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哀鸿:宥不负翩  |  作者:洪洪洪洪武  |  更新:2026-06-06
归去来兮------------------------------------------,金陵。,春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下来,照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上。树还没发新芽,枝丫光秃秃的,像个佝偻的老人伸着手。 ,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正趴在桌上写字。他写得认真,小脑袋低着,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不远处躺椅上的那个老人。,身上搭了条薄毯,整个人陷在躺椅里,像一片风干的叶子,随时都会被吹走。。。这个年龄,已经算特别老的了。,看了那孩子一会儿,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都没说出来。他的眼神浑浊,看东西已经不太清楚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伏在石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他凑近了一点,眯着眼,勉强辨认出几个字。“红楼”,闭上了眼睛。“康熙五十二年了吗……”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嘴唇微微翕动,发出沙哑的气音,“一晃……过去这么长了。”,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像一块石头慢慢没入水中。四肢的知觉在消退,呼吸也变得又浅又短。他知道,大限到了。。他早就想过这一天。甚至可以说,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变成了一团灰蒙蒙的影子,小孙子的身影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温暖的、昏黄的光。
方知宥的意识开始涣散。但就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的思绪却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几十年的迷雾。
他看到了一个夜晚。扬州城的夜晚。灯火通明的花街,脂粉气和酒香混在一起,沿着巷子飘散。一个年轻的女子站在灯笼下,穿着一身青绿色的衫子,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又像是有些说不出口的话藏在眼睛里。
林翩翩。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
方知宥的喉咙里发出了一点声音。他想说话,但舌头已经不听使唤了,嘴唇只是微微颤抖着,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了两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翩翩……翩翩……”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他只知道,那个名字在他心里炸开了,像一把火烧遍了五脏六腑。
自从几十年前,王生把那只香囊交到他手上之后,这个名字就没有一天离开过他的脑子。白天想,夜里想,醒着想,做梦也想。
他想找个人说说话,说一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可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说给谁听呢?谁又能听得懂呢?
这世上没有人知道林翩翩为他做了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欠了她多少。
除了他自己。
可他知道又有什么用呢?等他终于知道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他自己造的因,自己结的果。从前他眼里只有苏怜烟,从没真正把林翩翩放在心上。她帮了他那么多次,救了他那么多次,他呢?他连她送的那个香囊都忘了。忘得一干二净。
等到想起来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方知宥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林翩翩给他的惩罚。不是恨他,不是骂他,不是让他疼让他痛——而是让他活着。让她永远活在他心里,让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温柔吗?温柔。狠吗?也狠。
因为活着比死了难受。记住比忘了痛苦。
“我……好……想……你……”
方知宥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把这句话从喉咙里推了出来。一字一顿,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进空气里,刻进时间里。
然后,他的眼皮终于撑不住了。
慢慢合拢。
阳光还是照在他身上。那只搭在薄毯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已经放开了什么。
院子里,那个写字的孙子抬起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一动不动。
孙子歪着脑袋想了想,没太在意,又低下头继续写字了。他写完了那两句,停了停笔,在下面又添了两行。
风吹过院子,吹动了桌上那张纸的边角。
方知宥死了。
死在了金陵曹家的院子里,死在了一个春日的午后。
死是什么感觉?
方知宥以前想过这个问题。在扬州城破的那十天里,他无数次觉得自己要死了,每次都是死里逃生。后来活下来了,他以为死就是疼,就是冷,就是刀砍在身上、火烧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可真正死了,才发现什么感觉都没有。
先是眼睛看不见了。然后是耳朵听不见了。再然后,连自己的身体都感觉不到了——手指在哪,脚在哪,都不知道了。像是一块冰慢慢化掉,融进了水里,再也没有了形状。
意识也在散。
像一团烟雾被风吹着,越吹越薄,越吹越淡,最后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点,悬在无边的黑暗里。
黑暗。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什么都没有。
方知宥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几百年。在这里,时间是没有意义的。
就在他以为连那最后一点意识也要消散的时候,忽然,他感觉到了一样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像是一根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缠住了他那颗快要熄灭的意识。那根线轻轻一拉。
他感觉到了四肢。
不是真正的“感觉”,而是一种模模糊糊的意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但他还控制不了。又过了一会儿,那感觉更清晰了一些。他知道自己有手了,有脚了,有身体了。
意识也在一点一点地聚拢,像是一盆散掉的沙子,被人重新装回了袋子里。
他开始能思考了。
“我这是……到阴曹地府了吗?”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人死了不就是该去地府么?可这地府也太黑了,什么也看不见。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手指动了。
虽然很费劲,但那根手指确实动了。他感觉得到——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凉凉的,像是布料。
他试着睁眼。
眼皮很沉,像压了块石头。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光线涌进来。不是阴曹地府那种阴森森的光,而是亮堂堂的、暖融融的日光。
方知宥愣住了。
他看到一个屋顶。木头的房梁,灰瓦,上面落了些灰尘。这个屋顶他不陌生,他以前看过无数次,可一时半会儿就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脑子还有点迷糊。他撑着手慢慢坐起来,身子晃了晃,差点又倒回去。
这具身体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得多。有力气,但不太听使唤,像是很久没活动过一样。他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白净净的,骨节分明,没有老年斑,没有皱巴巴的皮。
这不是他的手。
不对,这是他的手,只不过是几十年前的手。
方知宥的大脑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他猛地抬起头,开始打量周围。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本书。窗户开着半扇,外面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亮堂堂的方框。
“这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惊疑。
他的目光扫过屋里的每一件东西。那个缺了一角的茶壶,那张桌面磨得发亮的桌子,那扇开关时会吱呀响的木门。
一个名字突然从脑子里蹦了出来。
“方院!”
