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哀鸿:宥不负翩  |  作者:洪洪洪洪武  |  更新:2026-06-06
拜访王生------------------------------------------,抬手敲了敲门。,刷了一层黑漆,漆面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的木纹。,不算大,敲上去声音闷闷的,不像那种大户人家,叮叮当当响得满街都能听见。,不紧不慢的,鞋底踩在青砖地上,咯吱咯吱的。。。,浓眉大眼,看着就是个实诚人。身上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直裰,料子是细棉布的,洗得干干净净,袖口和领口都没有褶子,看得出来是个讲究体面的人。,愣了一下。“方兄?”,眉毛微微抬起来,像是没想到会在这时候见到他。。。上一世这个时候,他正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天天喝酒,谁也不见。王生去看过他好几回,每次都被他婉拒了——要么是隔着门说几句,要么是开了门,站在门口说两句就把人打发走了。,尽管苏怜烟已经死了两年了,但他整个人仍像丢了魂一样,什么人都懒得搭理。,两家隔得不远,彼此知根知底。,开了间铺子,不算大富大贵,但吃穿不愁,在街坊邻居里头也算是体面人家。
王生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胜在实在。待人真诚,不玩心眼,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
“王兄。”方知宥拱了拱手。
“快进来快进来。”王生回过神来,侧身让开门口,一边往里迎一边说,“你怎么来了?好些天没见你出门了,我前儿个还去瞧你,你也不开门。”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带着点扬州本地人说话的那种软绵绵的调子。一边说一边伸手拍了拍方知宥的肩膀,拍了两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这儿。
方知宥跟着他往里走。
王生家的院子比他那间屋子大不少。三间正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青砖灰瓦,收拾得齐齐整整。
院子当中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了些青苔,打扫得很干净,没有杂草。墙角种了一丛竹子,不算多,七八根,长得挺好,竹叶绿油油的,风吹过来沙沙响。
正房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红纸糊的,还新着,大概是过年时候挂的,一直没摘。
王生把方知宥领进了正厅。
正厅不大,但布置得规规矩矩。正中一张八仙桌,两边各一把太师椅,靠墙是一张长条案,案上供着一尊观音像,像前摆着香炉,炉里插着几根没点完的香。
墙上挂着一幅**,画的是山水,画工一般,不算什么名家手笔,但裱得挺讲究。
这些家什用料都不算名贵,但做工细致,摆放得也规矩,一看就知道主人家是个过日子的人。
“坐坐坐。”王生招呼他坐下,又朝里屋喊了一声,“秀兰,方兄来了,沏壶茶来。”
里头应了一声,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温温柔柔的。
方知宥在太师椅上坐下来。椅子垫了层薄褥子,坐着还算舒服。
王生在他对面坐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眉头微微皱着。
“你气色看着倒还行。”王生说,“前阵子我去看你,你那个样子,我跟你说实话,我真怕你想不开。”
方知宥笑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王生说的是什么。苏怜烟死后,他整个人像疯了一样。****,不说话,整天把自己关在屋里。
后来开始喝酒,喝得昏天黑地,喝完了就哭,哭完了又喝。
那段时间是怎么熬过来的,他自己都记不太清了。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你说这个事。”方知宥说。
王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方知宥顿了一下,在心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他不能说自己重生了。这种话说出去,别说王生不信,换谁谁都不会信。搞不好还以为他疯了,又要替他操心。
他想好了说辞。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方知宥说,语气尽量放平,“关于苏怜烟的事,我想通了。人死不能复生,我再怎么折腾,她也回不来了。我这个样子,她在天上看见了,也不会好受。”
王生听了这话,眼睛一亮。
“你真的想通了?”
“想通了。”方知宥点头,“还有一件事——我的兽视症,也好了。”
王生先是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又惊又喜的表情。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凑近了些,盯着方知宥的眼睛看。
“当真?”
“当真。”方知宥说,“从昨天开始,我看东西就正常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没有了。”
王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双手一拍大腿。
“好!好!好!”
