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杨氏病亡------------------------------------------，转眼已是三年。，紫团山的春天比往年更冷了些。山间的残雪直到三月还未化尽，凛冽的山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大女儿已经三岁了。，眉眼间有几分她**影子。她平日里不大爱说话，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着院中的鸡鸭发愣。村里的妇人们见了，都说这孩子像她娘，沉稳得不像个小孩。，叫作阿萱。，是忘忧草的意思。他希望女儿这一生都能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天不遂人愿。，杨氏病了。，乐山宝给她开了几副药，让她好生将养。却不料这病来势汹汹，吃了十几副药也不见好转，反而越来越重。到了腊月里，杨氏已经起不来床了，整日咳嗽不断，有时还伴有血丝。。，试遍了知道的方子，又是针灸又是拔罐，又是汤药又是丸散，能想到的法子都试了，可杨氏的病情就是不见起色。“怕是……耗些钱财，去壶关县城请个正经郎中来吧。”有人这样劝他。，来回路费加上诊金药费，少说也要三五贯钱。乐山宝这两年光景不好，手头根本没有余钱。他把家中能卖的都卖了，最后连仅有的一只下蛋的**鸡也忍痛卖了，换来的钱却还是不够。，潞州大旱。，遇上年景不好，更是雪上加霜。村里的人家十有八九都揭不开锅，哪有余钱借给他？
乐山宝借遍了全村，只借到了两贯钱。他揣着这些钱，翻山越岭去了壶关县城，请了一位据说颇有名气的老郎中回来。
那老郎中看了杨氏的病情，捋着胡须沉吟半晌，最后摇了摇头。
“肺痨，已入膏肓。”
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乐山宝头顶炸响。
肺痨，在那个年代几乎是不治之症。一旦染上，便是富户人家也难逃一死，何况是这山野农户？
老郎中留下一副药方，叹了口气，收了诊金便走了。临走时他对乐山宝说：“这副药能让她少受些罪，拖过这个冬天，应当不成问题。至于以后……你且节哀吧。”
乐山宝站在院中，看着老郎中远去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一夜，雪下得格外大。
杨氏躺在病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瘦得几乎脱了形。她抓着乐山宝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山宝……我……怕是……不行了……”
“别说了，你歇歇，大夫说了，你这病养养就能好。”乐山宝握紧她的手，眼眶发红。
“不……我心里……有数……”杨氏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我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跟着你……吃了不少苦……但我不怨你……”
“娘子……”
“我只放心不下……阿萱……”杨氏说着，泪水从眼角滑落，“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我走了之后……你要好好待她……”
“你放心，我会的，我会好好待她。”乐山宝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你放心，我一定把她养大，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辈子不受苦……”
“还有……还有我腹中的孩子……”杨氏说着，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
是的，她又怀孕了。
这是她的第二个孩子，已经七个多月了。
“我怕……是看不到了……”杨氏的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好好待她……不管……是男是女……都是我的心头肉……”
“娘子！你撑住！我去给你熬药！”乐山宝猛地站起身，踉跄着要往外跑。
“山宝……”杨氏却拉住了他，“别……别走……陪我……再陪我说说话……”
乐山宝愣在原地，重新跪回床边。
杨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越过乐山宝，看向窗外飘飞的雪花，眼中满是留恋与不舍。
“萱儿……萱儿呢……”她忽然问道。
乐山宝连忙回头，却见三岁的阿萱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站在门口，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床上的娘亲。
“过来，萱儿，到娘这里来。”杨氏艰难地伸出手。
阿萱怯生生地走过去，爬**沿。杨氏将她搂在怀里，用尽最后的力气亲了亲她的额头。
“萱儿……娘要走了……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要乖乖听爹的话……不要哭……不要闹……娘会在天上……看着你……”
“娘……”阿萱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忽然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娘！你怎么了！娘！你不要萱儿了吗！”
“乖……乖……娘怎么会不要萱儿……”杨氏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娘会……一直在……一直……”
话未说完，她的手便垂落下来。
那一夜，雪下得很大。
杨氏就这样走了，带着对丈夫的眷恋，带着对女儿的牵挂，带着对未出生孩子的愧疚，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乐山宝抱着阿萱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
三岁的阿萱还不懂什么是死亡，她只是被爹的哭声吓到了，也跟着嚎啕大哭。那哭声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很远很远，惊得院中的老槐树都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隔壁的李婶听见动静，披着衣裳跑过来，看见这情景，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她上前抱住阿萱，不让她看见床上的杨氏，嘴里念叨着：“造孽哦……造孽哦……这么好的人，怎么就……”
