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立信------------------------------------------，天还没亮透，县衙门口就等上了人。，揣着那包粗盐先去了二狗家。二狗他娘正蹲在灶前给一家人分野菜糊糊，灶台上连盐罐子都没有——不是吃完了，是从来没买过。石头把纸包往灶台上一放，打开，灰白色的粗盐在昏暗的灶火下泛着细碎的光。二狗他娘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蘸了一小撮放进嘴里，然后整个人就僵住了。“咸的。”她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咸的。”：“婶子，沈大人说了，明天去东郊刮土，每人两勺盐，当天结清。自带工具加半勺。”。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灶台上。二狗站在旁边，不知道他娘为什么哭，只看见石头哥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了的纸包，脸上带着一种他以前从没见过的表情——那表情不是得意，不是炫耀，倒像是在守着一件很值钱的东西，怕被人碰碎了。“明天我去。”二狗他娘终于开口了，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我把我娘家兄弟也叫上。他家三个壮劳力，都在山里躲饥荒，我让二狗去找他们回来。”：“多叫几个！沈大人说了，来多少要多少！”，又拐去了街尾刘婶家。刘婶是个寡妇，男人三年前被**砍死在渔船上，她带着个五岁的闺女逃到平阳，靠给人缝补衣裳活命。石头到的时候，母女俩正对着一碗没油没盐的白水煮野菜发呆。。，没动。“石头，你哪来的盐？县衙发的！我今天去东郊刮土了，沈大人亲自带我们熬的盐！”石头蹲下来，从纸包里捏了一小撮盐，撒进那碗野菜里，用筷子搅了搅，“婶子你尝尝。”。，一把抱住旁边的小闺女，把脸埋在孩子乱蓬蓬的头发里，哭得浑身都在抖。。他站在刘婶家门口的月光下，仰头看着天上那轮瘦瘦的月亮，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他今年十五，已经三年没哭过了——爹死的时候哭过一场，后来就不哭了，因为哭也没用。。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心里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他浑身发烫。
“沈大人，”他对着月亮嘟囔了一句，“你可别骗我们。”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排出去老远。
锣声还在街尾响着，人就陆陆续续来了。石头带着二狗和二狗他娘，刘婶牵着她闺女，二狗***娘家兄弟——三个瘦得肋骨根根往外凸的汉子，扛着三把豁了口子的锄头，站在队伍里像是三根晾衣竿。昨天那四十七个人里，今天又来了大半，有的还带了家里人。再加上听说了消息、看到了盐、知道县太爷说话算数的新面孔，乌泱泱站了大半条街。
沈易推开县衙大门的时候，黄伯已经在门口点过数了。
“老爷，今天来了八十三个。”黄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昨天四十七个，今天快翻了一倍。照这个势头，明天怕是要破百。”
沈易看着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壮年的那几个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但他们站在县衙门口，眼睛里有一种昨天还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希望。
“都来了。”沈易说，“那就开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老魏身上。老魏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坐在县衙对面的墙根底下，身边放着他那把铁铲，铲刃已经磨得发亮。沈易注意到，他脚边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在家用破渔网缝的过滤网，比县衙的麻布密实三倍。
“老魏，”沈易走到他面前，“你昨天干的活，我看过了。你的铲子比谁都深，土比谁都装得满。”
老魏拄着铲子站起来，瘸腿在地上拖了一下，但他把腰杆挺得很直。
“大人，我这条腿是在海边被**砍的。砍了之后我爬了两里地，***儿子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们都**了，但我拖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这点活，不算什么。”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
“老魏，我看过你的铲子。铲刃是平的，吃土的时候容易偏。你今天试试把铲子拿给我——不，今天你先干着。晚上收工之后你来找我，我给你换个刃口的角度，斜铲比平铲省力三成。”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逃难到平阳之后第一次笑。
“大人连铲子也懂？”
“我学过几年手艺。”沈易说，“修铲子比修人容易。”
分工的时候，沈易把李四叫到了跟前。
“李四，从今天起，你管记工。”
李四正叼着根草棍准备往东郊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草棍差点掉下来：“记工？大人，属下是皂隶，记工这活儿不是该师爷——”
