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锅白粥------------------------------------------，天已经黑透了。，往南，走了整整一天。脚底板磨出了泡，泡破了，血把袜子粘在脚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龇牙。但他没停。陈伯说往南，他就往南。那个老头子拼了命把他送出来，临死留给他的话，他信。，他又绕回了溪边。不是早上那条小溪，是另外一条，宽一点，水声大一点，哗哗地响。他把鞋脱了，把脚泡进水里。冰凉的水漫过脚踝，脚底板那几颗破了的水泡被水一激，疼得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疼完了以后舒服，像泡在冰镇的药汤里。，把怀里揣着的生米掏出来。还剩一小把，不到二十颗。这是他全部的家当。。中午走到一片野林子边上，看见一棵野果树，树上挂着几个青疙瘩，他摘了一个啃了一口，涩得舌头都麻了，全吐了。吐完接着走，走到傍晚，再没找见任何能吃的东西。，看着手心那一小撮米，肚子里头像有只手在往外掏，空得发慌。他把米粒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用牙齿慢慢地磨，磨成糊，和着口水咽下去。二十颗米，吃了小半个时辰。。。。白天能看见的那些小鱼，到了晚上全躲起来了，石头缝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用手在水里摸了一圈，摸了一手青苔。青苔**腻的，他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股腥味，但腥得不讨厌。他把青苔塞进嘴里嚼，咸的，带点土味，滑溜溜地顺着嗓子眼往下走。。，从石头上刮青苔吃。刮了小半个时辰，吃得满嘴都是绿的，肚子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饱，是“不饿了”。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感被压下去了一点，虽然还是空，但至少不慌了。，抬头看天。天上的云散了些，露出几颗星星。他盯着那几颗星星发呆，脑子里又开始转那些画面。火，血，跑。还有那个递给他桂花糕的男人。他想看清那张脸，但怎么使劲都看不清，像隔着一层脏水看东西，模模糊糊的只有个轮廓。。。现在要紧的是活着。活着走到清水镇，活着支起面摊，活着卖够一千碗面。，摸了摸那枚玉简。玉简已经变成了普通石头，冰凉，贴在心口上，硌得慌。他没掏出来，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不是睡够了，是冷。山里天亮前那阵子最冷，寒气从石头缝里往外冒，从地上往上钻，钻进骨头里。他缩成一团也没用，浑身都在打摆子。他爬起来在溪边跳，蹦跶了半天，身子才稍微热乎起来。
趁着天蒙蒙亮，他又上路了。
往南的路越走越窄，从土路变成了羊肠小道，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露水打在脸上，湿漉漉的。他走了不知道多久，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味道。
是柴火的味道。
有人生火。
他精神一振，顺着味道找过去。走了一刻钟，林子忽然开了，眼前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间有座破房子，比之前那个破庙还破，墙塌了半边，屋顶剩了个架子。房子前头有个人，蹲在地上，正往火堆里添柴。
是个老头。
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扎了个髻，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衣裳，补丁摞补丁。脸被烟熏得发黑，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他蹲在那儿，手里拿根棍子拨火，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跑得不成样子。
火堆上架着个锅。不是锅，是个破瓦罐，和他之前在破庙里找到的那个差不多。罐子里头咕嘟咕嘟地煮着东西，冒着白气，味道飘过来，刘玄清的肚子当场就叫了。不是普通的叫，是那种饿了好几天的肚子忽然闻见食物的时候才会发出的动静，咕噜噜地响，连对面那老头都听见了。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拨他的火。
“饿啊？”老头的嗓子粗得跟砂纸一样，像是被烟熏了几十年。
刘玄清站在原地没动。他不认识这个老头。荒山野岭，一个破房子，一个脏兮兮的老头蹲在火堆前煮东西。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掂量掂量。
