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柳姨**茶------------------------------------------，沈霁昭正在廊下煮茶。，发间只簪了那根铁簪，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面前的红泥小炉上搁着一把粗陶壶，水刚烧开，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她手持茶则，不紧不慢地将茶叶拨进壶中，动作从容得像是在做一件与世无争的雅事。，忽然觉得恍惚。。，这个煮茶的手法，跟他记忆里裴氏的样子如出一辙。裴氏在世时最爱在廊下煮茶，用的也是这把粗陶壶。她说好茶不需要名贵的茶具，水好、火候好就足够了。那时候他下了朝回来，隔着院墙就能闻到裴氏煮茶的香气，推门进来，她总会抬起头对他笑一下，说一句“回来了”。，廊下的茶炉就再没有生过火。，他把那把粗陶壶收进了库房，再没拿出来过。。“父亲来了。”沈霁昭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跟寻常客人打招呼，“请坐。茶马上就好。”。父女俩隔着一张小茶几和一只冒着热气的茶炉，距离不过三尺，却像是隔了一整条银河。。三天前他冲回府里看见她从正厅走出来的时候，脑子里是懵的。那时候他只觉得愤怒——有人敢动他的女儿，这是在打他沈砚庭的脸。但愤怒过后，冷静下来，他开始觉得不太对劲。，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见了他会快步迎上来，声音又甜又脆地喊他一声“爹”。她的性子随裴氏，直来直去，高兴了笑，不高兴了甩脸子，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他有时候觉得她不够沉稳、不够有城府，不像沈霁月那样温婉懂事。但此刻坐在他面前的这个女儿，他看不透。，安静得近乎沉寂。“手怎么了？”沈砚庭注意到她手指上还缠着纱布。
“没事。养了几天，快好了。”沈霁昭端起茶壶，先给沈砚庭斟了一杯，再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汤澄澈碧绿，一缕清香在廊下散开。
“这茶不错。”沈砚庭端起来闻了闻，“新买的？”
“旧茶。母亲在世时囤的，放在库房里五年没人动过。我让翠微翻出来，还没坏，只是陈了些。”
沈砚庭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茶是陈的，入口微涩，咽下去之后才泛起一丝回甘。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女儿平静的脸上：“这两天府里不太平。京兆府今天一早来了人，把陈嬷嬷的儿子带走了，说跟城外那具**有关。你知道这件事吗？”
沈霁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她当然知道，因为这个局面正是她一手促成的。但面对沈砚庭的问题，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女儿这几天一直在东院养病，没怎么出门。府里的事，不太清楚。”
她的语气平淡如水，神色坦荡如常，没有半点破绽。沈砚庭看着她的表情，一时拿不准她是不是在说谎。
“那具**，”他顿了顿，“是**。”
沈霁昭抬眼看他，眼神里恰到好处地带了一丝惊讶：“周管事？他不是府里的老人吗？怎么会死在城外？”
“我也想知道。”沈砚庭的手指在茶杯边沿上慢慢画着圈，“**在府里当了十年管事，是你柳姨娘从娘家带来的人。他半夜出城，被人砍死在官道上，仵作验尸说不是劫财——身上的银子一文没少。你说，他不是为财，是为什么？”
沈霁昭没有接话。她知道沈砚庭在试探她，想从她的反应里看出点什么。但她前世在宫里学过一件事——真正的聪明不是每句话都接得漂亮，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
沈砚庭见她沉默，自己把话接了下去：“**死的那天晚上，正好是你出事的那天晚上。你被埋了，他被杀了，这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夜里。你觉得是巧合吗？”
“父亲觉得呢？”
“我觉得不是。”