“师爷跟赵怀安跑了。”沈易打断他，“账本你去黄叔那里领，是本旧册子，写清楚每个人的名字、出勤天数、领了多少盐。字写不好没关系，但要清楚。每五天汇总一次，交给我看。”
李四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认真。他以前在赵怀安手下干活，赵怀安只让他催租、堵门、骂街。从来没有人让他记账——那是师爷的活儿，动笔杆子的，不是他这个粗人该碰的。
“大人，”李四犹豫了一下，“属下这个字……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就练。你是平阳盐场的第一任账房先生，以后盐卖到外县去，每一笔账都是你的脸面。”
李四把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账房先生。脸面。他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有人把这两个词安在他身上。
“属下尽力。”他说，语气里那股懒洋洋的油滑劲儿没了。
王五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胳膊肘捅了李四一下：“大人，那属下干啥？”
沈易早就想好了：“你跟老周管灶。六口锅，每口锅的火候都不一样。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撤火、卤水熬到几分沸、结晶到什么程度出锅——你跟老周学着，三天之内我要你学会看火候。学会了，你就是盐场的第一任灶头。”
“灶头？”王五挠了挠头，“那是不是管火的头儿？”
“是。六口锅的火，都归你管。火候稳了，盐的品质就稳了。盐的品质稳了，平阳盐的名声就出去了。到时候外面的人来买盐，人家认的不是我沈易，是你王五烧出来的盐。”
王五站直了。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废物”、“饭桶”、“赵县丞的狗腿子”，从来没人把他的名字跟“名声”两个字连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属下今天就学。”
沈易又走到老孙头面前。老孙头正蹲在灶台旁边，用一根竹签子往外挑卤水表面的浮沫。动作很慢，但很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跟年纪不匹配的专注。
“孙头儿，从今天起，盐库归你管。”
老孙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有盐，熬出来称重入库，出库登记。库里存了多少，每天出多少，剩多少，你心里要有一本账。钥匙你拿着。少一两，我找你。”
老孙头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他在县衙管了十几年大牢，那把牢门的锁早就锈死了，钥匙挂在腰间是个摆设。现在有人把整个平阳县最值钱的东西交到他手里，他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把钥匙沉得坠手。
“大人，”老孙头瓮声瓮气地说，“老奴这条老命，就拴在这把钥匙上了。”
沈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转向老魏。
“老魏，从今天起，你管验盐。”
老魏拄着铲子的手紧了一下：“验盐？”
“每锅盐出锅，你第一个尝。咸度够不够、有没有苦味、颜色正不正、颗粒匀不匀——你说了算。你说不合格，就倒回去重新熬。你说合格，才能入库。别人不许插手。李四不行，王**行，我也不行。”
老魏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外乡人，逃倭难过来的流民，平阳县的底层中的底层。现在县太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盐合不合格，他说了算。
“大人，”老魏的声音有点哑，“我这条废腿——”
“我昨天说过了，”沈易打断他，“腿废不废，我看活不看腿。你昨天的铲子比谁都深，你做的过滤网比县衙的麻布密三倍。你是干活的人，我信干活的人。”
老魏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站得笔直。
“属下领命。”
分工落地之后，效率翻了一倍。
八十三个人分成三班，一班刮土，一班挑运，一班熬煮。刮土的人不再需要自己把土挑回县衙，挑运班专门负责运输，省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刮土。熬煮班围着六口大铁锅连轴转，王五跟着老周蹲在灶口盯火候，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一步都不肯挪。
到第三天晚上，老孙头的账本上记着一个数字——库存粗盐三百一十二斤。
三百一十二斤盐，堆在县衙后院的库房里，用六口大陶缸装着。灰**的粗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座座小型的盐山。整个库房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咸腥味，老孙头每次开门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闻一闻那个味道，确认盐没有受潮变质。
三百一十二斤盐。按平阳县私盐市场上通行的价格，一斤粗盐卖两钱银子，这批盐值六十二两四钱。六十二两，是平阳县正常年景下全县两个月的税收。而他们只用了三天。
但沈易看着账本，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盐多了，就必须卖出去。卖出去，才能换成银子。换成银子，才能买粮食、修工具、扩大生产。如果盐堆在库房里不流动，跟堆了一屋子土没什么区别。
