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石灰石------------------------------------------，说是岭，其实就是一片被风雨剥蚀了千万年的石头山。山不高，最高的峰头也不过百来丈，但山势险峻，沟壑纵横，从远处看像一头趴在地上的瘦骆驼，脊背上一道道裂谷就是它的肋骨。，跟在张铁身后，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往山沟里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逼仄的沟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有人在暗处跟着他们走路。沈易的骑术生疏得可怜，两条腿夹着马肚子夹得死紧，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大人，前面就是老窑口。”张铁勒住马，用下巴往前指了指，“那一片白色的就是石灰石。山沟里到处都是，以前有人在这儿烧石灰，后来路断了运不出去，就荒了。”，快步走到山壁跟前。，**着**灰白色的岩层。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石头的断面——质地细密，颜色发青发白，用指甲划一下能留下浅浅的白痕。沈易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掂了掂分量，又凑近了看断口的纹理。沉积岩。碳酸钙含量不低，杂质主要是黏土和石英，烧出来的石灰品质大概中等偏上，做水泥够用了。“张铁，这种石头山里多不多？多。”张铁用手指了一圈两边的山壁，“这两面山，从沟口到沟尾，挖开上面那层红土，底下全是这东西。以前烧石灰的老窑工跟我说过，骆驼岭的石灰石烧出来的石灰，比北边官窑的还白。”，攥着那块石头的手，指节发紧。那不是紧张，那是猎人看到了猎物、铁匠看到了好铁，是一个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往哪儿走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光。“走，带我去看老窑。”，几座用石头垒成的圆形土包已经被荒草埋了大半，窑口塌了半边，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空腔。窑前的空地上散落着几堆废弃的石灰碎块，被雨水淋了不知多少年，板结成了灰白色的硬壳。旁边是一条小溪，溪水从山缝里渗出来，清澈见底。。。沟底平坦，两侧山壁陡峭，天然的防御地形。沟口狭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沟内有水源，有石料，有废弃的窑体可以改造利用。这里不是产盐的地方，这里是产水泥的地方。。老窑的结构还在，修整一下，补上耐火土，加高烟囱，就能重新点火。，他走到小溪上游的转弯处，蹲下去伸手捞了一把湿泥。很滑，细腻得像绸缎，在掌心里**时带着微微的涩滞——高岭土。做水泥必须的黏土。。黏土有了。水有了。地形有了。
一样都不缺。
沈易站起来，在溪水里洗了手，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摊开随身带的草纸，用炭条开始画图。窑体改造、水碓传动、研磨工序，线条潦草但比例精准。
就在这时，他眼前那个半透明的界面忽然亮了起来。
民望值变化：-80 → +28
民望等级：从“极度厌恶”提升至“初步信任”
累计民望值增长：108点
新手引导任务已完成：三天内让至少一百人获得可食用盐。奖励：土法水泥配比图
当前进度：28/50，距下一阶段任务解锁还需22点
沈易的炭条在草纸上停了一瞬。
从负八十到正二十八。涨了一百零八点。这一百零八点，是八十三个弯着腰在盐碱地上刮土的百姓、三百一十二斤灰**的粗盐、一百两白花花的银子、三大锅猪肉炖萝卜，和一个老捕快在夜里签下的十二个人的名字，一起堆出来的。
下一阶段的任务还不知道是什么，但解锁条件只剩二十二点民望值了。按照现在的增长速度，快则十天，慢则半月，就能触发。
他收回思绪，继续画图。
张铁站在旁边，看不懂那些线条和符号，但他看懂了沈易的表情。那种表情，跟三天前沈易站在东郊盐碱滩上第一个弯腰铲土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铁，这个地方，从现在起不许任何人随便进来。”
张铁没有问为什么，只把铁刀往前提了提：“属下回头就安排。”
就在沈易蹲在骆驼岭画水泥窑图纸的同时，平阳县城里，赵怀安的耐心正在一点点耗尽。
从县衙盐市开张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五天里，东街马老三的粮铺只卖出去了三斤盐。三斤。以前一天少说也能卖二三十斤，逢集的时候上百斤都卖过。现在门可罗雀，偶尔有人推门进来，问的不是“有没有盐”，而是“你们家的盐是不是比县衙贵”。
马老三每次听到这句话，脸上的横肉就跳一下。
