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清理和搬砖------------------------------------------，陆寒江就醒了。，是被冻醒的。深秋的后半夜，寒气从夯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剜。他那床破棉被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棉絮结成硬块，盖在身上跟盖了块石板似的，压是压得住，就是不暖和。，盯着房梁上那只灰蜘蛛看了好一会儿。蜘蛛在结网，不紧不慢的，好像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跟它没关系。“起床。”，然后咬着牙从草席上翻起来。胳膊腿还是酸，但比昨天好多了。至少站起来的时候眼前没有发黑。，阿福已经在等他。黑脸膛的年轻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捧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热粥。粥旁边还搁着一小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不知道是什么菜腌的，闻着一股子酸味。“寒哥儿，你先吃，”阿福把碗递过来，“我娘说你病刚好，不能空着肚子干活。你吃了吗？吃了。”，那张脸上写着明显的**。但他没有拆穿，只是接过碗，把粥喝了一半，然后把剩下的半碗推回去。“我病刚好，吃不了太多。剩下的你帮我吃了，别浪费。”，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接过碗，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干净。他喝得很快，像是怕被人抢走似的。陆寒江在旁边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这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比他壮实，比他有力气，但吃的比他还少。“走，”陆寒江站起来，把裤腰带勒紧了一圈，“去后山。”。秋天的晨雾又湿又冷，裹在身上像穿了一件湿衣裳。路边的茅草上挂着露珠，走几步裤腿就湿透了。
陆寒江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昨天在地窖里做好的决定，今天要开始动手。但真正要动起来，他忽然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砌墙需要砖。砖在后山废墟里。把砖从后山运到村口，要多远？他昨天摸黑走了一趟，感觉有三里路。三里路，空手走都要出一身汗，何况是扛着几十斤重的青砖。
他在心里说：我需要帮助。
系统面板亮了一下，一张简略的地形图浮现在他眼前。
地图很粗糙，像是用炭笔随手画的，但该有的标注都有。村子在最中间，几十个歪歪扭扭的小方块代表房屋。东边是江，标了“寒江”两个字。北面是后山，标注了“周家老宅废墟”。南面是通往县城的官道，西边是坡地和林地。
从废墟到村口的距离，地图上标了一行小字：“直线距离约四百步，落差约五丈。”
四百步。不算远，但也不近。关键是落差——废墟在坡上，村口在坡下，扛着重东西往下走比往上走省力。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寒哥儿，你在看什么？”阿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陆寒江这才意识到自己站在村道中间，盯着空气发了好一会儿呆。他干咳一声：“看路。”
阿福挠了挠头，没追问。
后山废墟在晨雾里显得格外荒凉。那些残墙断壁被雾气裹着，若隐若现，确实有几分像闹鬼的样子。杨铁栓已经到了，蹲在一块大青石上，手里拿着根草茎在剔牙。他脚边放着那把柴刀，刀刃上还沾着水珠，大概是刚磨过。
王老三也来了，还带了三个年轻人。一个叫周石头，是王老三的外甥，十八九岁的愣头青，方脸膛，肩膀宽厚，站在那儿像一截树桩。另外两个一个叫周小满，一个叫周五娃，都是二十出头的壮劳力，袖子已经挽到了胳膊肘，露出晒得黝黑的手臂。
“就这些人？”陆寒江问。
“还有几拨人在村口等着，”杨铁栓把草茎吐掉，“老村正说了，今天全村有力气的都来。先清理废墟，再搬砖。”
陆寒江看了看面前这几个人，又看了看那片废墟。晨雾渐渐散了，废墟的全貌露了出来。它比他昨晚看到的更大。断墙残垣占地足有七八亩，青砖散落在荒草堆里，到处都是。几根烧焦的梁柱横在地上，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
“先把能用的砖清理出来。”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砖，举起来给大家看，“青砖，完整的，堆一堆；碎成两半但还能用的，堆另一堆；碎成渣的，不要了。石料也一样，能搬动的条石和柱础搬出来，搬不动的先做好标记。”