怎么卖？
大燕的盐法是**制。所有食盐必须通过官府核发的盐引流通，私卖食盐是重罪。平阳县这些盐——没有盐引，没有批文，没有盐运使司的关防大印。从法理上说，它们全是私盐。
但沈易知道，大燕的盐法管得了内地，管不了边陲。平阳县这种三面环山、一面靠海、**三年不派一回巡检使的鬼地方，盐法就是一张废纸。这里的百姓买不起官盐，私盐贩子满街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了也没用，管紧了百姓买不起盐就要**。
机会就在这里。
“黄叔，明天一早，让石头去街上放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三天后，县衙门口开盐市。平阳盐公开售卖，一斤两钱银子。”
黄伯愣住了：“两钱？老爷，私盐贩子卖的盐都要两钱五分——”
“对。比私盐便宜五分。”
“可是老爷，咱们的盐卖给私盐贩子也能卖两钱五，为什么要便宜卖？”
沈易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县衙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来得及洗刷的铁锅上，锅底残留的盐霜泛着银白色的光。
“黄叔，你想想，平阳县的百姓，多少人一辈子没吃过官盐？不是他们不想吃，是吃不起。私盐贩子从川南把盐运过来，路上被层层设卡抽税，到百姓手里的时候价格已经翻了十几倍。一斤盐换三斤米，谁吃得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黄伯。
“我们的盐是从平阳县的土里长出来的。没有运费，没有关卡，没有中间商。成本就是大家的力气。我把盐卖两钱一斤，比私盐便宜，百姓吃得起。吃得起就会来买，来买的人多了，盐就不愁销路。而且——”
他顿了顿。
“我卖两钱，别人就不能卖两钱五。平阳盐往这一摆，整个平阳县的盐价就被我钉死在这个数上了。谁想涨价，百姓就会问：县衙的盐才两钱，你凭什么卖三钱？赵怀安的小舅子马老三，手里囤了几百斤私盐，他要么跟着降价，要么烂在手里。不管他怎么选，都是我赢。”
黄伯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神情。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的县太爷有贪的、有清的、有又贪又清的，但从没见过一个**的会用做生意的手段来逼粮铺跳脚。
“老爷，”他忽然说，“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石头的消息放出去了。
“三天后县衙开盐市——平阳盐一斤两钱——比私盐便宜五分——”
石头那嗓子又尖又亮，在县城唯一的那条土街上从头喊到尾，又从尾喊到头。他边喊边敲着一个破铜盆当锣使，叮叮当当的响声把街边店铺里的人都招了出来。
“石头！你小子别瞎嚷嚷——两钱一斤？县衙哪有那么多盐？”
“怎么没有！”石头把铜盆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举到那人面前，“你看！这就是平阳盐！我昨天亲手从锅里捞出来的！沈大人说了，三天后县衙门口开市，一人限购两斤，现钱交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凑近了看石头手里的盐，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能凑出多少铜钱。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马老三坐在窗户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捏得指节发白。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老三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那姓沈的疯了？两钱一斤——这是要砸咱们的买卖！”
赵怀安吹了吹茶沫，语气不紧不慢：“他砸的不是你的买卖。是你的**子。你手里那批私盐，进价多少？”
“两钱二。”
“加上运费、打点、损耗，成本两钱四。他卖两钱，你卖多少？跟着降到两钱，你亏四钱银子一斤。不降——你卖给谁去？”
马老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那、那怎么办？”
赵怀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石头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急什么。”赵怀安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卖他的，你卖你的。盐市那天，你派人去排队，把他所有的盐都买下来。两钱一斤是吧？他有多少你买多少。买完了，他手头没货，你的私盐就是全平阳唯一的盐。”
马老三眼睛一亮：“然后我涨价？”
“涨什么价。”赵怀安瞥了他一眼，“你把他的盐换个包装，当你的盐卖。三两银子一斤——平阳盐的名声是他的，银子是你的。”
马老三愣了一瞬，然后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高！**，还是你高！”
赵怀安没笑。他看着窗外那个举着盐包满街喊的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总觉得这个沈易不太对劲。一个饿晕在柴房里的书**，三天之内搞出了三百多斤盐，还把县衙里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废物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不像是一个落榜进士能干出来的事。
