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袭元军------------------------------------------。，灶房里冷得像冰窖。，胃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拧来拧去，疼得她额头冒汗。——朱**带人拿下元兵粮道的战绩确实漂亮，缴获的粮草让整个营地吃了两天饱饭。，粮道又被元兵重新封死，运粮的队伍出不去也进不来。，盐罐子里的盐刮得干干净净。，所有人只喝了一顿野菜糊糊，稀得连碗底都挂不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试过什么断食法，饿了一天就头晕眼花，饿了两天就偷偷点了外卖。，真正的饥饿不是那种轻微的眩晕感。，是嘴里不停地冒酸水，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是躺着一动不动都能感觉到身体在一点一点消耗自己。，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公司楼下的便利店，凌晨三点的关东煮，热腾腾的汤在纸杯里冒着白气。，每次都要兑一半白开水。，那简直是犯罪。“若薇。”黑暗中传来姐姐的声音，低低的，带着早起的沙哑，“醒了？”
“嗯。”若薇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马秀英已经穿戴整齐了，头发用木簪挽得一丝不苟。
她的动作很轻，和平时一样，但若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系腰带的时候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低血糖的症状。
“姐，”若薇压低声音，“你今天吃点东西。”
“灶房里还有半块饼。”
“我是说你吃。”若薇看着姐姐的眼睛，“别分给我。我不饿。”
马秀英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系腰带，系好了才转过身来。
光线太暗，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傻丫头，”她说，“姐姐饿不饿，轮不到你操心。”
“姐——”
“行了。”马秀英的声音忽然硬了一下，然后马上又软下来，“饼姐姐已经掰好了。你一半，大壮一半。
大壮伤还没好全，不吃东西伤口长不拢。”
若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把被子叠得更整齐些。
***永远是这样——把最后一口吃的分给别人，然后告诉所有人她不饿。
她不是不饿，她只是知道，饿的滋味她自己可以忍，但看着别人饿，她忍不了。
外面传来几声咳嗽和含糊的说话声。
营地正在醒来，灶房里开始有人走动，有人往灶膛里添柴，有人把锅架到灶上。
若薇走出去的时候，看到王大壮正蹲在灶房门口，用一只手笨拙地削一根木棍。
他的伤臂还吊在胸前，但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
“二妹！”王大壮抬头看到她，咧嘴笑了一下，“今天起得早啊。快去灶房，你姐留了饼。”
若薇没接话。她看到王大壮手里的那半块饼——只有巴掌大，硬邦邦的，边上还有掰开的痕迹。
王大壮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然后把剩下的包回怀里。
若薇移开视线，走进灶房，灶台上放着她那半块饼。
她拿起来，掰成两半，一半吃掉，另一半悄悄塞到了姐姐的针线篮子里。
早饭后——如果那半块饼能叫早饭的话——营地里的男人们开始整装。
朱**站在院子中央，正在和几个老兄弟商量事情。
若薇在灶房里洗碗，隐约听到几个词飘过来：“濠州城里”、“探子回报”、“元兵大营”、“硬冲不是办法”。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
元兵大营。
若薇闭上眼睛，上辈子的记忆像翻书一样涌上来。
元至正十二年，濠州城外，朱**率五十骑突袭元军大营，以少胜多。
这是他在红巾军中崭露头角的第一战。
史书上记载的是正面强攻，五十个人打五百个人，虽然赢了，但也折了好几个兄弟。
她记得有两个名字——王大壮，李铁。
史书上说王大壮是为了掩护撤退被乱箭**的，李铁是冲锋的时候被长矛刺穿了胸膛。
若薇睁开眼睛，透过灶房破旧的窗户看向院子。
王大壮正在用一只手往身上绑护甲，李铁在旁边帮他系带子。
阳光落在他们脸上，胡子拉碴，脸色蜡黄，但都在笑。
因为昨天晚**获的粮草让他们吃了两天饱饭，因为朱**答应他们今晚回来有干饭吃。
他们不知道史书上写的是什么。若薇知道。
她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水盆里，擦干净手，走进了院子。
“**。”
朱**正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什么，大概是进攻路线。
他抬头看了若薇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画：“说。”
“你们要打元兵大营？”
“嗯。”
“正面强攻？”
朱**的手顿了一下。