沈砚庭把茶杯放下，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锐利：“昭儿，你跟爹说实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是谁杀的？”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沈霁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她感受着那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然后她放下茶杯，迎上沈砚庭的目光。
“父亲问了我三个问题，我先答第一个——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她的声音很平稳，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三月初七夜里，女儿在房中被人用枕头捂住口鼻。窒息昏迷之前，女儿看见了动手的人——是**。”她看着沈砚庭骤然变色的脸，语气不变，“女儿没死透，但**以为女儿死了。他连夜把女儿钉进棺材，拉到城外的荒地埋了。如果不是女儿命大，在棺材里醒过来，自己撬开了棺材板——现在父亲见到的就不是活人，是一具正在腐烂的**。”
沈砚庭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捏得咔咔作响。他的表情里涌起了很多东西——愤怒、震惊、后怕，还有一种他不太熟悉的情绪。那是愧疚。但他没有打断她。
“第二个问题——我是怎么从棺材里出来的。女儿说了，自己撬开的。用的是母亲留下的金簪。父亲可以问翠微，她见到我的时候，我十根手指的指甲全翻了，满手都是血。钟老大夫帮我包了三天才止住。”
沈霁昭抬起缠着纱布的手，给沈砚庭看了一眼。
“第三个问题——**是谁杀的。女儿不知道。女儿从棺材里出来之后，只想着活命，没有余力去**。但女儿在出城的路上听到过马蹄声。不止一匹，至少两匹马，跑得很快，往官道的方向去了。”
这个回答半真半假。真的是她确实听到了马蹄声——那是裴长靖的马。假的是她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的死推给了不知名的路人。
沈砚庭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茶已经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茶油。他端起来一口饮尽，然后重重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
“**一个下人，跟你无冤无仇，他没有理由害你。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这句话说得不容置疑。沈霁昭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她的父亲不是蠢人。他能在朝堂上站二十年不倒，能带兵打仗立过军功，脑子不笨。他能推断出**背后有主使，能看出这件事跟柳姨娘脱不了干系。但前世他为什么什么都没做？是真的被蒙蔽了，还是懒得深究？
沈霁昭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的纱布。阳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纱布上落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父亲，您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吗？”
她问得很突然。沈砚庭明显愣住了。
“***是病故的。当年大夫说是肺痨——”
“大夫说的是什么，父亲亲眼验过吗？”沈霁昭抬起头来，眼睛直直地看着他，“母亲病了三年，最后半年咳血不止，瘦成了一把骨头。父亲每天晚上回府，都会来正院坐一坐。您坐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跟她说府里的事、朝里的事。她听着，笑着，从来不抱怨。但您有没有注意过她喝的那碗药？”
沈砚庭的眉头拧了起来。
“母亲的药，每天都有人煎好端到她床前。她喝完之后，总是说嘴里苦，想吃蜜饯。柳姨娘每次都准备好了蜜饯，笑着递上去，说姐姐辛苦了，吃颗蜜饯压压苦。母亲吃完了，柳姨娘就端着空碗走。父亲，您觉得这幅画面和睦吗？”
她说“和睦”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嘲讽，没有怨毒，平淡得像在描述一幅挂在墙上的年画。但越是这种平淡，沈砚庭听着越觉得后背发凉。
“你想说什么？”