“你再去查查他的底。”赵怀安说，“一个落榜进士能懂制盐？我不信。”
到了盐市开张那天，县衙门口的景象连沈易自己都有点意外。
队伍从县衙门口排出去，沿着土街往东拐了个弯，尾巴消失在街角的破庙后面。粗粗一数，不下二百人。有扛着麻袋的货郎，有拎着篮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骑驴来的——穿着比本地人讲究，像是邻县的商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连夜赶来的。
李四和王五在门口摆了一张供桌，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了六碗盐样。盐样旁边是一杆老秤，秤砣是铁的，秤盘是铜的，黄伯昨晚擦了大半夜才擦亮。
“平阳盐——一斤两钱——每人限购两斤——现钱交易——”
李四的嗓门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本来就生了一副大嗓门，以前催租靠它，骂街靠它，如今喊买卖靠它——嗓门还是那个嗓门，但喊出来的字不一样了。以前喊的是“交粮”，现在喊的是“买盐”，他总觉得喊后者的时候嗓子里没那么干。
第一个买盐的是个老**。七十一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竹子拐杖，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着补丁的钱袋，倒出四文铜钱排在桌上。她的手抖得厉害，铜钱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李四伸手帮她按住。
“老人家，两斤盐，四文钱。”
老**接过竹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排队的几百号人举起了竹筒。
“是盐！真的是盐！县太爷没骗人！”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易站在县衙大门里面，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去——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那碗放在破供桌上的粗盐。他出去，反而会让百姓觉得他又在耍官威。
但他看见了人群里挤着的石头。那小子在队伍旁边来回蹿，逢人就说：“我第一天就跟着沈大人干活的！第一锅盐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锅边！第一个尝盐的就是我！那盐咸得我舌头都麻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也看见了老魏。老魏站在盐库门口，拄着那根木棍，看着人们捧着竹筒、荷叶包走出队伍，脸上那道被海风刻出来的皱纹里盛满了光。
他还看见街对面茶楼二楼，窗户后面那两个人影——马老三和赵怀安。
沈易收回目光。他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来者不善。但在今天，在二百个百姓排着队等盐的时候，他不在乎他们。他们要出招，他接着就是。
“黄叔。”他叫了一声。
黄伯从旁边凑上来：“老爷，什么事？”
“下午粮铺的人会来。让他们在偏厅等着。不给茶，不给座。”
黄伯愣了一下：“不给茶不给座？老爷，这是为啥？”
“因为茶是待客的。他们不是客。他们是来求我的。”
沈易说得没错。
下午未时三刻，盐市收摊。老孙头的账本上多了一行字——“开市首日，售盐一百八十四斤。收银三十六两八钱。限购两斤，二百余人购得，余盐一百二十八斤。”
三十六两八钱银子，在平阳县这破地方，是一笔巨款。沈易让老孙头把银子锁进库房最里层的铁箱子里，钥匙还是老孙头管，但开铁箱子必须三人同时在——老孙头管钥匙，黄伯管账本，沈易自己亲自到场。这不是信不过谁，这是规矩。立规矩要趁早，规矩立晚了就会有人不服。
刚把银子锁好，黄伯就进来了。
“老爷，粮铺的人来了。”
“几个？”
“三家。东街马老三，西街陈掌柜，南街胡记粮铺的少东家。都在偏厅等着。按您的吩咐，没给茶，没给座。”
沈易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官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但他穿在身上，走路的时候下摆带起的风声跟以前不一样了。
偏厅里，三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马老三满脸不耐，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站得歪歪扭扭。陈掌柜是个瘦高的老头，表情不卑不亢，站得笔直。胡少东家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拘谨，时不时偷眼看门口。
沈易走进来，三个人同时抬头。
“三位，”沈易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坐。”
偏厅里没有第二张椅子。
马老三的脸色变了：“沈大人，您这是——”
“哦，忘了。”沈易的语气不咸不淡，“椅子都搬到盐库去了，那边需要。三位不介意的话，站着谈。”
陈掌柜轻轻点了一下头。胡少东家连忙说“不介意不介意”。马老三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最终没有发作。
沈易开门见山：“我知道三位为什么来。平阳盐今天开市，一斤两钱。你们铺子里的私盐，进价多少？”
陈掌柜先开口：“回大人，老朽铺子里的私盐，进价两钱二，运费一钱，卖两钱五，一斤赚两分银子糊口。”