他再次抬起头，这次看若薇的眼神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审视。
若薇平时除了报账和传话之外不太主动跟他说话，更不会过问打仗的事。
“你问这个干什么？”
若薇深吸一口气。
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可能会让她暴露——一个十八岁的丫头，大病初愈，从没出过营地，怎么会知道后山有一条路？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如果她不说，今晚可能就有两个人回不来了。
“我前两天去后山采野菜——”若薇开口。
“什么时候？”朱**打断她，“前天还是大前天？谁跟你去的？”
若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她总不能说“我没去，是我上辈子在博物馆沙盘上看到的”。
“前天下午。”她硬着头皮编下去，“我一个人去的。
姐姐在照顾伤员，我没跟她打招呼。”
朱**的脸色沉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她独自出营地，还是因为她没跟姐姐打招呼，或者两者都有。
“继续。”
“我沿着山坡往上走，想看看上面有没有野菜。”
若薇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我看到一条小路，被树木遮得很严。我好奇就顺着走了一段——”
“走了多远？”
“不远。就一小段。”若薇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
“那条路顺着山脊往下，一直通到山脚，山脚下就是元兵的营地。
他们的帐篷背靠着山崖，后面连个哨兵都没有。”
安静了。
院子里几双眼睛同时盯住了她，王大壮的木棍掉在地上。
李铁张着嘴忘了闭上，朱**盯着若薇，目光像一把刚磨过的刀。
“你怎么知道那是元兵的营地？”
“我看到了他们的旗帜。”若薇手心全是汗，但声音纹丝不动，“还有帐篷。
好多帐篷。
帐篷前面有哨兵，但后面什么都没有。
他们是觉得背靠山崖没人过得来。”
朱**站起来，他比若薇高出整整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那道疤被晨光照得格外扎眼。
若薇仰着头回视他，没有往后退。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王大壮忍不住开口：“大哥，要不我去看看——”
“带路。”朱**说。
若薇愣了一下：“什么？”
“带路。你，”
朱**指了指若薇，又指了指王大壮和李铁，“你们两个。跟咱走。”
“大哥，”李铁挠了挠头，“二妹她——”
“她要是不认识路，就带不到了。”
朱**已经转身去拿刀了，“带上水。动作快点。”
后山不高，但很陡。
若薇走在前面，脚下是碎石和枯叶，每踩一步都有小石子哗啦啦滚下去。
她走得很慢——不是装的，是真的没力气。
半块饼的能量支撑不了翻山越岭，她的腿在发抖，太阳穴突突地跳，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口气。
朱**跟在她后面，一言不发，王大壮和李铁跟在最后，一个吊着胳膊，一个不时回头看身后有没有人跟踪。
到了半山腰，灌木越来越密。
若薇停下来，四处看了看——她在找上辈子记忆里那个位置。
沙盘上的画面历历在目：后山采药人走的小路，被两棵歪脖子松树夹在中间，入口处有一块青苔斑斑的巨石。
她往左走了几步，拨开一片荆棘，被刺扎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她看到了那两棵松树。
歪脖子松树。中间一条被灌木遮得严严实实的小路。
“这里。”若薇说。
朱**大步走过去，蹲下来查看地面。
他拨开落叶，露出底下的泥土——泥土上有马蹄印和人的脚印，干了的泥巴翻出来，是新鲜的痕迹。
他用手指比了一下蹄印的深度，又看了看旁边的折断的灌木枝。
“最近三天有人走过。”
他站起来，顺着小路的方向往前看，这条小路顺着山脊蜿蜒而下，在树木的缝隙间，隐约能看到山脚下一片灰色的帐篷顶。
他看了很久，然后回头看向若薇，那个眼神像要把她整个人拆开看个明白。
“你前天一个人走到这里？”
“嗯。”
“然后一个人回去了？”
“嗯。”
“遇到元兵没有？”
“没有。我一直猫着腰。”
朱**没再问了。他转头对李铁说：
“你下山，叫徐达带几个人上来。记住路线。别让太多人知道。”
李铁点头，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山腰上只剩下三个人。
朱**蹲在巨石后面观察山下的营地，王大壮站在旁边警戒，若薇坐在石头上揉腿。
她的腿软得像面条，胃里翻江倒海，刚才那半块饼的能量已经消耗殆尽。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深呼吸了几口，尽量不发出声音。
“二妹。”王大壮忽然压低声音叫她，“你胆子也忒大了。
一个人跑这么远，万一碰上元兵怎么办？”
若薇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碰不上。
元兵都怕鬼，后山这种地方他们不敢来。”
“你怎么知道元兵怕鬼？”朱**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若薇噎了一下。
