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她一个人------------------------------------------ 她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心想，原来身体的疼痛可以这样具体——像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刀，在她的下腹缓慢地、反复地搅动。“放轻松，深呼吸。”护士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可每一次吸气都扯得小腹一阵痉挛。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她需要用另一种疼痛来转移注意力。“家属呢？”医生低声问了句什么。，小声回答：“还没来。”。。，她拿着两条杠的验孕棒站在卫生间门口，手指止不住地发抖。程砚正在打领带，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怎么了？……我好像怀孕了。”，随即继续：“确定吗？要再去医院查一下。嗯。”他把西装外套穿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和盛恒的**。晚上回来再说。”
然后他走过来，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门关上了。
她一个人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根验孕棒，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医院，一个人挂了号，一个人坐在产科走廊的塑料椅上等待叫号。周围都是挺着肚子的女人，身边陪着丈夫或母亲。有人递水，有人披衣服，有人在耳边小声说着什么。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错了片场。
“沈暮？沈暮女士？”
她回过神。
*超室里，医生用探头在她小腹上滑动，表情渐渐变得严肃。
“胚胎着床位置不太理想……需要做进一步检查。”
“什么意思？”
“目前来看，宫外孕的可能性较大。”
她不懂医学术语，但“宫外孕”三个字她听过。她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那里还是一片平坦，什么感觉都没有。
“那……怎么办？”
“需要尽快终止妊娠。”
终止妊娠。
她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她想问“能不能再等等”，想问“有没有可能是误诊”，想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可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只有一个人。
医生看了她一眼，语气缓和了些：“给你爱人打个电话吧，尽快安排手术。拖久了对你身体不好。”
她点了点头。
走出诊室，走廊里一对年轻夫妻正在笑着看*超单。男人指着上面模糊的影像，兴奋地说：“你看你看，这是脑袋，这是小手！”
女人笑着拍他：“才六周，哪看得出来。”
沈暮从他们身边走过。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口停下，拨通了程砚的电话。
响了六声。
“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她挂断，停顿三秒，又拨了一遍。
这次直接挂断了。
两分钟后，一条微信消息弹出来：在开会，急事先发消息。
她盯着那行字。
在开会。
她想说：程砚，我宫外孕，医生说要做手术。
她想说：程砚，你能来一趟吗？
她想说：程砚，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可是她最终打出来的字是：没事，你忙。
发送。
消息框里很快弹出一个“好”字。
好。
她握着手机，在窗口站了五分钟，直到窗外的阳光晃得她眼睛发酸。然后她转身，走向了缴费窗口。
“我叫沈暮，医生让我来做手术。”
“术前确认书签了吗？”
“签了。”
“家属签字呢？”
她沉默了一秒，拿起笔，在家属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室里，冰冷的器械探入身体的那一刻，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眼泪从眼角滑落，浸入鬓边的头发里。
没有人替她擦。
那天晚上七点半，程砚回来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见沈暮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有声音。她穿着一件厚外套，腿上搭着毯子，脸色有些白。
“怎么不开灯？”他按亮开关，“今天会开了一整天，盛恒那边咬得很死，**这个人……”
“程砚。”
“嗯？”
“孩子没了。”
他的脚步停住。
客厅里只有冰箱压缩机发出的低沉嗡鸣声。
“……什么？”
沈暮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平静。
“宫外孕。做了手术。”
程砚的喉结动了动。他张了张嘴，第一句话是：“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电话了。”
“我说了在开会，你可以发消息——”
“我发了。”
他一愣，掏出手机翻看。那条“没事，你忙”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
程砚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半晌没动。
“沈暮……”
“我有点累，先去睡了。”
她站起来，拢了拢毯子，从他身边走过。
他伸手想去抓她的手臂，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袖口。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卧室的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程砚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慢慢坐到沙发上。他看到了茶几上的那张纸——术前确认书。
在“家属签字”那一栏，赫然写着两个字：沈暮。
她的笔迹很轻，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捏着那张纸，手背上青筋凸起。
手机响了，是助理打来的。
“程总，盛恒那边合同发过来了，您方便现在看一下吗？”
他沉默了几秒。
“……发过来吧。”
电话挂断。
他打开邮箱，红着眼眶看完了那份合同，批注了三处修改意见，然后点击发送。
书房里的灯光，亮到了凌晨一点。
而卧室的灯，一直暗着。
那一夜，他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那条距离，像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彼时他们都还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难修补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