胡少东家跟着说：“我家也差不多。进价两钱一，卖两钱五。”
马老三不吭声。
“马掌柜，”沈易看着他，“你呢？”
“我进价高。”马老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两钱四。你卖两钱，我连本都回不来。”
“那是你的问题。”沈易靠在椅背上，“我今天请三位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盐价。是通知你们一件事——从下个月起，平阳盐向本地粮铺**，**价一斤一钱八分，零售价不得超过两钱。你们从我这里进货，再卖给百姓，你们赚两分差价。如果你们觉得两分太少——”
他扫了一圈三个人。
“我可以在县衙门口设一个常驻盐铺。平价**，一斤两钱。到时候三位铺子里的私盐，还能卖出去多少？”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马老三咬牙的声音。
陈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沈大人，老朽愿意从县衙进货。一钱八分的**价，老朽卖两钱，赚两分差价，够糊口了。只是不知——大人手里有多少货？”
“你要多少？”
“先要五十斤试试。好卖再加。”
“可以。”沈易点头，“明天来库房提货，老孙头给你称。现款现货，不赊账。”
胡少东家连忙跟着说：“我也要五十斤！”
沈易看向马老三。
马老三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陈掌柜和胡少东家，又看了看沈易，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大人，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沈易站起来，走到马老三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沈易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马老三心里发毛的平静，“你可以不进我的盐。但你的私盐卖两钱五，隔壁陈掌柜的平阳盐卖两钱，百姓用脚投票，你铺子里的盐就等着喂老鼠。”
马老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放狠话，但看了一眼沈易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狠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刀。
不是那种**的刀，是那种——
能把人活活算死的刀。
马老三走了。走的时候甩了袖子，但他没说不进盐。沈易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手里那批私盐已经在库里堆了两个月，再不卖就要返潮。商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货烂在手里。马老三迟早会低头，只是时间问题。
陈掌柜和胡少东家签了进货契约。李四第一次正式写契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价一钱八分，零售价不得高于两钱，违者取消**资格。一式两份，双方按手印。
沈易把人送走后，黄伯凑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担忧。
“老爷，陈掌柜和胡少东家一人五十斤，这就是一百斤。库房里就剩一百二十八斤，批出去一百斤，剩二十八斤——明天还有百姓来零买吗？”
“明天再加限购。”沈易说，“每人每天限购一斤。二十八斤够二十八户人家。后天继续熬，产量跟上来了再放开。”
他说完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黄叔，你去把张捕头叫来。该去看石头了。”
黄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看石头”不是看石头那个半大小子，是去看骆驼岭的石灰石。那天晚上沈易跟张铁约好的事，因为盐市的事耽搁了两天，今天必须提上日程了。
张铁来得很快。他今天在盐市站了一整天，维持秩序，铁刀挂在腰间，人往那儿一杵就是一个不言自明的警告——别闹事。收摊之后他回去换了一身短打，腰间还是那把没有刀鞘的铁刀，麻绳绑得紧紧的。
“大人，马备好了。两匹。您一匹，我一匹。”
沈易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包着布条的手——水泡破了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但握缰绳还是会疼。他把布条紧了紧，翻身上马。
“走。”
（第三章 完）
“沈大人，”他对着月亮嘟囔了一句，“你可别骗我们。”
第二天一早，县衙门口排出去老远。
锣声还在街尾响着，人就陆陆续续来了。石头带着二狗和二狗他娘，刘婶牵着她闺女，二狗***娘家兄弟——三个瘦得肋骨根根往外凸的汉子，扛着三把豁了口子的锄头，站在队伍里像是三根晾衣竿。昨天那四十七个人里，今天又来了大半，有的还带了家里人。再加上听说了消息、看到了盐、知道县太爷说话算数的新面孔，乌泱泱站了大半条街。
沈易推开县衙大门的时候，黄伯已经在门口点过数了。
“老爷，今天来了八十三个。”黄伯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头那股子高兴劲儿，“昨天四十七个，今天快翻了一倍。照这个势头，明天怕是要破百。”
沈易看着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壮年的那几个瘦得风一吹就能倒。但他们站在县衙门口，眼睛里有一种昨天还没有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希望。