“砖分三等。”杨铁栓突然开口，“我年轻时修过城墙，懂这个。完整无缺的是一等，缺个角裂道缝的是二等，碎成半截的算三等。一等砌外墙，二等砌内墙，三等填墙心。不能混用，混了墙不结实。”
陆寒江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分级。
“三等填墙心，那墙得多厚？”王老三插嘴问。
“墙基至少三尺厚，往上收到一尺五。**扛不住撞。”杨铁栓蹲下身，拿柴刀在地上画了个梯形，“墙是这么个形，底宽上窄，重心稳。”
陆寒江站在旁边看着杨铁栓画图，心里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他懂得多，但他没砌过真正的砖墙。杨铁栓是真正干过活的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土里刨出来的。这就是现实——他知道方向，但每一步怎么走，得靠这些真正有经验的乡亲。
“先干起来再说。”王老三往手心啐了口唾沫，搓了搓，“站着说话不腰疼。”
清理废墟的活计比陆寒江想象的要累得多，也慢得多。
荒草要先割掉。周五娃从家里拿来两把镰刀，和周小满一人一把，弯腰割草。草茎又粗又韧，割起来很费劲，不一会儿两个人的后背就被汗水浸透了。
割完草，露出来的是满地碎砖烂瓦。完整的好砖埋在碎渣子底下，得一块一块地刨。王老三从废墟里找来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锹——不知道是哪年的老物件，木柄都朽了，他找了根新木柄换上去，凑合着用。周石头力气大，直接用手扒，扒得满手是泥。
杨铁栓在废墟里走了一圈，找到了一面保存相对完整的墙。青砖砌的，最底下的几层还埋在土里，但上面的砖还保持着原来的排列。他把陆寒江叫过来，指着墙面说：“你看这个砖缝。”
陆寒江凑近了看。砖缝很细，灰白色，用手指抠了一下，硬得跟石头一样。
“糯米灰浆。”杨铁栓说，“越老越硬。这些砖拆下来，砖缝里的灰浆刮干净，砖还能用。但刮灰浆是个细活，一块砖要刮小半个时辰。”
“能刮多少刮多少。”陆寒江说，“先把能用的砖都清理出来再说。”
日头升到头顶的时候，废墟上已经清理出一小片空地。空地上堆了三堆砖：一等品最少，只有百十来块，码得整整齐齐；二等品多一些，大概两三百块，歪歪扭扭地堆着；三等品最多，碎砖头堆成了小山。
“喝口水。”阿福不知什么时候提了个陶罐上来，挨个给人倒水。水是凉的，还带着一股子土腥味，但陆寒江灌下去三大口，觉得比什么琼浆玉液都好喝。
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喘着粗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磨出了三个水泡，有一个已经破了，往外渗着淡**的水。拇指和食指之间也磨红了，一碰就疼。他这具身体的手原本是握笔杆子的，白白净净，茧子都没有。现在才干了半天活，就已经这副模样。
“手磨破了？”杨铁栓走过来，看了一眼他的手，“第一天都这样。过几天起了茧子就好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条，撕下一小截，把陆寒江破掉的水泡缠上。动作很粗，但很熟练。
“读书人干力气活，”杨铁栓嘴角动了一下，“不容易。”
“有什么不容易的，”陆寒江把手收回来，“活总要有人干。”
杨铁栓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
中午饭是在废墟上吃的。
王婶——王老三的婆娘——挑了两个筐子上来，一个筐里装着蒸饼，一个筐里装着咸菜汤。蒸饼是杂粮面做的，黑乎乎的，咬一口满嘴渣。但干活的人不挑，一人两个饼一碗汤，蹲在废墟上狼吞虎咽。
陆寒江吃了一个饼就吃不下了。不是不饿，是这饼太粗，咽下去刮嗓子。他看着手里剩的半个饼，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大口啃饼的周石头，把半个饼递了过去。
“吃不完？给我。”周石头接过去，一口咬掉半个，腮帮子鼓得老高。
王婶在旁边看着，笑着说：“陆家小子，你这饭量还不如我家老三。老三才十二岁，一顿能吃两个饼。”
“病刚好，胃口还没开。”阿福替陆寒江解释道。
陆寒江没说话，端着碗慢慢喝汤。咸菜汤很咸，但带点酸味，喝下去倒把胃里的油腻刮干净了。他一边喝一边在心里计算。
今天一上午，清理出来的好砖大概百十来块。听起来不少，但砌一面三尺厚、一丈高的墙，一丈长就要几千块砖。全村人搬一下午，搬到村口的砖大概能有多少？撑死了四五百块。这个速度，砌一面像样的墙得干半个月。
“铁栓哥，我问你个事。”陆寒江放下碗，“一面墙，一丈长，一丈高，三尺厚，要多少块砖？”
杨铁栓嚼着饼，眯起眼睛想了想。
“砖的尺寸不一样，你捡的这些青砖我量过，大约一尺二长，六寸宽，三寸厚。这种砖砌一丈长一丈高三尺厚的墙，里外两层砖皮，中间填碎砖灌浆，大概要两千多块好砖，碎砖不算。”
两千多块。