“女儿不想说什么。女儿只是觉得——母亲死后，府里太平了。没有人再喝苦药了，没有人再咳血了，柳姨娘也不用每天端蜜饯了。就好像母亲的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件方便的事。”
她把话说到这里，打住了。不说结论，只摆现象。让沈砚庭自己去想。
她端起茶壶，给沈砚庭重新斟了一杯茶。茶汤依然是碧绿澄澈的，但沈砚庭看着它，没有伸手去端。
沈霁昭换了个话题。
“父亲，女儿想跟您说另一件事。”她从袖中取出裴氏留下的那本账册，翻开夹着枯叶的那一页，推到沈砚庭面前，“这是母亲生前的账册。这一页记着永安元年七月十五，从母亲的嫁妆里支出了两千两白银，为柳姨娘在东城柳条巷买了三间铺面。铺面的房契在柳姨娘名下，但买铺面的银子是裴家的。这件事，父亲知道吗？”
沈砚庭拿起账册，一行一行地看。他的脸色变了。
裴氏的嫁妆，每一笔支出都有明确的去向。大到府里的修缮、逢年过节的打赏，小到买一匹布料、修一把椅子，裴氏都记在账册里，字迹工整，一目了然。唯独这两千两，用途写得含含糊糊——“为府上刘姨娘购置铺面”。没有写铺面的具**置，没有写买铺面的理由，甚至连“刘姨娘”这三个字都是用敬称写的。
“这个‘刘姨娘’就是柳氏。”沈砚庭放下账册，“她娘家姓刘，入府之后随了沈家的姓。但这个铺面的事，她从来没跟我提过。”
“那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提。”沈霁昭合上账册，语气很淡，“两千两银子对裴家来说不是大数目，但对我母亲来说，那是她嫁妆的一部分。她用裴家的银子帮姨娘置办产业，是善意。但姨娘把善意当成了理所当然——铺面买了二十年，赚的租金一分钱都没有还过。父亲，这不是借。这是侵占正室嫁妆。”
沈砚庭的指节在藤椅扶手上按得发白。
沈霁昭看着他的反应，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她知道沈砚庭现在想的是什么——不是心疼两千两银子，而是他忽然意识到，这二十年来他对后宅的事几乎一无所知。柳姨娘在他面前永远温婉贤淑、体贴周全，但在这副面具背后，她做了多少他不知道的事？
“这本账册，你是什么时候找到的？”他问。
“母亲临终前交给女儿的。”沈霁昭说，“藏在佛堂暗格里，柳姨娘不知道。女儿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以前拿出来了也没用。但现在不一样了——父亲既然开始查**的案子，这些旧账也该一起翻翻。”
她站起来，对着沈砚庭行了一个端正的礼。
“父亲，女儿不孝。大病一场之后，很多事想通了。以前女儿脾气直，不会说话，总是惹父亲不高兴。以后不会了。以后女儿要替母亲守好这个家——母亲的嫁妆，母亲留下的东西，母亲该得到的公道，女儿一样都不会让。”
这个礼行得无可挑剔，这番话也说得滴水不漏。在沈砚庭听来，这是一个女儿在经历了生死之后终于懂事了。但在沈霁昭心里，每一个字都是反过来的——她不是在认错，她是在宣战。只是她把这封战书包装成了道歉的样子。
沈砚庭站起来，伸手扶起女儿。他的手握在她肩膀上，有些用力，像是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什么。
“你放心。**的事，爹会查到底。谁害的你，爹会让谁付出代价。”
沈霁昭点了点头，垂下眼帘。
她心里想的是——你查不到的。不是因为你不够聪明，而是因为你要查的人在你枕边待了二十年。你对她有感情，有信任，有二十年的同床共枕。你不会舍得把她往死里查。
但我舍得。
沈砚庭离开之后，翠微快步走进来，压低声音说：“小姐，钟掌柜那边来消息了。他说人已经找到了，是个跑江湖卖艺的，口齿伶俐，胆子也大。钟掌柜教了他一个晚上，他把该记的都记住了。明天就可以去柳条巷‘偶遇’柳姨**人。”
“让他后天再去。明天柳姨娘正忙着捞陈嬷嬷的儿子，没心思逛街。”沈霁昭端起茶壶，将剩下的茶汤倒在花坛里，看着褐色的茶水渗进泥土中，声音很轻，“后天，等京兆府那边的消息再传过来一些，陈嬷嬷再闹得狠一些，柳姨娘就该出门散心了。那时候让她在街上‘偶遇’一个知道**底细的江湖人，她一定很感兴趣。”
翠微用力点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转身小跑着去传话了。
沈霁昭独自站在廊下，将那只粗陶壶放回炉子上，添了一勺水。炉火已经烧得不旺了，她蹲下来，用火钳拨了拨炭灰，让火重新燃起来。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件事。