“都来了。”沈易说，“那就开干。”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老魏身上。老魏今天来得比谁都早，坐在县衙对面的墙根底下，身边放着他那把铁铲，铲刃已经磨得发亮。沈易注意到，他脚边还多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自己在家用破渔网缝的过滤网，比县衙的麻布密实三倍。
“老魏，”沈易走到他面前，“你昨天干的活，我看过了。你的铲子比谁都深，土比谁都装得满。”
老魏拄着铲子站起来，瘸腿在地上拖了一下，但他把腰杆挺得很直。
“大人，我这条腿是在海边被**砍的。砍了之后我爬了两里地，***儿子从死人堆里拖出来。他们都**了，但我拖出来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所以这点活，不算什么。”
沈易沉默了一会儿。
“老魏，我看过你的铲子。铲刃是平的，吃土的时候容易偏。你今天试试把铲子拿给我——不，今天你先干着。晚上收工之后你来找我，我给你换个刃口的角度，斜铲比平铲省力三成。”
老魏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他逃难到平阳之后第一次笑。
“大人连铲子也懂？”
“我学过几年手艺。”沈易说，“修铲子比修人容易。”
分工的时候，沈易把李四叫到了跟前。
“李四，从今天起，你管记工。”
李四正叼着根草棍准备往东郊走，听到这话愣了一下，草棍差点掉下来：“记工？大人，属下是皂隶，记工这活儿不是该师爷——”
“师爷跟赵怀安跑了。”沈易打断他，“账本你去黄叔那里领，是本旧册子，写清楚每个人的名字、出勤天数、领了多少盐。字写不好没关系，但要清楚。每五天汇总一次，交给我看。”
李四把草棍从嘴里拿出来，脸上的表情从不以为然变成了一种不太确定的认真。他以前在赵怀安手下干活，赵怀安只让他催租、堵门、骂街。从来没有人让他记账——那是师爷的活儿，动笔杆子的，不是他这个粗人该碰的。
“大人，”李四犹豫了一下，“属下这个字……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就练。你是平阳盐场的第一任账房先生，以后盐卖到外县去，每一笔账都是你的脸面。”
李四把这句话在心里滚了一遍。账房先生。脸面。他活了二十八年，头一次有人把这两个词安在他身上。
“属下尽力。”他说，语气里那股懒洋洋的油滑劲儿没了。
王五在边上眼巴巴地看着，胳膊肘捅了李四一下：“大人，那属下干啥？”
沈易早就想好了：“你跟老周管灶。六口锅，每口锅的火候都不一样。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撤火、卤水熬到几分沸、结晶到什么程度出锅——你跟老周学着，三天之内我要你学会看火候。学会了，你就是盐场的第一任灶头。”
“灶头？”王五挠了挠头，“那是不是管火的头儿？”
“是。六口锅的火，都归你管。火候稳了，盐的品质就稳了。盐的品质稳了，平阳盐的名声就出去了。到时候外面的人来买盐，人家认的不是我沈易，是你王五烧出来的盐。”
王五站直了。他这辈子被人叫过“废物”、“饭桶”、“赵县丞的狗腿子”，从来没人把他的名字跟“名声”两个字连在一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那属下今天就学。”
沈易又走到老孙头面前。老孙头正蹲在灶台旁边，用一根竹签子往外挑卤水表面的浮沫。动作很慢，但很稳，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跟年纪不匹配的专注。
“孙头儿，从今天起，盐库归你管。”
老孙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眯了一下。
“所有盐，熬出来称重入库，出库登记。库里存了多少，每天出多少，剩多少，你心里要有一本账。钥匙你拿着。少一两，我找你。”
老孙头慢慢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接过那把锈迹斑斑的铜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他在县衙管了十几年大牢，那把牢门的锁早就锈死了，钥匙挂在腰间是个摆设。现在有人把整个平阳县最值钱的东西交到他手里，他忽然觉得手心里那把钥匙沉得坠手。
“大人，”老孙头瓮声瓮气地说，“老奴这条老命，就拴在这把钥匙上了。”
沈易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然后他转向老魏。
“老魏，从今天起，你管验盐。”
老魏拄着铲子的手紧了一下：“验盐？”
“每锅盐出锅，你第一个尝。咸度够不够、有没有苦味、颜色正不正、颗粒匀不匀——你说了算。你说不合格，就倒回去重新熬。你说合格，才能入库。别人不许插手。李四不行，王**行，我也不行。”
老魏沉默了很久。院子里所有人都看着他——这个瘸了一条腿的外乡人，逃倭难过来的流民，平阳县的底层中的底层。现在县太爷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盐合不合格，他说了算。
“大人，”老魏的声音有点哑，“我这条废腿——”
“我昨天说过了，”沈易打断他，“腿废不废，我看活不看腿。你昨天的铲子比谁都深，你做的过滤网比县衙的麻布密三倍。你是干活的人，我信干活的人。”
老魏低下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站得笔直。
“属下领命。”
分工落地之后，效率翻了一倍。
八十三个人分成三班，一班刮土，一班挑运，一班熬煮。刮土的人不再需要自己把土挑回县衙，挑运班专门负责运输，省下的时间全部用来刮土。熬煮班围着六口大铁锅连轴转，王五跟着老周蹲在灶口盯火候，眼睛被烟熏得通红，但一步都不肯挪。