她总不能说是上辈子看民族史论文看到的——元兵来自草原，信奉萨满教，对山林中的“血光冲煞”极为忌讳。
“听说的。”她含糊地应了一声。
朱**没追问，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若薇觉得他可能在心里记下了什么，但此刻顾不上那么多了。
李铁很快带着徐达和几个精干的兄弟回来了。
徐达是个瘦高个，沉默寡言，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他蹲在朱**旁边看了一会儿山下的营地，点了点头：“能打。从这儿摸下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到后营。
他们的马棚在后头，先放火烧马棚，马一惊，营里就乱了。”
“人不多。”朱**说，“二十个。挑手脚利索的。今晚动手。”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若薇一眼。
“下山。”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硬，“回去。跟你姐说，今晚多烙几张饼。”
若薇没有看到那天晚上的战斗。
她和姐姐坐在灶房里，灶膛里的火映红了两张脸。
外面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发慌，偶尔远处传来一两声犬吠，然后又归于寂静。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秒都像是在爬，若薇盯着灶火发愣，手里无意识地**一根柴火棍。
马秀英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件朱**的旧衣服在缝补。
她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爬。
“姐。”若薇开口。
“嗯？”
“你不问问我去后山干什么吗？”
马秀英的针停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缝，一针下去，又一针上来。
“你病好了以后，脑子比以前灵光了。”她说，“以前的事忘了不少，但知道了很多以前不知道的事。”
若薇心里咯噔一下，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姐姐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妹妹不对劲，却从来不问。
不是不在意，是她在等。等若薇自己开口。
“姐，我——”
“你不用跟我解释。”马秀英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粥放了多少盐，“你是若薇，这就够了。”
若薇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灶膛里一根柴火烧断了，发出一声脆响。
火星溅起来，在黑暗中一闪而灭。
过了很久——久到若薇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跳得快要炸开——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声，是**炸开的闷响。
紧接着是喊杀声，从山那边传来，隔着夜色听不太真切，但能听出是混乱的声音。
有人在吼，有人在惨叫，有马匹受惊后的嘶鸣。
火光在远处的山脚下亮起来，先是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亮，把半边山壁都映红了。
马秀英站起来，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片火光，若薇走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
马秀英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但她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那是元兵大营的方向。”她说。
“嗯。”
“你**他们——”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一个人冲进来，满脸黑灰，衣服上烧了好几个洞，但嘴咧得能看见后槽牙：
“嫂子！二妹！
赢了！二十个人打五百个！
烧了他们的粮草！缴了他们的马！”
是李铁。
他话刚说完，更多的人涌进院子。
二十个精兵，个个灰头土脸，有的衣服还在冒烟。
王大壮走在最后——他是被朱**亲自架回来的。
他的腿上多了一道新伤，走路一瘸一拐，但他的嗓门比谁都大：“二妹！
二妹在哪儿？
你那条路——绝了！
元兵跟没头**似的到处找是谁放的火，根本没反应过来背后有人冲进去！”
他哈哈笑着，用剩下的那只手在空中比了个夸张的弧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继续笑。
若薇站在灶房门口，看着这群灰头土脸的汉子。
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跪在地上喘气，有人抱着缴来的刀不撒手。
