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讨价还价------------------------------------------，两层的石木建筑，门口挂着烫金的招牌，橱窗里陈列着矿石样品和远洋来的香料盒子。和周围灰扑扑的矮房子比起来，这栋楼像是从别的世界里长出来的。，把昨晚打好的腹稿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用那枚银袖扣换回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礼服。不算体面，但至少不会让人一眼就看出他穷得叮当响。他把礼服穿在身上，袖口有点长，肩线也不太合，但对着镜子看的时候，他不得不承认——人靠衣装。穿上这身，他至少看起来不像一个随时会倒下的人。。，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职业性的微笑刚扯到一半就僵住了。“索……索恩男爵？我找维特先生。”伊伦的语气平淡得像在点一杯茶。，引他上了二楼。走廊尽头的会客室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伙计敲了敲门，探头进去通报了一声，片刻后回头道：“男爵阁下，维特先生请您进去。”，布置却颇为讲究。胡桃木的办公桌，皮质座椅，墙上挂着一幅北境矿产分布图，角落里还摆了一盆在这个纬度极为稀罕的绿植。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人从桌后站起来，稀疏的棕发往后梳得一丝不苟，圆脸上挂着商人惯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伊伦少爷，稀客稀客。”维特伸出手，语气热络得像在接待老朋友，“上次在领主堡的贸易会上远远见过您一面，没来得及说话。今天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谈点事。”伊伦握了一下他的手，力度不重不轻。，但他握手时微微停顿的那零点几秒，被伊伦捕捉到了。“请坐请坐。”维特示意他坐下，自己绕回桌后，“茶还是咖啡？商行新到了一批南境咖啡豆，味道不错。茶就好。”。白瓷茶杯，杯沿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茶水是透亮的琥珀色。
“听说您前阵子身体不适，一直想去探望，商会的事一忙就给耽搁了。”维特也端起自己的茶杯，语气关切，“现在好些了？”
“托福，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索恩家族虽然这几年光景不如从前，但根基还在。只要身体硬朗，迟早能缓过来。”维特啜了一口茶，话锋一转，“说起来，这次商会秋季的矿砂采购计划，我还想托您帮忙引荐一下北边那几个矿场的老关系。以前老男爵在的时候，这条线都是他在跑。您要是方便的话——”
“维特先生。”伊伦把茶杯搁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我今天来，不是为了矿砂。”
“哦？”
“是为了债务。”
会客室里的空气微妙地顿了一下。维特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角细纹的弧度微微收敛了些。
“债务？”
“佃农贝克家的欠款。本金加利息，四枚银币。”伊伦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听说了你们给黛莎安排的那个方案。当佣人，干满三年，免债。”
维特的笑容变淡了几分。“伊伦少爷，这件事呢，不是我们主动找的她。是她父亲贝克自己来商行问了四五次有没有活计，我们才帮忙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他把茶杯放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您可能不了解，佃农欠租这种事，按规定我们可以直接申请领地法庭强制执行。但我们没有。我们是给了她一个机会，一个工作。这在北境任何一家商行，都算是仁至义尽。”
“工作。”伊伦重复了这个词，没有加任何修饰语，但语调里那一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比任何反问都更耐人寻味。
维特的眉梢动了动。眼前的这个年轻男爵，和传闻里那个唯唯诺诺、躲在家里不敢见人的废物，似乎不太一样。他没有哭穷，没有求情，甚至没有愤怒。他只是在平静地看着自己，像在等一个明知道对方在撒谎、却懒得戳穿的人。
“伊伦少爷，”维特换了个坐姿，语气重新变得亲切，“我们都是做生意的，打开天窗说亮话。佃农欠租的催收，向来不是商行赚钱的业务。四枚银币，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如果我们今天为了一个人情就免掉这笔债，明天别的佃农会怎么想？往后商会还怎么在领地上做事？”
“我没有让你免掉。”
维特眨了眨眼。“那您的意思是？”
“延期。”伊伦说，“给她父亲一个宽限期。比如到今年秋收，利息先停掉。本金到时候再还。”
“延期……”维特摸着自己刮得光洁的下巴，沉吟了片刻，“这倒不是不能谈。冒昧问一句，您跟贝克家……有什么特别的渊源？”
“没有。”
“那您是？”
“来之前顺路了解了一下情况。他的腿是在矿上伤的。”
维特沉默了几秒，那双商人的眼睛在伊伦脸上细细打量着，像在评估一件意外的商品。片刻后，他笑了一下，笑容里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好吧。看在您的面子上——延期到秋收，利息暂停。如果到期本金能还上，这事就算了了。”维特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几行字，推到伊伦面前，“这是新的约定。您过目。”
伊伦低头看了一眼。字迹工整，条款清楚，没有附加陷阱。
“多谢。”他将便签折好收进外套内袋。
“哪里哪里。”维特摆摆手，语气重新变得热络，“其实这点小事，派个仆人来就行，何必亲自跑一趟。”