到第三天晚上，老孙头的账本上记着一个数字——库存粗盐三百一十二斤。
三百一十二斤盐，堆在县衙后院的库房里，用六口大陶缸装着。灰**的粗盐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像一座座小型的盐山。整个库房弥漫着一股干燥的咸腥味，老孙头每次开门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闻一闻那个味道，确认盐没有受潮变质。
三百一十二斤盐。按平阳县私盐市场上通行的价格，一斤粗盐卖两钱银子，这批盐值六十二两四钱。六十二两，是平阳县正常年景下全县两个月的税收。而他们只用了三天。
但沈易看着账本，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盐多了，就必须卖出去。卖出去，才能换成银子。换成银子，才能买粮食、修工具、扩大生产。如果盐堆在库房里不流动，跟堆了一屋子土没什么区别。
怎么卖？
大燕的盐法是**制。所有食盐必须通过官府核发的盐引流通，私卖食盐是重罪。平阳县这些盐——没有盐引，没有批文，没有盐运使司的关防大印。从法理上说，它们全是私盐。
但沈易知道，大燕的盐法管得了内地，管不了边陲。平阳县这种三面环山、一面靠海、**三年不派一回巡检使的鬼地方，盐法就是一张废纸。这里的百姓买不起官盐，私盐贩子满街走，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管了也没用，管紧了百姓买不起盐就要**。
机会就在这里。
“黄叔，明天一早，让石头去街上放个消息。”
“什么消息？”
“三天后，县衙门口开盐市。平阳盐公开售卖，一斤两钱银子。”
黄伯愣住了：“两钱？老爷，私盐贩子卖的盐都要两钱五分——”
“对。比私盐便宜五分。”
“可是老爷，咱们的盐卖给私盐贩子也能卖两钱五，为什么要便宜卖？”
沈易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窗口。外面月光很亮，照在县衙院子里那几口还没来得及洗刷的铁锅上，锅底残留的盐霜泛着银白色的光。
“黄叔，你想想，平阳县的百姓，多少人一辈子没吃过官盐？不是他们不想吃，是吃不起。私盐贩子从川南把盐运过来，路上被层层设卡抽税，到百姓手里的时候价格已经翻了十几倍。一斤盐换三斤米，谁吃得起？”
他转过身来，看着黄伯。
“我们的盐是从平阳县的土里长出来的。没有运费，没有关卡，没有中间商。成本就是大家的力气。我把盐卖两钱一斤，比私盐便宜，百姓吃得起。吃得起就会来买，来买的人多了，盐就不愁销路。而且——”
他顿了顿。
“我卖两钱，别人就不能卖两钱五。平阳盐往这一摆，整个平阳县的盐价就被我钉死在这个数上了。谁想涨价，百姓就会问：县衙的盐才两钱，你凭什么卖三钱？赵怀安的小舅子马老三，手里囤了几百斤私盐，他要么跟着降价，要么烂在手里。不管他怎么选，都是我赢。”
黄伯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又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复杂的、不太好形容的神情。他活了六十二年，见过的县太爷有贪的、有清的、有又贪又清的，但从没见过一个**的会用做生意的手段来逼粮铺跳脚。
“老爷，”他忽然说，“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沈易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石头的消息放出去了。
“三天后县衙开盐市——平阳盐一斤两钱——比私盐便宜五分——”
石头那嗓子又尖又亮，在县城唯一的那条土街上从头喊到尾，又从尾喊到头。他边喊边敲着一个破铜盆当锣使，叮叮当当的响声把街边店铺里的人都招了出来。
“石头！你小子别瞎嚷嚷——两钱一斤？县衙哪有那么多盐？”
“怎么没有！”石头把铜盆往地上一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举到那人面前，“你看！这就是平阳盐！我昨天亲手从锅里捞出来的！沈大人说了，三天后县衙门口开市，一人限购两斤，现钱交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凑近了看石头手里的盐，有人小声议论，有人已经开始盘算自家能凑出多少铜钱。
街对面的茶楼二楼，马老三坐在窗户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色铁青，手里的茶盏捏得指节发白。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色长衫的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马老三放下茶盏，压低声音，“那姓沈的疯了？两钱一斤——这是要砸咱们的买卖！”
赵怀安吹了吹茶沫，语气不紧不慢：“他砸的不是你的买卖。是你的**子。你手里那批私盐，进价多少？”
“两钱二。”
“加上运费、打点、损耗，成本两钱四。他卖两钱，你卖多少？跟着降到两钱，你亏四钱银子一斤。不降——你卖给谁去？”
马老三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那、那怎么办？”
赵怀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窗外的喊声还在继续，石头的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急什么。”赵怀安放下茶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他卖他的，你卖你的。盐市那天，你派人去排队，把他所有的盐都买下来。两钱一斤是吧？他有多少你买多少。买完了，他手头没货，你的私盐就是全平阳唯一的盐。”