他脱口而出。
没错,这是方院。是他年轻时候住的那个院子。
方知宥猛地站起来,又因为站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他扶着床沿稳了稳,等那阵眩晕过去,才一步一步走到门口。
推开门。
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他眯着眼,看清楚了院子里的样子。不大,方方正正的。
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年轻。
方知宥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回屋里,翻箱倒柜找了起来。抽屉里,柜子里,床头的小**里——最后在床底下一个落满灰的木箱里,他翻出了一面铜镜。
铜镜很久没用了,上面全是灰。他用袖子擦了擦,凑到眼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二十来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净,下巴上有些淡淡的胡茬。眼神里带着一点茫然和不可置信。
这是年轻时候的方知宥。
是他自己。
方知宥拿着铜镜的手开始发抖。
他放下铜镜,又跑出屋外。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三月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隔壁院子里有人在说话,声音隐隐约约的,听不太清楚。远处有鸡叫,有狗叫,有小孩的嬉闹声。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真实的触感,真实的温度,真实的声音。
方知宥站在院子里,忽然大笑起来。
“方知宥啊方知宥,”他笑着笑着,声音就开始发哽,“你真是走了狗运了。连老天爷都在帮你。”
他笑了一会儿,又蹲下来,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人知道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心里全是放不下的东西。放不下林翩翩,放不下那些还没来得及说的话,放不下那些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他以为那些遗憾会跟着他一起埋进土里,从此烟消云散。
可现在,他回来了。
带着上一世所有的记忆和教训,回到了年轻时候的身体里。
这算什么?重来一次?
方知宥蹲在地上蹲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他用袖子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开始想正事。
第一件事,得弄清楚现在是什么时候。
他上辈子死的时候是康熙五十二年。现在呢?是哪一年?哪一月?他记得自己年轻时候的某年某月发生了什么,但得先知道眼下是什么节点,才能知道后面该怎么走。
方知宥走回屋里,翻了翻桌子上的东西。几本书,一叠纸,一个笔筒,没有日历。他又去翻了抽屉,里面有些零碎的东西,铜钱,碎银子,一把旧剪刀,就是没有写日期的物件。
“得出去打听打听。”他自言自语。
他数了数手头的银子,大概还有一百多两。这笔钱在**年间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省着点用能撑一阵子。
他拿了几两银子揣进怀里,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想了想,转身回去多拿了几两。
出了门,方知宥站在巷子里,看着眼前的一切。
这条巷子他太熟悉了。青石板铺的路,两边是灰瓦白墙的院子,墙根有些青苔,墙角长着几丛野草。巷口有棵大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荫洒下来,铺了半个巷子。
走出巷子,就是大街。
扬州城的街道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两边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卖布的,卖粮的,卖茶的,卖点心的,招牌幌子在风里飘来飘去。
路上人来人往,挑担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妇女们挎着篮子有说有笑地从身边走过,几个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去,惊得路边的鸡扑棱棱飞了起来。
方知宥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有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扬州了?
在他的记忆里,扬州是尸横遍野的扬州,是血流成河的扬州,是烧成灰烬的扬州。上辈子他活了几十年,扬州城的模样在他心里一直是那副惨状——残垣断壁,臭气熏天,野狗在街上啃着死人。
可现在,他眼前是一个活生生的扬州。热气腾腾的,吵吵嚷嚷的,充满烟火气的。
这才是扬州。
他站在街边愣了好一会儿,直到一个挑担的货郎嫌他挡道,吆喝了一声“借过借过”,他才回过神来,侧身让开,继续往前走。
他得去找一个人。
王生。
上一世,就是王生把那只香囊交给他的。王生是他为数不多的好友,住的地方也不远,从方院走过去,大概一盏茶的工夫。
方知宥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
眼下是什么时候,他还不知道。但他从家里的存银和屋里的摆设来猜,大概是他二十岁出头的那几年。也就是说,苏怜烟可能已经死了,也可能还没死——他记不太清了,上辈子这个时候的事,隔了几十年,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了。
不管苏怜烟生死与否,他也没那么在意了,其一是他改变不了什么,苏怜烟身患绝症,治无可治,或许死了,才是对她最好的解脱吧,其二,他已经知道了苏怜烟死亡的真相,又过了这么些年,他也早已看开了。
现在,方知宥唯一想做的,便是。
珍惜眼前人。
现在,他最在意的,是被他辜负一生的女子——林翩翩。
还没等方知宥继续细想,他便早已来到王生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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