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家老宅，蛊虫在游走------------------------------------------，没有烫金，没有花纹，只有两个字：顾怀仁。。。，指尖触到纸张的纹理——是手工宣纸，带着淡淡的檀香。她抬起头，看向递名片的老者。，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穿一身藏青色中山装，料子挺括，袖口处有两道细细的暗纹。他站着，背脊挺直，像一株老松，眼神温和，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顾氏集团的创始人，跺跺脚能让整个南方商界抖三抖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古玩街？，看她摆摊义诊？“顾老先生。”素心开口，声音依旧嘶哑，“您那位朋友，病得怎么个怪法？”，眼里有审视，有探究，最后化作一抹深沉的忧虑。“他昏迷三天了。”顾怀仁说，“医院查不出原因，所有指标都正常，就是不醒。身上……”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身上，有东西在动。”。“什么东西？”
“不知道。”顾怀仁摇头，“有时在胳膊，有时在腿上，有时在肚子……像一条蛇，在皮肤底下游。”
他描述时，语气平静，可素心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在微微颤抖。
那是恐惧。
对未知的、无法理解的、甚至可能超出常识的事物的恐惧。
“带我去看看。”素心收起名片，站起身，把地上那块“义诊”的白布叠好，塞进帆布包。
顾怀仁愣了愣：“现在？”
“现在。”素心背好包，“您朋友昏迷三天，再拖下去，等那东西钻进心脉，就真没救了。”
顾怀仁不再多言，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巷子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标素心不认识，但看那流畅的线条、低调的光泽，就知道价值不菲。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穿着笔挺的制服，看见顾怀仁过来，立刻下车，拉开后座车门。
“去老宅。”顾怀仁对司机说，又看向素心，“林姑娘，请。”
素心没客气，弯腰上车。
车厢里很宽敞，有淡淡的皮革和檀香混合的味道。座椅柔软，像陷进云里。顾怀仁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具。
车缓缓启动，驶出古玩街，汇入车流。
窗外是喧嚣的城市，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可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细微声响。
“林姑娘。”顾怀仁开口，打破了沉默，“你刚才那一针，我看得清楚。认穴之准，手法之稳，没有二十年功力，做不到。”
素心没说话。
“可你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顾怀仁看着她，目光如炬，“师承何处？”
“家学。”素心说。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追问。
顾怀仁也不恼，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我唐突了。只是我那位老友……病得实在古怪。不瞒你说，这三天，我请了不下十位专家，中医西医都有，谁都看不出个所以然。若非今日在古玩街偶遇姑娘……”
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素心看向窗外。
夜色渐浓，车拐进一条林荫道，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遮蔽了路灯的光。又开了约莫十分钟，车在一扇巨大的铁门前停下。
门自动打开，车驶入。
素心抬眼望去。
这是一座中式园林式的宅子，白墙黛瓦，飞檐翘角，在夜色里沉默地伏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园子里假山流水，回廊曲折，路灯是仿古的宫灯样式，光线昏黄，在地上投出摇曳的树影。
车停在主楼前。
顾怀仁下车，素心跟着。
早有佣人等在门口，是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穿着素色旗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顾怀仁，恭敬地躬身：“老爷。”
“陈妈，秦老怎么样？”顾怀仁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还是老样子。”陈妈低声说，“就是……那东西动得越来越快了。”
顾怀仁脚步顿了顿，没说什么，只示意素心跟上。
穿过前厅，绕过屏风，沿着回廊走了约莫三分钟，来到一处僻静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更添几分幽静。
推**门，一股浓重的中药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靠窗的雕花木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薄被，看不清脸，只能看见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
床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记录什么。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顾怀仁，立刻站起身：“顾老。”
“秦医生，辛苦了。”顾怀仁摆摆手，走到床边，看向床上的人，“老秦今天……”
“还是没醒。”秦医生摇头，表情凝重，“生命体征都平稳，脑电波也正常，可就是醒不过来。还有……”他压低声音，“那东西，今天下午在腹腔游走了一个多小时，现在停在小腹位置。”