他的私盐从川南井盐产地运过来，路上被三道关卡抽税，运费加上打点，成本两钱四一斤。他卖两钱五，一斤赚一分银子。在沈易来之前，全县的盐价都是他定的，他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但现在县衙门口一斤两钱，比他的进价还低。他派人去排队想一口气买断，结果沈易限购两斤，二十个人总共只买回来四十斤。而他库房里那批私盐足足囤了六百多斤，多放一天就多返潮一分，返潮了就会结块，结块了就更没人买。
最让他窝火的是，今天上午他亲眼看见西街陈记粮铺的陈掌柜从县衙库房里拉走了一车盐。整整五十斤，装在印着“平阳盐”三个字的粗布袋子里，由李四亲自押车送到铺子里。陈掌柜那个平日里见了他都绕着走的老东西，居然站在铺子门口对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马老三记了一整天。
“**，”他推开赵怀安书房的门，脸上的汗都没顾上擦，“那姓沈的今天又放了一批盐给陈记和胡记，一家五十斤，**价一钱八分。一钱八分——比我的进价便宜六分！我库里压着六百斤私盐，再不卖就要返潮，返了潮就全砸手里了！”
赵怀安正在写一封信。他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不乱。
“你急什么。他**价一钱八分，那是他算给你看的账。他真正的成本是多少？土是地里刮的，柴火是山上砍的，锅是铁匠铺废弃的——他几乎不花钱。他卖一钱八分还有得赚。你呢？你卖多少都是亏。”
“那怎么办？”马老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把我挤死吧？”
赵怀安终于放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挤死你的不是沈易，是你自己。”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你以为他卖的是盐？错了。他卖的是人心。一斤两钱的盐，是他花最小的代价买全县百姓的民心。你跟他打价格战，就是跟他买的人心打——你打得过吗？”
马老三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盐的事你不要管了。”赵怀安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条灰扑扑的土街，“我查过了。这个沈易是二甲进士出身，被吏部排挤才放到平阳。他的履历很干净，没有**，没有靠山，甚至没有银子——来平阳的时候连打点吏部的钱都凑不齐。”
“那不正好？”马老三眼睛一亮，“没靠山，咱们捏死他——”
“蠢。”赵怀安没回头，但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一截，“一个没有靠山的人，能在三天之内把一群饿得半死的流民变成盐场的工人？能把县衙里那些废物收拾得服服帖帖？能把全县的盐价从两钱五打到两钱？”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马老三。
“这种人，要么是自己有本事，要么是背后有人。不管哪一种，都不能用对付前任县令的手段对付他。盐上的事，你再忍几天。我来处理。”
马老三不服气，但他不敢跟赵怀安顶嘴。这个**是读书人出身，说话慢条斯理，但马老三知道他是哪种人——去年有个私盐贩子欠了他的银子不还，第三天就被人发现淹死在护城河里，衙门验尸的结论是“酒后失足”。
“那……我就再等几天？”
“等。”赵怀安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笔，“等我信送到州府，自然会有人来查他的盐引。没有盐引，再多的盐也是私盐。私盐贩子是什么下场，你比我清楚。”
马老三的脸上终于浮出了一点笑。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出书房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赵怀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那封信拿起来，在手里翻了个面，看了看火漆上的印章，然后放进了一个上了锁的木**里。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他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什么东西。一个饿了三天三夜的书**，被从柴房里抬出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三天之后就站在县衙门口用两钱一斤的盐把全县的私盐市场砸得稀巴烂。这不是咸鱼翻身，这是换了一条命。
赵怀安睁开眼，重新打开那个木**，又写了一封信。这封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再查此人来历，查他中进士之前，查他老家，查他师从何人。
他把信装好，封上火漆，叫来一个亲随。
“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交给吏部考功司的刘主事。”
亲随接过信，转身就走。赵怀安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像是在数某个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