陆寒江在心里把数字过了一遍。废墟里能拆出来的好砖有多少？不好说。就算够用，搬运速度也是个大问题。一个人一次能扛多少？十块？二十块？从废墟到村口四百步，来回一趟要一刻钟。算上一半人搬砖一半人清理，一天搬上千块就算不错了。
“能不能不用那么多好砖？”他问。
“墙皮用好的，里面填碎的。”杨铁栓说，“但就是这样，一千块好砖也跑不掉。”
“夯土墙呢？”
“打墙？”杨铁栓放下手里的饼，“打墙慢，但省砖。版筑夯土，打好一截要晾几天才能往上加。急着用不行。不急着用的话，夯土墙比砖墙更结实——不打洞的话，等闲撼不动它。”
“版筑夯土。”陆寒江把这个词默念了一遍，记在心里。
系统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弹出一行小字，就挂在地图下方：
基础建造·版筑夯土法——夹板填土，逐层夯实。适宜筑造围墙、台基等。所需工具：夹板、木杵、水平绳。
他没有立刻点开，先把这行字存着。眼下最要紧的还是砖——废墟里有现成的，搬下来就能用。打墙的事可以等砖墙有了底子再考虑。
吃完饭，杨铁栓带着大家继续清理废墟。陆寒江也重新加入，这回他不再用手直接搬砖，而是学着杨铁栓的样子，找了根麻绳把砖块捆成捆，背在背上往下运。
砖很沉。一捆十块，每块七八斤，十块就是七八十斤。背在背上走路，膝盖往下弯，每一步都在跟地心引力较劲。四百步的路，走到一半就得停下来喘气。阿福在他旁边跟着，背十二块，走得比他还快。
“你放下歇歇。”阿福第三次停下来等他。
“不用。”陆寒江咬着牙，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走。”
一趟、两趟、三趟。
搬到第五趟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肩膀已经麻了，腿肚子一直在打颤，脚底板估计也起了泡。但他还是咬着牙把砖背到了村口，卸下来，再折回去。
不是他有多能吃苦。是他知道，现在他多搬一块砖，砌墙的时候就多一块砖。墙早一天砌起来，村子就早一**全。这不是干活，是在救命。
日头偏西的时候，村口的空地上已经堆了一大堆砖。一等品码得整整齐齐，二等品另起一堆，三等品堆在旁边像座小山。村民们把砖从后山搬下来，再分拣好堆起来，来来往往，没人喊号子，但脚步声、砖块撞击声混在一起，像是地底下闷着的雷。
陆寒江站在砖堆旁边，呼哧呼哧地喘气。身上的衣裳全湿透了，贴在背上又冷又黏。夕阳的光照在那些青砖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暖**。他把手上的破布条紧了紧，在心里默默数砖。
不够。
还差得远。
但也不是看不见头。
“今天就到这里。”老村正拄着拐杖走过来，“天快黑了，再干就看不见了。”
杨铁栓从废墟上下来，肩上扛着最后一大块条石，石头上还沾着湿泥。他走到村口，把条石放下，直起腰，看了看天。
“明天继续。”他说。
然后他转过头，看了陆寒江一眼。陆寒江正瘫坐在砖堆旁边，两只手的手掌上又多了好几个水泡，脸晒得通红，嘴唇也裂了口子。
“还行，”杨铁栓说着，把磨亮的柴刀挂在腰后，“像个能活下去的样子。”
他走了几步，又站住，压低声音。
“地窖清理的差不多了，砖有了，墙就好办。明天我把张猎户叫过来，他从前在边军里帮筑城军挖过壕沟，知道从哪儿下铲子。你那些寨墙底下的壕沟，单靠这几个庄稼汉挖不成。”
陆寒江还没来得及说“好”，杨铁栓已经走远了。他那双草鞋踩着村道的碎砖渣，声音结实而沉闷，跟昨晚在祠堂门口一模一样。
月亮升起来了。
陆寒江瘫在破屋的草席上，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他的手上缠满了布条，脚底板的血泡没挑——他不敢挑，怕明天走不了路。他只是躺着，盯着房梁上那只蜘蛛。蜘蛛还在结网，它的网已经织到碗口那么大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在心里默念：“我需要帮助。”
系统面板浮出来。那张手绘风格的简图又展开了一格——沿着村口那片空地，多了一条虚线，旁边标着“建议墙基线”。虚线从江岸边引过来，圈出一个半环，把几间最靠外的屋子拢在里面。图的最底下照例一行小字：第一阶段防线，建议长度约六十步。
六十步。不到一百米。
足够了。
他把目光挪到面板下方。
当前主线任务进度：活过收粮日（0/1）。倒计时：一天。
明天。
他在黑暗里睁开眼睛。明天，要把砖搬到指定的位置，墙基也要挖出个样子来。明天要做的事很多。但今晚——今晚他必须睡觉。
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
在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后天，马三刀来收粮，要当着那个**的面把粮食码到村口。不能抬头瞪他，不能让他看出眼睛里藏着刀。
忍过去。
忍到墙砌起来，忍到人手够，忍到时机到了——
让他连本带利还。
（**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