顾怀仁点点头，转身看向素心：“林姑娘，你看……”
素心已经走到了床边。
她没有立刻看床上的人，而是先扫视了一圈房间。
房间很大，陈设古朴，多是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字画，多宝阁上摆着瓷器。空气里除了中药味，还有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那味道，她很熟悉。
蚀心散。
但又不完全是。
比蚀心散更阴，更毒，带着一股……活物的气息。
素心收回目光，看向床上的人。
是个老者，和顾怀仁年纪相仿，但更瘦，脸颊凹陷，面色青灰，嘴唇发紫。他闭着眼，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素心伸手，掀开薄被。
老者的手露出来，枯瘦，指甲泛着不正常的青黑色。
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
脉搏很弱，很乱，时快时慢，时有时无，像风中残烛。
这不是寻常的脉象。
是蛊。
素心眼神沉了下去。
三百年前，她在南疆行医时见过。那是苗疆秘术，以虫为蛊，种入人体，可操纵生死，**于无形。只是此术阴毒，为正道所不齿，会的人极少，且多隐于深山，轻易不出世。
没想到，三百年后，在这繁华都市，在一座豪门老宅里，她竟又见到了。
“林姑娘？”顾怀仁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出声。
素心没回答，只是掀开老者身上的睡衣。
腹部露出来。
枯瘦，皮肤松弛，能看见一根根肋骨。但在小腹的位置，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蠕动。
那东西不大，约莫小指粗细，在皮下缓缓游走，留下一道道凸起的痕迹，像一条细小的蛇。
“就是它！”秦医生低声惊呼，“这几天一直在动，我们试过用仪器扫描，可什么也扫不出来，像、像隐形了一样……”
素心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她俯身，仔细看着那游走的东西。
它在动，很缓慢，很规律，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每动一下，老者的眉头就皱一下，像是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有雄黄吗？”素心忽然开口。
房间里的人都是一愣。
“雄、雄黄？”秦医生结结巴巴地说，“那是……驱蛇用的……”
“有，还是没有？”素心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
秦医生被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看向顾怀仁。
顾怀仁已经开口：“陈妈，去取雄黄，要最好的。”
陈妈应了一声，快步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青瓷小罐回来。
素心接过，打开。
罐子里是橘红色的粉末，气味刺鼻，确是雄黄无疑。
她又看向秦医生：“有酒吗？度数越高越好。”
秦医生这次学乖了，立刻从医药箱里拿出一小瓶消毒用的医用酒精。
素心接过，倒了一些在茶杯里，又捏了一撮雄黄粉撒进去，用一根银簪搅匀。
液体变成浑浊的橘红色。
她放下杯子，从帆布包里拿出针灸包，展开。
一排银针，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她捻起一根最细的，在雄黄酒里浸了浸，然后转头看向顾怀仁。
“顾老先生，按住他。”
顾怀仁立刻上前，双手按住老者的肩膀。
秦医生也反应过来，按住老者的腿。
素心吸了口气，手指捏着银针，对准老者小腹上游走的那处凸起，轻轻刺了下去。
针尖没入皮肤。
很浅，只进去半分。
那游走的东西，突然停住了。
像是察觉到了危险。
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素心手指稳如磐石，手腕微微用力，将针又推进半分。
然后，她猛地一挑——
“呲！”
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皮肉被撕裂的声音。
银针挑起，针尖上，挂着一只虫子。
通体金黄，细如发丝，长约一寸，在针尖上疯狂扭动。它的头很小，没有眼睛，只有一张细小的口器，开合间，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倒钩状的细齿。
“这、这是……”秦医生脸色煞白，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顾怀仁也倒吸一口冷气，按住老者肩膀的手，微微发抖。
那虫子***，挣扎着，想要挣脱银针。可针尖已经刺穿了它的身体，它每动一下，身体就渗出一种暗金色的、粘稠的液体。
空气里那股甜腥气，骤然浓烈起来。
素心面无表情，将银针移到茶杯上方，轻轻一抖。
虫子掉进雄黄酒里。
“滋啦——”
一声轻响，像热油溅水。
虫子在酒里疯狂翻滚，身体迅速蜷缩，变黑，最后化作一滩黑水，融化在酒液里。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滩黑水，在茶杯底部，缓缓扩散。
床上，老者忽然浑身一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然后猛地睁开眼睛！
“老秦！”顾怀仁惊呼。
老者眼神涣散，茫然地看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缓缓聚焦，落在顾怀仁脸上。
“……怀仁？”他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是我！是我！”顾怀仁眼眶红了，紧紧握住他的手，“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老者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秦医生立刻上前，检查他的生命体征。
素心却退后一步，目光落在那杯雄黄酒上。