“还有一件事。”
维特的笑容又微妙地滞了一下。
“青岩矿脉。”伊伦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领地上，有一座青岩矿脉。这件事，贵商会应该有记录。”
会客室里安静了两秒。
维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才缓缓开口：“是有这么回事。不过据我所知，那座矿一直没开采。审批手续当年也没走完。开发保证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索恩家一直没有缴纳。严格来说，它在法律上还处于未激活状态。虽然矿脉在您的地盘上，但从商业开采的角度来讲，它目前还无法进入市场流转——这一点，我想您也很清楚。”
“手续是可以补办的。”
维特看着他，那双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真实的讶异。他大概没想到，这个被所有人当成废物的年轻男爵，居然会说出这句话。
“您打算开发？”
“有这个考虑。”伊伦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但不是我一个人。我打算以索恩家族的名义，找合作方共同开发。商会如果有兴趣，可以优先谈。”
维特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桌上的笔。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期。青岩矿脉的储量他是知道的——不算特别大，但品位不错，如果能开采，利润可观。之前商会之所以没打它的主意，是因为索恩家眼看就要倒了，到时候矿脉自然会落到债权人手里，没必要现在花大价钱去争。
但现在，这个本该倒下的男爵，坐在他面前，喝着茶，面色平静地跟他谈合作。
而且他还主动提了“延期”和“合作”这两个词。一个延期债务，一个未来合作。后者才是真正的橄榄枝。他没办法当着这个人的面，继续把人家当成一个随时会死的废物。
“这个……当然有兴趣。”维特坐直了身子，语气明显郑重了几分，“但您也知道，青岩矿目前的市场价波动比较大，商会的投资决策需要看到更详细的勘探报告和开采方案。如果您能提供这些材料，我们可以坐下来认真谈。您手头目前有最新的勘探报告吗？”
“我会让人去整理。”
维特点点头，没再追问。他看着伊伦，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伊伦少爷，问句不该问的。您打算开发这座矿的事，是认真的？”
伊伦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抬起眼，对上维特的目光。
“维特先生。索恩家虽然没落了，但它还没有倒下。我不会让它倒下。”
这句话说完，会客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窗外街上传来的马车声、楼下伙计搬货的吆喝声，都变得格外清晰。维特看着伊伦，眼神里的评估终于发生了变化——从最初对意外的审视，变成了某种谨慎的、带着试探的尊重。
“有意思。”他忽然笑了一声，这次的笑不再是标准化的商人微笑，而是真的觉得这事挺有意思，“伊伦少爷，说句实话，我在北境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间屋子里，跟您谈这些。”
伊伦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以后还会有更多机会。”
他伸出手。维特也站起来，握住了他的手。这次的握手没有停顿，是实打实的。
“矿脉的勘探报告我会让手下的人优先调出来，过几天给您送过去。”维特松开手后补了一句，语气已经变成公事公办的节奏，“至于贝克家的事，就按刚才说的办。”
“多谢。”
“等等。”维特忽然又叫住他，转身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的单子，递过来，“这个您或许用得上。”
伊伦接过来，扫了一眼。是一份商会登记在册的、索恩领地佃农欠租明细。名单不长，但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以及备注栏里简短的标注。
贝克家的备注是“延期至秋收，利息暂停”。字迹还是新的。
排在贝克下面的是一个叫达斯克的名字，备注栏写着一个潦草的批注：建议报官。
伊伦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将名单折好，收进内袋。
“这份名单的时效性？”
“截至今天上午。”维特微微一笑，“商会内部的记录，本不该外传的。但既然我们可能要合作，这点人情我还是能做主的。”
“维特先生，”伊伦站在会客室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您刚才说，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在这间屋子里跟我谈这些。”
维特挑了一下眉毛。
“以后您会习惯的。”
他走出会客室，沿着楼梯往下走。身后传来维特低沉的笑声，笑了两声，又像是觉得太大声了，自己收住了。
从格雷森商行出来时，天色尚早。伊伦没有直接回庄园，而是沿着镇子主街走了一段路。路过一家面包铺时，他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刚出炉的黑面包。
口袋里还剩几个铜币。
他买了两个面包，用油纸包好，揣在怀里。然后转身往佃农村的方向走去。
那个叫达斯克的人，备注栏里写着“建议报官”——他得去亲自见一见。在那之前，他手里的这份名单，就是他今天除了一纸延期约定之外，最大的收获。维特不会白白给他好处。他已经把账算好了。延期贝克家的债，是给他的见面礼；透露佃农欠租的名单，是给他的甜头；优先调出勘探报告，是对他画的那张矿脉大饼的回应。而他要做的，是在维特觉得他还值得投资之前，让自己真的值得。
他攥了攥怀里的纸包，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