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申州（上）------------------------------------------，**道申州地界。 ，水土养人，百姓虽不算富裕，倒也勉强活得下去。可自打靖北王韩崇割据此地、自立为王之后，这地方就没消停过一天。，拥兵数万便敢称王，与周边几路藩王连年征战，互有胜负。每打一次败仗，便要加征一次赋税，每打一次胜仗，更要纵兵劫掠三日以犒军。打来打去，苦的全是百姓。，百姓遭殃。胜了，百姓还是遭殃。，沿着官道慢慢走。道旁的田地里长满了荒草，比人还高，风吹过去哗啦啦地响。本该是麦苗青青的时节，地里却看不见一株庄稼，只有几只瘦得皮包骨的野狗在草丛里钻来钻去，远远看见人来，夹着尾巴跑了。。五岁的孩子，个头比同龄人矮了半头，瘦得像根豆芽菜，可走起路来却不带晃的。他穿着一件老道改小的灰布褂子，袖口挽了好几道，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那张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什么都安安静静，不像个孩子。，包里装着几样吃饭的家什。一把铜钱剑，是他这些年走南闯北，遇到富裕些的人家替人办事，收一枚铜钱做报酬，一枚一枚攒下来的。铜钱用红绳串着编成剑形，剑柄处缀着几枚开元通宝，剑身是清一色的太平钱，百来枚铜钱编得密密匝匝，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老道管这东西叫百家钱剑，说是铜钱经万人之手，沾的人气多了，多少能镇一镇邪祟。，是他在蜀中一处荒山野岭偶然得来的。那株桃树长在山崖上，被雷劈过，半边焦黑，半边却还活着。老道取了那焦黑部分的树心，削成一把两尺来长的木剑。雷击桃木本就辟邪，又是天雷地火淬过的，比寻常桃木剑强了不少。，黑漆漆的木头盒子，里头装着用黑狗血浸过的棉线。那是老道早年间从一个老木匠手里换来的，不是什么值钱物件，可用起来顺手。，就是些干粮、几样粗陋的草药、一卷银针，还有一个磨得发亮的铜葫芦，里头装着老道自己泡的药酒。，在太平年月够他混口饭吃。可如今这世道，连口饭都快混不上了。，路过的三个村子，两个空了，一个烧了。空的那两个，房子还在，门板倒在一边，锅碗瓢盆散落一地，灶台冰凉，一看就是仓皇逃走的。烧的那个，只剩下一片焦黑的断壁残垣，瓦砾间还能看见几具蜷缩的尸骨，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瓦砾堆里有一截烧焦的手臂，细细的，像是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火。那手还保持着往前伸的姿势，五指微微张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心里叹了口气。这孩子打小就这样，看见什么都不出声，不哭，不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一个五岁的娃娃，眼里头不该是这样的神气。寻常孩子见了死人会哭会叫会往大人身后躲，可陈寂从来不会。乱葬岗里捡来的孩子，到底是不一样。
傍晚时分，两人走到了申州城外一处叫柳沟的村子。这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道干涸的河沟排开。
河沟边上原本长着一排柳树，如今柳树被剥了皮，白森森的树干戳在那里，像是死人的骨头。树皮去了哪里，不用问也知道。人饿急了，什么不吃？
村里静得吓人。不是没有人，而是有人跟没人差不多。
几个老人缩在自家门口晒太阳，说是晒太阳，其实就是靠在门框上，半睁着眼，一动不动，像是一堆堆晾着的旧衣裳。有人走近了，他们也不抬头，不是不想，是没那个力气。一个瞎了眼的老**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串念珠，嘴唇翕动着，也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老道在村里走了一圈，挑了间还算齐整的土坯房敲门。开门的是个驼背老头，约莫六十来岁，瘦得脸上的骨头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浑浊的眼珠转了两转才看清来人。
"老哥，行个方便，借住两日。"老道拱了拱手，"贫道游方路过，带着个孩子，只求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不白住。"
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过去。
驼背老头看了看铜钱，又看了看老道身后安安静静站着的陈寂，沉默了一会儿，把钱推回去。
"住就住吧，反正空屋子多的是。"老头声音沙哑，像是嗓子里卡着什么东西，"我那儿子媳妇都没了，就剩我一个。东屋空着，你们住。"
老道把钱塞进老头手里："收着。这不是住店钱，是饭钱。贫道不要你管饭，只劳烦老哥帮忙寻一只黑狗。"
"黑狗？"老头愣了愣。
"黑狗，要全黑的，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老头想了想："村里倒是有一只，不知道是谁家丢下的，在村东头那片破窑附近转悠好几天了。黑的，挺大一只，凶得很，见人就龇牙。"
老道眼睛一亮："够了够了，多谢老哥。"
老头看他的眼神变了变，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忍住："道长，你找黑狗做什么？那黑狗可凶得很，我们这些老骨头被它扑到，怕是得交代在那。"
老道没答话，只是笑了笑，拉着陈寂进了屋。
东屋不大，一张土炕占了大半间屋子，炕上铺着几层干草，连张席子都没有。墙角堆着些破筐烂篓，窗户纸早就破了，风从窟窿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可比起露宿荒郊，这已经算是好地方了。
老道把包袱放下，从里头摸出两块干饼，掰成小块递给陈寂。陈寂接过来，也不急着吃，先拿了一块送到老道嘴边。
"你吃你的。"老道摆摆手。
陈寂这才把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干饼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口，脸上却没什么嫌弃的表情。
"师父，找黑狗做什么？"他问。
老道盘腿坐在炕上，从腰间抽出那根磨得油亮的烟杆，往里塞了一撮不知什么野草晒干的碎末，点上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里，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显得格外严肃。
"寂儿，咱们这趟来申州，不是为了赶路。"
陈寂没说话，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来的路**也瞧见了，那些村子，不是逃空了就是烧光了。为师打听过，这几个月，申州地界上出了怪事。"老道顿了顿，"有僵尸。"
陈寂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