但肚子又叫了一声。
老头没看他，拿棍子指了指火堆边上：“坐。”
刘玄清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火堆对面蹲下来。离老头隔着三步远，不远不近。
近了怕老头是坏人。远了烤不到火。
老头抬头又看了他一眼，这回多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瓦罐里头煮的是一锅粥，米粒都煮化了，白糊糊的，咕嘟咕嘟冒着泡。粥面上飘着几片野菜叶子，认不出是什么菜，但煮在粥里闻着香，香得刘玄清的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
老头从怀里摸出个破碗，碗口缺了个角。他拿袖子擦了擦碗，从瓦罐里舀了半碗粥，递给刘玄清。
“吃。”
就一个字。
刘玄清接过碗。碗烫手，他两只手倒腾着端住，低头看了一眼碗里的粥。白米粥，煮得很稠，米粒都化了，看着像是放了很久的陈米。粥面上飘着的那几片菜叶子绿油油的，是刚摘的。
他没勺子，端起来直接往嘴里倒。
粥烫嘴，烫得他舌头都快起泡了，但他没停。他吸溜吸溜地喝着，喝得呲牙咧嘴，喝得眼泪都快下来了。米粥顺着嗓子眼往下淌，热乎乎的，一路烫到胃里。胃里头像是有个干涸了***的坑，这口热粥浇下去，那个坑终于不冒烟了。
半碗粥，几口就喝完了。
他把碗放下来，舔了舔嘴唇。嘴唇上沾着米汤，舔干净了还舍不得咽，含在嘴里品了半天。
“谢谢。”他说。
老头没理他，自己拿碗也舀了一碗，吹着气喝。两个人在火堆前蹲着，一人端个碗，吸溜吸溜地喝粥，谁也没说话。
喝完了粥，老头把碗往地上一搁，往火里丢了根湿柴。火堆里啪地炸了一声，火星子蹦出来，掉在地上灭了。老头看着火，忽然开口了。
“往哪去？”
“南边。”
“南边哪？”
“清水镇。”
老头点了下头，又问：“去干啥？”
刘玄清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怎么说。去卖面？这个理由他自己都觉得说出去像个傻子。
“找人。”他随便扯了一句。
老头没再问了。他站起来，踢了踢火堆边的柴火棍，转身往破房子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刘玄清一眼。
“会做饭不？”
刘玄清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下头。
老头从破房子里拎出个袋子，往地上一扔。袋子口没扎紧，滚出来几个东西。刘玄清低头一看，是米。不是他怀里那种瘪壳的野稻子，是正经的大米，颗粒饱满，虽然也放了不知道多久，有点发黄，但确实是米。
还有一口锅。
不对，也不能叫锅。是个破瓦罐，和他刚才喝粥那个差不多大小，只是罐口缺了一大块，豁了个口子。
“米给你。罐也给你。”老头说，“往前走半天，有个山坳，山坳里有眼泉。用泉水煮。”
“就当还我那半碗粥了。”
老头说完，转身进了破房子，往墙角一堆干草上一倒，翻了个身，背对着门，像是要睡觉。刘玄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老头那架势，摆明了不想再说话了。
他把地上的米袋子捡起来，掂了掂。大概有两三斤的样子，够吃好几天的。他把破瓦罐也捡起来，罐口豁了个口子，但不影响用。
他冲着老头的背影鞠了个躬，也不知道老头看见没有。
然后他继续往南走了。
走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头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用泉水。别用溪水。”
刘玄清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背对着他。他又鞠了个躬，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他找到了老头说的山坳。
山坳在两座小山包之间，不大，走进去以后风忽然就小了，暖和了不少。山坳中间果然有一眼泉，不大，就磨盘那么宽，泉水从地底下咕嘟咕嘟往上冒，水面不停地漾着波纹。泉水清得不像话，一眼能看到底，水底的石头被泉水冲得溜圆，泛着五颜六色的光。
他蹲下去捧了一口泉水喝。甜的。不是加了糖那种甜，是水本身带的清甜，喝下去满嘴都是清爽的味道，和溪水完全不一样。溪水喝着就是水，这泉水喝着像是有东西在里面。
他想起老头说的话。用泉水，别用溪水。
他把破瓦罐拿到泉边，舀了半罐泉水。然后从米袋子里抓了一把米，想了想，又抓了一把。总共大概小半碗的量。他把米倒进瓦罐里，晃了晃，泉水把米冲得哗哗响。
然后他才想起来。
没火。
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山坳里树不少，地上落着厚厚一层枯枝干叶。他捡了一大捧干柴，架在一起，又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当底座。然后他蹲下来，拿起一根削尖的树枝，对着另一块枯木头开始钻。