他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一声比一声大,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我就说嘛,”王生笑着说,“你方知宥是什么人?你可不是那种一蹶不振的人。你能想通,你能好起来,我这心里头——我跟你说,我这心里头比什么都高兴。”
方知宥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心里头一阵发酸。
他上一世辜负了太多人。林翩翩是一个,王生也是一个。人家真心实意对他好,他呢?后来离开了扬州,几十年不怎么回来,跟这些老朋友的联系也断了。王生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他都不知道。
这一世,不能再那样了。
“对了,”方知宥装作随口一问的样子,“今天是初几来着?我这几天酒喝多了,脑子糊里糊涂的,日子都过乱了。”
王生没有多想,随口答道:“初五啊。三月初五。”
三月初五。
**十七年,三月初五。
方知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日子,把它牢牢记住。
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三月十七,李自成进北京。也就是说,还有十二天。
十二天后,大明的天就塌了。
方知宥面上不动声色,端起刚送来的茶喝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有一股清香味,入口略苦,回甘不错。王生家用的茶叶不算顶好,但也不是那种粗茶,算是中等偏上的货色。
“这茶不错。”方知宥说。
“喜欢的话,待会儿带点走。”王生说,“我一个亲戚从徽州带回来的,给了我一包,我一个人也喝不完。”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王生问他这几天吃没吃好,睡没睡好,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絮絮叨叨的,像个老妈子一样。方知宥一一答了,说都好,都好了。
说了一会儿,方知宥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行了,我该走了。”他说,“就是来跟你说一声,免得你担心。”
王生也跟着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走什么走?这才刚坐下。”王生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商量的意思,“你好不容易好了,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说也得吃顿饭庆祝庆祝。再说你看看外面——”
他抬手指了指门口。
方知宥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去的,院子里笼了一层灰蒙蒙的光,廊下的灯笼还没点,看着确实不早了。
“都酉时了。”王生说,“你回去也是一个人,冷锅冷灶的,还得现做。就在我这儿吃,咱哥俩好好喝两盅。”
方知宥想了想,没有推脱。
“那行,麻烦嫂夫人了。”
“麻烦什么麻烦,你跟我还客气。”王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里屋喊,“秀兰,多炒两个菜,今晚方兄在咱家吃。”
里头的女人又应了一声,接着就听见锅碗瓢盆响动起来,还有油下锅的滋啦声。
王生让方知宥坐下,自己去柜子里翻出一坛酒来。坛子不大,封口用黄泥糊着,上头贴了张红纸,写着“绍兴”两个字。
“这酒我存了三年了。”王生一边拆封泥一边说,“一直没舍得喝。今天你来了,开了它。”
方知宥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揭开坛口的黄泥,又用布擦了擦坛沿,倒了两碗出来。酒液呈琥珀色,清亮透明,一股醇厚的酒香散开来,满屋子都是。
王生端起一碗递给他,自己也端了一碗。
“来,先敬你一碗。”王生说,“敬你走出苦海,往后都是好日子。”
方知宥接过来,两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大口。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不辣嗓子,后劲足,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不多时,菜端上来了。一共四个菜:一盘***,肥瘦相间,油亮亮的;一盘清炒时蔬,是春天头茬的青菜,嫩得很;一碗鲫鱼汤,汤色奶白,上面飘着几根葱花;还有一盘凉拌**,放了醋和蒜泥,酸溜溜的,很开胃。
王生家的日子确实过得不错。这四个菜,有鱼有肉有青菜有汤,在寻常百姓家已经算是很丰盛了。
餐具虽说不上名贵,但都是细瓷的,干干净净,没有缺口,摆放得整整齐齐。
方知宥留意到,就连筷枕都是竹根雕的,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物件,但能看出主人家过日子讲究。
两人边吃边聊,几杯酒下肚,话就多了起来。
方知宥夹了块***,嚼了两口,忽然放下筷子,看着王生。
“王兄,我跟你说几件事。”
王生正端着碗喝汤,听他语气忽然正经起来,也放下了碗。
“你说。”
方知宥沉吟了一下。
“我这些天虽然在喝酒,但脑子也没完全闲着。有些事我想来想去,觉得不太对。”
王生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你听说了没有,闯王那边的事。”方知宥说,语气不重,像是在闲聊。
王生点点头:“听说了。不是说已经过了太原了?到处都在传。”
“不是过了太原。”方知宥说,“是已经过了。”
王生的筷子顿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我估摸着,闯王用不了多久就会打**城。”方知宥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王生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倒也不是不可能。”他说,语气有些犹豫,“**这些年确实是不太行了。但你说闯王打**城……这可不是小事。京城有重兵把守,哪有那么容易?”
“就算闯王真打了京城……”他顿了顿,“那跟咱们扬州有什么关系?离着好几千里地呢。”
方知宥没有跟他争。
“也许吧。”他说,“但是王兄,我跟你说句实话。闯王**,还不是最要紧的。”
“那什么最要紧?”