他们的身上有血、有烟灰、有汗味，但他们都活着。
朱**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浑身血污，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甲胄上还在往下滴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把刀往地上一插，然后走到马秀英面前，说了一句：“妹子，咱回来了。”
马秀英看着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目光在他手臂上一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我去煮粥。”
她转身走向灶房。
若薇没有跟上去。她在看院子里的这些人——王大壮虽然腿伤了但还在笑，李铁脸上的黑灰被眼泪冲出两道白印子，徐达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大口喘气。
这些都是“历史上”本该死在今夜的人。
他们本该死在大营正面的强攻里——王大壮死于乱箭，李铁死于长矛——但他们现在活着。
腿上添了新伤，脸上全是黑灰，嗓子喊哑了，但他们活着。
“二妹。”
若薇转过头。
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群七倒八歪的兄弟身上。
他的侧脸在火把的光影里忽明忽暗，那道疤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条深色的沟壑。
沉默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压得很低：
“明天，咱带你进城。”
若薇愣了一下：“进城？”
“买新衣裳。”他顿了顿，“咱答应过的。”
若薇想起来了。
出发前他说过——“带路有功，买新衣裳。”
那时候她以为他是随口说的，打完仗就该忘了。他没忘。
“藕荷色的。”她说。
“行。”
“还要一双绣花鞋。”
“行。”
“还要一副银镯子。”
朱**嘴角抽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那当然，”若薇扬了扬下巴，“我可是功臣。”
朱**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疑惑，有一丝若薇当时看不明白的东西。
然后他移开视线，转身往灶房走去，走了两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语气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板，但字字分明：
“以后有什么梦，直接跟咱说。”
若薇愣在原地。
梦？
她之前跟姐姐提过自己“做梦梦见后山小路”的事——那是她在瞎编，姐姐不可能这么快就告诉他。
除非姐姐根本没传这个话。
除非朱**自己把“后山小路”这件事放在了心里，自己琢磨出了一个解释。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朱**的背影消失在灶房门口。
火把的光芒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胜利的狂喜还挂在每个人脸上，但若薇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个男人将来能当皇帝，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不追问，不戳破，给她一个“做梦”的台阶下，然后告诉她——以后做了梦，直接来找咱。
灶房里飘出粥的香气，马秀英把最后一点米全倒进了锅里，煮了满满一大锅干粥。
若薇走进去的时候，姐姐正往锅里撒盐——比平时多放了好几筷子，咸得理直气壮。
看到若薇进来，马秀英没提后山，没提打仗，只把一碗粥递到她手里。
“趁热喝了。锅里还有。”
若薇端着碗，看了看粥里浮着的米粒，抬头问：“姐，你呢？”
马秀英笑了一下，也端起一碗粥，当着若薇的面喝了一大口。
“姐姐也喝。”
若薇低下头喝粥。
粥很烫，很稠，很咸。
灶房外面，一大群浑身是血的汉子正在分粥，喝得呼噜呼噜响，喝到一半又开始互相骂刚才谁跑慢了、谁差点被马踢了。
王大壮的声音最大，隔着三道墙都能听见他在喊“二妹是咱们的福星”。
朱**坐在灶房门口的石墩上端着一碗粥，一言不发地喝着。
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嘴角有一个极淡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若薇看到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喝自己的粥。
史书上说，元至正十二年濠州城外一战，红巾军小头目朱**率五十骑突袭元军大营，以少胜多，一战成名。
史书没说那天晚上有个从另一个世界穿越过来的姑娘，在灶房里守到天亮，等她的兄弟们回来喝一碗粥。
史书没说的，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