那一夜，神郊村没有一户人家睡得安稳。
人们都说，他们听见了乐家传来的哭声，哭了一整夜，直到天明。
后来，有人说那一夜他们看见了奇异的光，从乐家的屋顶上升起，直冲云霄。有人说是杨氏的魂魄**了，也有人说是老天爷在收好人。
但更多的人，只是默默地为杨氏念了几句往生咒，便各自散了。
人死如灯灭，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人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谁家没有几个死去的亲人呢？
杨氏下葬那天，乐山宝抱着刚出生不久的小女儿，站在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那小女儿是在杨氏死后第三天出生的。
说来也怪，杨氏咽气后，原本奄奄一息的身子竟然又撑了两天。乐山宝以为是她放心不下腹中的孩子，硬是撑着不肯走。果然，到了第三天，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竟真的把孩子生了下来。
是个女儿。
乐山宝给她取名叫阿苕。
苕，是苔藓的意思。他希望这孩子能像苔藓一样，虽然卑微，却也能在石缝中顽强地生长。
阿苕出生时，她的娘亲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所以，这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没有见过自己的娘亲。
她不知道什么是母爱，不知道什么是娘亲的怀抱，不知道母亲的体温是什么滋味。她只知道，她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整日愁眉不展、沉默寡言的爹。
杨氏的坟就在紫团山脚下的一个向阳坡上。
那坡上长满了野草，春暖花开时，会有各色野花开放。据说那**是乐山宝请人看的，说是前有照、后有靠，是块难得的好穴。
但在这太行山的深处，谁又真正懂得什么**呢？
不过是活人的一点念想罢了。
阿萱常常一个人跑到娘亲的坟前，坐在那里，一坐就是半天。
她不说话，也不哭，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坟头那几株不知名的野花。
有时候她会轻轻叫一声“娘”，但回应她的只有山间的风声。
她不知道娘去了哪里，只知道娘在一个叫“天上”的地方。
爹说，娘会在天上看着她。
于是她常常仰起头，看着蓝得发亮的天空，寻找**身影。
可她太小了，她看不懂云，也看不懂风。
她只知道，天上的云很白，风很轻，就像**手一样温柔。
有时候，风会吹过她的脸颊，就像娘在**她。
每当这时，她便会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轻声说：“娘，你来看我了。”
风便绕着她转几圈，像是在回应她。
然后，风便去了。
阿苕还不会走路，只能被姐姐抱在怀里。
那时候阿萱也才四岁，却已经学会了照顾妹妹。她会把妹妹抱到院子里晒太阳，会用自己的小手给妹妹喂米糊，会在妹妹哭的时候，轻轻地拍着她，哼唱着不知从哪里学来的童谣。
那童谣是娘亲在世时唱给阿萱听的。
如今，阿萱把它唱给妹妹听。
有时候，妹妹会在姐姐的童谣声中安静下来，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那眼神清澈极了，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天上的星辰。
乐山宝常常站在门口，看着院中的两个女儿，心中百感交集。
他想念杨氏，想得心都疼。
可看着两个孩子，他又觉得自己必须撑下去。
“为了她们，我也要活下去。”他常常这样对自己说。
于是，他比以前更拼命地干活，更拼命地采药，更拼命地给人看病。
村里的老人们都说，乐家这两年遭了难，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可乐山宝偏不信这个邪。
他觉得，只要自己肯干，总会有出头的一天。
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又是一年春天。
紫团山脚下的冰雪开始消融，向阳坡上的野草冒出了嫩芽。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在屋檐下筑起了巢。神郊村又开始了新的一年。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给乐山宝说媒了。
说媒的是邻村的一个婆子，对象是壶关县城里一户人家的女儿，姓李，年纪二十出头，生得倒也周正，只是从小没了娘，一直没有许配人家。
“人家不嫌弃你有两个丫头，”那婆子说，“只要你点头，这亲事就成了。”
乐山宝犹豫了。
他才三十出头，杨氏走了也快一年了。按理说，续弦也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况且他带着两个孩子，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操持家务。
可是他又担心，怕新来的娘子对两个女儿不好。
那婆子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拍着**保证道：“你放心，那李氏我是知道的，虽然性子有些……呃……强，但为人本分，不是那刻薄的人。况且她自己也是没了**人，焉能不知道没娘孩子的苦？”
乐山宝想了又想，最终还是点了头。
他太需要一个女人了。
杨氏走了这一年，他又是当爹又是当娘，白天要出去干活，晚上还要照顾两个女儿，常常忙得脚不沾地。有时候他出去给人看病，一走就是两三天，留下两个女儿在家里，也没人照顾。
续弦，也许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这一年夏天，乐山宝娶了继室李氏。
那李氏过门那天，神郊村的天气格外晴朗。紫团山上空飘着几朵白云，像是老天爷特意放出来的好兆头。
阿萱和阿苕站在院子里，看着新来的娘亲走进家门。
李氏长得不算丑，只是眉眼间透着一股子冷意，看人的时候，总是斜着眼睛，让人觉得不太舒服。
她进门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院中那两个瘦弱的丫头。
她的眉头皱了皱，什么也没说。
那年阿萱四岁，阿苕尚在襒褒之中。
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苦难的命运，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