钻了一刻钟，手心又磨出了水泡，昨天的泡刚结了痂，今天又破了。他咬着牙继续钻，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滴在木头上，呲地一声蒸发了。
火星子蹦出来的那一刻，他差点把手里的木头扔了。他赶紧把火星子抖到早就备好的干草絮子上，趴在地上轻轻地吹。火苗子窜起来，**干草，**细树枝，**粗柴火，终于烧稳了。他把三块石头摆成个灶，把破瓦罐架在上面。火舌**罐底，没一会儿，罐子里的泉水开始冒小泡。
他蹲在火堆前，盯着瓦罐。
说来也怪。他明明连自己是谁都没完全想起来，但看着这口破瓦罐，看着水里翻滚的米粒，他忽然觉得手*。不是*，是那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的感觉。像是他以前做过无数次这种事，手比脑子快，身体比记忆快。
他用一根削尖的树枝当筷子，在罐子里慢慢地搅。米粒在水里翻滚，渐渐地涨开，渐渐地变软。他搅得很慢，每一下都让米粒刚好在水里转一圈，不粘底，不粘罐。
他想起脑子里涌进来的那些味道。酸，甜，苦，辣，咸。每一种味道后面都站着一个人。他现在还做不出那些味道，但他记得。记得那些味道在舌尖上是什么感觉。酸的收紧，甜的化开，苦的涩口但回甘，辣的冲鼻但痛快，咸的踏实，咽下去让人安心。
他盯着瓦罐里的米粒，忽然想，粥是什么味道？
粥没有味道。粥是白的，是寡淡的，是给病人喝的，是给饿了好几天的人喝的。
但粥也是一种味道。
那种味道叫“活着”。
泉水咕嘟咕嘟地开了。米粒在水里翻滚，开始往外冒米浆。米浆白白的，把泉水染成了乳白色。粥面上浮起一层油亮亮的光，那是米油，是粥最精华的东西。
他把火弄小了一点，让粥慢慢地熬。熬粥不能用大火，大火熬出来的粥是散的，米是米，水是水，两回事。好粥得用小火，得让它慢慢地咕嘟，让米粒一颗一颗地化在水里，水中有米，米中有水，分不开了，那才叫粥。
他就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往火里添柴。火不能大也不能小，刚刚好**罐底。他添柴的动作越来越顺手，像是做过几千遍几万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
粥熬好了。
他把瓦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泉边的石头上。罐子里的粥白得像奶，浓得像浆，米粒都化在了水里，一颗整的都没有了。粥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米油，光溜溜的，像一面镜子。热气从粥面上蒸起来，带着一股纯粹的米香，不是加了菜的那种香，就是米本身的味道，淡淡的，但扎扎实实地往鼻子里钻。
他拿树枝做的筷子搅了一下。粥搅起来拉着丝，稠得恰到好处。
他端起瓦罐，吹了吹，喝了一口。
烫。
但烫归烫，粥一入口，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味道的问题。是身体。
那一口粥咽下去的瞬间，肚子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不是火，是一股热气，从胃里头往四面八方窜，顺着血管往手指尖上冲，往脚趾尖上冲，往天灵盖上冲。那股热气冲到的地方，酸疼了好几天的筋骨舒坦了，磨破的脚底板不疼了，连手心里磨出来的水泡都在发*，像是在愈合。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瓦罐。粥还是那个粥，白糊糊的，冒着热气。但他知道这粥不一样了。这不是普通的一锅粥。
是灵粥。
他以前一定做过。不是做过粥，是做过灵肴。他的身体记得，他的手记得，哪怕他脑子里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双手也知道怎么把一把普通的米，煮成一锅不普通的粥。
他又喝了一口。这回他喝得很慢，让粥在嘴里含一会儿才咽下去。米香充盈着口腔，温润，厚实，咽下去以后嗓子里还留着那股温热。那股热气继续往身体各处走，像是一条条温热的溪流，在骨头缝里慢慢地淌，淌到哪里哪里就暖了。
他端着瓦罐坐在泉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喝着喝着，眼睛忽然有点酸。
他想起破庙里那个躺着的老头。陈伯。要是这锅粥能早一天熬出来，陈伯是不是就能活下来了？
他不知道。
他低下头，把剩下的粥全喝了。喝得一滴不剩，罐子底都刮干净了。
吃完以后，他靠在石头上，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气。不是吃饱了的那种力气，是另外一种，像是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平时沉稳，比平时有力。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血**头血在流，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他忽然能听到自己身体里面的动静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周围不一样。