前世她十四岁那年，柳姨娘送了她一匹极好的料子，说是托人从江南带回来的，让她做身新衣裳。她高兴极了，拿去给母亲看。母亲摸了摸料子，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料子是好料子，但你别穿。
她当时不明白为什么，还觉得母亲小气，心里不高兴了好几天。
后来那匹料子被她压在箱底，一直没动过。直到裴氏死后第二年，她偶然翻出来，才发现料子的夹层里缝着一小包东西。打开一看，是磨成细粉的雷公藤。跟钟掌柜从药渣里验出来的那种一模一样的粉末。柳姨娘送她那匹料子，不是要害她——是要在事后栽赃。如果有一天事发，柳姨**人会从她的箱子里搜出这包毒药，到时候全府的人都会以为，是沈霁昭毒死了自己的母亲。
她那时候还小，看不懂这些。等看懂了，母亲已经死了三年了。
沈霁昭将火钳放回炉边，站起身来。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给自己倒了一杯白水，端在手里慢慢喝。阳光已经移到了廊檐的另一侧，再过半个时辰天就该暗了。
翠微从院门外探进头来，面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小姐，柳姨娘来了。”
沈霁昭放下茶杯。
“让她进来。”
柳姨娘走进东院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壶茶。
她穿了一身素雅的青灰色褙子，鬓边还别着那朵为沈霁昭“服丧”戴上去的白绒花——到现在都还没摘。她的脸上挂着温婉的笑，脚步轻盈，丝毫看不出今天上午她的人被京兆府带走时她脸都绿了的样子。
“大小姐，”她将茶壶放在茶几上，亲手倒了一杯，双手递到沈霁昭面前，“前几日的事，都是误会。今天姨娘特意沏了壶好茶，来给大小姐赔个不是。咱们娘俩好好说会儿话，把那些不痛快的事都翻过去，好不好？”
沈霁昭低头看了一眼那杯茶。
茶汤微红，是寻常的红茶。闻起来没什么特别的，但茶汤表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前世她喝了柳姨娘无数次茶，从来没有注意过这一层细粉末。现在她知道了——雷公藤磨成粉，撒进滚烫的茶水里，毒性会减弱，但日积月累，一样能要人的命。
她接过茶杯，放在唇边。
柳姨**目光紧盯着她的嘴。
沈霁昭端着茶杯站起来，走到柳姨娘身边。两人站得极近，近到柳姨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沈霁昭比柳姨娘高了小半个头，此刻垂眼看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柳姨娘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身子微微后仰，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姨娘，你今天上午在祠堂那边跪了好久。膝盖疼不疼？”沈霁昭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关切。
柳姨娘愣了一瞬：“不、不疼……”
“那就好。”沈霁昭点了点头，将手里的茶杯缓缓倾斜。
温热的茶水从杯口淌出来，一条细细的水线，准确无误地浇在了柳姨**肩膀上。青灰色的褙子瞬间洇开一**深色的水渍，茶水顺着袖管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砖地面上，溅起几朵微不可见的水花。
柳姨娘整个人僵住了。
沈霁昭把空茶杯放回她手里，微微一笑：“姨娘，这杯茶，你留着自己喝。以后你的茶，我一杯都不喝。”
她转身朝正房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头看了一眼柳姨娘那张青白交加的脸，笑意更深了些。
“对了，忘了告诉姨娘一件事——今早我让翠微去柳条巷赎了三间铺面的房契。铺面是当年姨娘用我母亲的嫁妆买的，房契却写了姨**名字。不过没关系，我手里有母亲当年记的账册，还有姨娘亲手写的欠条。两千两银子，二十年的利息，姨娘打算什么时候还？”
柳姨娘手里的空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成了三瓣。她顾不上捡，甚至连脸上那副温婉的面具都忘了维持，盯着沈霁昭的眼神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情绪。
沈霁昭转身走进正房，反手关上了门。片刻之后，正房里传出了久违的裴家战歌调子，轻快得像一只飞出笼子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