虫子的残骸已经完全融化了，酒液变成了浑浊的黑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这不是普通的蛊。
是金蚕蛊。
苗疆蛊术里，最毒、最难养、也最难解的蛊之一。
以百种毒虫置于瓦罐，任其互相吞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便是蛊母。再以童男童女之血喂养，三年可成。成蛊后，通体金黄，细如发丝，可寄生于人体，食人精血，控人心神。
中蛊者，初期只是体虚乏力，精神恍惚。中期，蛊虫在体内游走，啃噬五脏，痛不欲生。后期，蛊虫钻入心脉，宿主便会陷入昏迷，最后在睡梦中，被啃成一具空壳。
这老者中的，已经是中期了。
蛊虫在腹部游走，是在寻找进入脏腑的路径。
再晚一天，等它钻进肝、或是胃，就真的回天乏术了。
“林姑娘……”顾怀仁安抚好老者，转过身，对着素心，深深鞠了一躬，“大恩不言谢，今后姑娘但凡有所需，顾家上下，莫敢不从。”
素心侧身避过，没受他这一礼。
“蛊还没清干净。”她说，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刚才挑出来的，只是子蛊。母蛊还在他体内，不找出来，三日之后，子蛊再生，他照样活不了。”
顾怀仁脸色一变。
床上的老者也听见了，挣扎着想坐起来：“姑、姑娘……求你……救我……”
“母蛊在哪，我不知道。”素心看着他，“但下蛊的人，一定知道。”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冲淡了房间里的甜腥气。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院子的东南角。
那里，是一片假山。
假山背后，是郁郁葱葱的竹林。
竹林深处，有什么东西，散发着一股和这蛊虫同源的、阴冷的气息。
“顾老先生。”素心转过身，看向顾怀仁，“这宅子里，最近有没有来过生人？或者……有没有人，行为异常？”
顾怀仁皱眉思索。
陈妈忽然开口：“老爷，花匠老刘，前几天请假回老家了，说是**亲病重。可昨天，我看见他在后门鬼鬼祟祟的……”
顾怀仁眼神一厉：“把他带来。”
陈妈应声出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素心走回床边，看着老者——现在她知道他姓秦了——问：“秦老，昏迷之前，你可曾吃过、喝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秦老努力回忆，半晌，摇头：“没有……就是和老顾下了盘棋，喝了杯茶……那茶还是陈妈泡的……”
“茶？”素心看向陈妈。
陈妈连忙摆手：“不是我！茶是我泡的，可茶叶是老爷珍藏的，水是山泉水，绝对没问题！”
“茶具呢？”素心问。
“茶具……”陈妈想了想，“是老爷最喜欢的那套紫砂壶，平时都收在柜子里，那天是老爷让我拿出来的……”
“壶现在在哪？”
“在、在厨房，还没来得及洗……”
“带我去看看。”
一行人来到厨房。
那套紫砂壶就放在水槽边，还没洗。壶身是暗紫色，造型古朴，壶盖上雕着一只小小的貔貅。
素心拿起茶壶，凑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她脸色变了。
“雄黄。”她说，“酒。”
秦医生立刻把刚才那杯雄黄酒端过来。
素心将酒倒进茶壶，轻轻摇晃。
几秒钟后，壶嘴处，缓缓爬出一只虫子。
和刚才那只一模一样，通体金黄，细如发丝，只是更大一些，也更肥一些。
它在雄黄酒里***，挣扎着，最后也化作一滩黑水。
“是母蛊。”素心放下茶壶，看向顾怀仁，“蛊虫产卵在壶壁缝隙里，遇热孵化，顺着茶水进入人体。下蛊的人，对这宅子很熟悉，知道秦老爱喝茶，也知道顾老先生您，最喜欢用这套壶待客。”
顾怀仁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老爷！”陈妈忽然惊呼，“老刘、老刘他……”
她指着窗外。
窗外，假山后面，一道黑影一闪而过。
“追！”顾怀仁厉喝。
几个黑衣保镖不知从哪冒出来，迅速朝假山包抄过去。
素心没动。
她只是看着那滩黑水，看着茶壶，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
金蚕蛊。
紫砂壶。
熟悉宅子的花匠。
还有……蚀心散。
这些东西，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除非……
“砰！”
一声闷响，从假山方向传来。
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保镖的惊呼声响起：“老爷！他死了！”
顾怀仁脸色一变，大步朝外走去。
素心跟在他身后。
假山后面，竹林边缘，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男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浑身抽搐，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全是血丝。
他已经没气了。
是服毒自尽。
素心蹲下身，手指在他颈侧探了探。
脉搏已经停了。
但**还是温的，刚死不久。
她掰开他的嘴，一股苦杏仁味扑鼻而来。
是氰化物。
见血封喉。
“是老刘……”陈妈声音发颤，“他、他怎么会……”
顾怀仁没说话，只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素心却在老刘的**上摸索着。
很快，她在老刘贴身的内袋里，摸出一块牌子。
黑色，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牌子正面刻着一朵花，线条扭曲诡异，像是什么古老的图腾。背面，刻着一个字。
一个篆体的——
“陆”。
素心握着那块牌子，指尖冰凉。
这花纹，她认得。
三百年前，毒死她的那杯“醉生梦死”，装酒的玉杯杯底，就刻着这个花纹。
一模一样的，扭曲的，诡异的，像蛇，又像藤蔓的花纹。
她缓缓站起身，将牌子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脏。
夜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无数条蛇，在黑暗里，嘶嘶吐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