洗澡水里,泛起一圈圈的涟漪。湘儿从来不信什么前世今生,可那天在荒院里,湘儿看着麦泱小小的却笃定的背影,忽然觉得缘分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有些人的缘分,不会因为生死就断了,它会变成一粒种子,藏在某个孩子的记忆里,等时机到了,就顺着风,飘到你面前来。
后来王嬢嬢经常来家里,给麦泱烤红薯,就按着当年老末**教的法子,埋在灶膛的草木灰里焖,烤出来的红薯剥了皮,流着金黄的糖汁,真的带着焦香的锅巴。麦泱每次都吃得满脸都是,吃完了会抱着王嬢嬢的脖子,亲她耳后的那颗黑痣。王嬢嬢总笑着说:“你看,老末妈这辈子疼完了老末,还想着再疼个小孩子,就把你送来了,是不是?”
麦泱似懂非懂地点头,啃着红薯含糊地说:“奶奶香,嬢嬢也香。”
今年春天麦穗一家再去那小院,把塌了的墙重新垒了起来,围了个小院子,种了点菜,又在原来的灶膛位置支了个小烤炉。清明节的时候,他们坐在槐树下烤红薯,麦泱追着院子里的蝴蝶跑,风把她的笑声吹得老远,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拍手。麦穗靠着树干坐着,看着眼前的人,忽然想起很多人说,人走了之后,会变成风,变成树,变成星星,看着自己爱的人。
原来不止这样,她还会把放不下的温柔,借着一个小小的孩子,重新回到你身边,告诉你,缘分从来没断过,爱也从来没走。
现在麦泱快两岁了,会说完整的句子了,有时候晚上睡觉,她会跟湘儿讲前世的小故事:说奶奶每天都会把红薯洗得干干净净,放在灶膛边烤,说奶奶会坐在槐树下给她梳头发,说石板桥边的小鱼会咬她的小脚趾,说奶奶告诉她,去找新的妈妈,新的嬢嬢,要好好吃饭,好好长大。
湘儿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听着她细细的声音,窗外的月亮挂在天上,风穿过枇杷树的叶子,像奶奶轻轻的叹息,又像温柔的叮嘱。
原来所谓前世记忆,不过是没说完的舍不得,没爱够的牵挂,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留在这烟火人间,陪着你,岁岁年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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