山坳里的空气在动。不是风，是灵气。那些灵气本来散在空气里，散在泉水里，散在泥土里，像是看不见的尘埃。但这锅粥熬出来以后，那些灵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引了一样，开始往山坳里聚。
不，不是聚。
是涌。
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山坳上空的云开始变颜色。本来灰蒙蒙的，现在泛着一层淡淡的金色，像是被什么光照亮了一样。泉水的温度也变了，比刚才稍微热了一点。水面上的波纹也变了，不是往外漾，是往里收，像是有个看不见的旋涡在泉眼底下转。
刘玄清感觉到了，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在修真界的常识里，一锅能引动天地灵气的粥，是什么概念。
他也不知道，方圆百里之内，所有修为达到一定境界的修士，都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睛。
在西南方向二十里外，一个正在打坐的中年道士忽然睁开眼睛，从**上弹起来，冲到洞府外面，看着天边那一片微微泛金的云气，脸色变了又变。他掐指算了半天，没算出来，只感觉到一股纯粹的灵力波动，不是什么法宝出世，也不是什么天材地宝成熟。
是有人在做东西。
在东南方向三十里外，一个背着剑的年轻修士正在赶路，忽然停住脚步，手按在剑柄上，抬头看天。他感觉不到具体的方位，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转身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在正北方向十里外，一个骑着驴的老头子正在打瞌睡，驴忽然停了。驴耳朵竖起来，朝着山坳的方向打了个响鼻。老头子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天上的云气，然后又把那只眼闭上了。他拍了拍驴脖子，驴继续往前走，但走的方向偏了一点，刚好往山坳那边去了。
在更远的地方，青州城里，一座高楼的顶层，一个正在品茶的老者放下茶盏，望向北方。他身边的年轻人问道：“师尊，怎么了？”老者摇摇头，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没事。大概是哪个老家伙在山里炼丹吧。”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敲着桌面，敲了三次才停。
这些，刘玄清全都不知道。
他喝完粥，洗了瓦罐，把火灭了。然后坐在泉水边，看着天上那片被夕阳染红的云发呆。太阳快落山了，山坳里暗得早，没一会儿就黑下来了。
他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捡来的干草铺了铺当床，躺在上面，看着头顶的树冠。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透过树叶的缝隙能看见几颗星星。
他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野兽的脚步声，是人的。踩在枯叶上，嘎吱嘎吱地响。脚步很轻，但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大大方方地往山坳里走。
刘玄清一下子坐起来，把烧火的那根棍子攥在手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月光底下，一个影子从树影里走出来。
是个老头。
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扎了个髻，穿得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脸被烟熏得发黑，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他背着手，慢慢悠悠地走进山坳，走到火堆前，低头看了看已经灭了的火堆，又看了看搁在石头上的破瓦罐。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缩在干草堆里的刘玄清。
“粥不错。”
老头说。
是白天给他米和罐子的那个老头。
“灵气冲出去二十多里地。”老头蹲下来，捡了根柴火棍扒拉着火堆里的灰，“你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的？”
刘玄清没说话。他攥着棍子的手没松。
老头抬起头，对着他咧嘴一笑。脸上的黑灰被笑容挤出一堆褶子。
“别怕。我不是来抢你粥的。”
“我是来收徒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