方知宥放下筷子,看着王生的眼睛。
“关外的女真**。”
王生听到这句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摇了摇头,“方兄,你这个我就不能苟同了。**那边闹了多少年了?一直不就是在关外转悠?再说了,山海关有大明重兵把守,吴三桂在那儿镇着呢,**怎么进得来?”
他知道王生说的是大多数人的想法。**十七年的这个时候,没有几个人会想到,清军真的会打进来。就算是最悲观的读书人,最多也只是担心李自成进了北京,**换代。至于女真人入主中原——这种事,说出来只会被人当成疯子。
方知宥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在**十七年三月初五这一天,全天下没有几个人能想到,一个月**军就会入关。就算他说得再清楚,再有理有据,王生也不会信。
不是因为王生愚钝,而是因为这件事太荒唐了——大明朝怎么说也立国近三百年了,说亡就亡?换了谁都不会信。
“我只是说有可能。”方知宥换了个说法,“万事都得留个后路。王兄,你家里有些底子,不妨早做些准备。万一——我说万一——真有那一天,也好有个退路。”
王生看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意收了一些。
“你这话说的……”他顿了顿,“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梦?”
方知宥摇了摇头。
“就是我自己琢磨的。这些天一个人在屋里躺着,想了很多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他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就当我是胡说八道吧。但多留个心眼总没坏处。”
王生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行,你说的我记住了。”
方知宥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心里大概还是不当回事。但他也不急。这种事急不来,说得太多反而显得奇怪。反正时间还长,以后有的是机会慢慢说。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过三巡,气氛又活络起来。
方知宥放下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对了,王兄,我还有一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
“你还记得林翩翩吗?”
王生想了想,点了点头:“记得。就是之前照顾过你的那个姑娘?在花街那边做……”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对,就是她。”方知宥说。
王生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
“怎么突然提起她了?”
方知宥顿了一下,把想好的说辞拿出来。
“我那时候自暴自弃,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后来……后来我隐约听说,她那段时间照顾过我。”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我心里一直记着这个事,想找机会谢谢她。但后来一直没找到她人。”
这话半真半假。上一世,他在苏怜烟死后失了忆,确实把林翩翩忘得一干二净,连她来照顾过自己都不知道。是后来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的。
那时候已经晚了。
王生听了,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你想找她?”
“想打听打听她现在在哪。”方知宥说,“如果方便的话,帮我递个话也行。就说我方知宥,想当面跟她道个谢。”
王生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了想。
“她好像不在花街那边了。”王生说,“我记得去年还是前年,她就不在那边了。好像是去了——”
他皱了皱眉,回忆了一下。
“好像是去了城里哪家……我有点记不清了。回头我帮你问问,打听清楚了告诉你。”
“那麻烦王兄了。”方知宥端起酒杯,冲王生举了举。
“麻烦什么,一句话的事。”王生也举起杯来,跟他碰了一下。
两人一饮而尽。
方知宥放下酒杯,心里头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王生这个人办事靠谱,他说帮忙打听,就一定会去打听。用不了多久,他就能知道林翩翩现在在哪了。
上一世,他对林翩翩的事从不主动过问,都是她来找他。这一世,换他来。
天色彻底黑下来了。
王生让秀兰把廊下的灯笼点上,红彤彤的灯光照在院子里,把那一丛竹子照得影影绰绰的。
方知宥看了看天色,站起身来。
“差不多了,我该回去了。”
王生也跟着站起来,送他到门口。
“路上小心点,天黑了。”王生说,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纸包,塞到方知宥手里,“这个你带上,茶叶,刚才说好的。”
方知宥接过来,没有推辞。
“王兄,今日多谢了。”
“说这些干什么。”王生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好起来,比什么都强。改日再过来,咱哥俩再喝。”
方知宥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王生家的院门。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嗒嗒的,一下一下,很清晰。
方知宥走在回家的路上,脑子里一直在转。
**十七年三月初五。离扬州城破还有一年多。
时间看起来很多,但实际上很少。他要做的事太多了。
但眼下第一件事,是找到林翩翩。
想到林翩翩,方知宥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几分。他走回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方院的木门,院子里一片寂静。
方知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进屋里,把从王生家带回来的那包茶叶放在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没有点灯,就这么坐在黑暗里,开始盘算着下一步怎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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