马老三眼睛一亮：“然后我涨价？”
“涨什么价。”赵怀安瞥了他一眼，“你把他的盐换个包装，当你的盐卖。三两银子一斤——平阳盐的名声是他的，银子是你的。”
马老三愣了一瞬，然后那张满脸横肉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
“高！**，还是你高！”
赵怀安没笑。他看着窗外那个举着盐包满街喊的少年，微微眯起了眼睛。他总觉得这个沈易不太对劲。一个饿晕在柴房里的书**，三天之内搞出了三百多斤盐，还把县衙里那些他看不上眼的废物收拾得服服帖帖——这不像是一个落榜进士能干出来的事。
“你再去查查他的底。”赵怀安说，“一个落榜进士能懂制盐？我不信。”
到了盐市开张那天，县衙门口的景象连沈易自己都有点意外。
队伍从县衙门口排出去，沿着土街往东拐了个弯，尾巴消失在街角的破庙后面。粗粗一数，不下二百人。有扛着麻袋的货郎，有拎着篮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还有几个骑驴来的——穿着比本地人讲究，像是邻县的商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消息，连夜赶来的。
李四和王五在门口摆了一张供桌，铺上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上面摆了六碗盐样。盐样旁边是一杆老秤，秤砣是铁的，秤盘是铜的，黄伯昨晚擦了大半夜才擦亮。
“平阳盐——一斤两钱——每人限购两斤——现钱交易——”
李四的嗓门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他本来就生了一副大嗓门，以前催租靠它，骂街靠它，如今喊买卖靠它——嗓门还是那个嗓门，但喊出来的字不一样了。以前喊的是“交粮”，现在喊的是“买盐”，他总觉得喊后者的时候嗓子里没那么干。
第一个买盐的是个老**。七十一了，头发全白，拄着一根竹子拐杖，从怀里摸出一个打着补丁的钱袋，倒出四文铜钱排在桌上。她的手抖得厉害，铜钱在桌面上滚了一下，李四伸手帮她按住。
“老人家，两斤盐，四文钱。”
老**接过竹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然后忽然转过身，对着身后排队的几百号人举起了竹筒。
“是盐！真的是盐！县太爷没骗人！”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沈易站在县衙大门里面，从门缝里看着这一幕。他没有出去——今天的主角不是他，是那碗放在破供桌上的粗盐。他出去，反而会让百姓觉得他又在耍官威。
但他看见了人群里挤着的石头。那小子在队伍旁边来回蹿，逢人就说：“我第一天就跟着沈大人干活的！第一锅盐熬出来的时候我就在锅边！第一个尝盐的就是我！那盐咸得我舌头都麻了！”得意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他也看见了老魏。老魏站在盐库门口，拄着那根木棍，看着人们捧着竹筒、荷叶包走出队伍，脸上那道被海风刻出来的皱纹里盛满了光。
他还看见街对面茶楼二楼，窗户后面那两个人影——马老三和赵怀安。
沈易收回目光。他知道他们会来，也知道他们来者不善。但在今天，在二百个百姓排着队等盐的时候，他不在乎他们。他们要出招，他接着就是。
“黄叔。”他叫了一声。
黄伯从旁边凑上来：“老爷，什么事？”
“下午粮铺的人会来。让他们在偏厅等着。不给茶，不给座。”
黄伯愣了一下：“不给茶不给座？老爷，这是为啥？”
“因为茶是待客的。他们不是客。他们是来求我的。”
沈易说得没错。
下午未时三刻，盐市收摊。老孙头的账本上多了一行字——“开市首日，售盐一百八十四斤。收银三十六两八钱。限购两斤，二百余人购得，余盐一百二十八斤。”
三十六两八钱银子，在平阳县这破地方，是一笔巨款。沈易让老孙头把银子锁进库房最里层的铁箱子里，钥匙还是老孙头管，但开铁箱子必须三人同时在——老孙头管钥匙，黄伯管账本，沈易自己亲自到场。这不是信不过谁，这是规矩。立规矩要趁早，规矩立晚了就会有人不服。
刚把银子锁好，黄伯就进来了。
“老爷，粮铺的人来了。”
“几个？”
“三家。东街马老三，西街陈掌柜，南街胡记粮铺的少东家。都在偏厅等着。按您的吩咐，没给茶，没给座。”
沈易站起来，整了整官袍。官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还是磨出了毛边，但他穿在身上，走路的时候下摆带起的风声跟以前不一样了。
偏厅里，三个人的脸色各不相同。
马老三满脸不耐，额头上渗着一层细汗，站得歪歪扭扭。陈掌柜是个瘦高的老头，表情不卑不亢，站得笔直。胡少东家年轻，大概二十出头，脸上带着一种不太确定的拘谨，时不时偷眼看门口。
沈易走进来，三个人同时抬头。
“三位，”沈易在唯一的那张椅子上坐下，“坐。”
偏厅里没有第二张椅子。
马老三的脸色变了：“沈大人，您这是——”
“哦，忘了。”沈易的语气不咸不淡，“椅子都搬到盐库去了，那边需要。三位不介意的话，站着谈。”
陈掌柜轻轻点了一下头。胡少东家连忙说“不介意不介意”。马老三脸上的横肉跳了跳，最终没有发作。
沈易开门见山：“我知道三位为什么来。平阳盐今天开市，一斤两钱。你们铺子里的私盐，进价多少？”
陈掌柜先开口：“回大人，老朽铺子里的私盐，进价两钱二，运费一钱，卖两钱五，一斤赚两分银子糊口。”
胡少东家跟着说：“我家也差不多。进价两钱一，卖两钱五。”
马老三不吭声。
“马掌柜，”沈易看着他，“你呢？”
“我进价高。”马老三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两钱四。你卖两钱，我连本都回不来。”
“那是你的问题。”沈易靠在椅背上，“我今天请三位来，不是跟你们商量盐价。是通知你们一件事——从下个月起，平阳盐向本地粮铺**，**价一斤一钱八分，零售价不得超过两钱。你们从我这里进货，再卖给百姓，你们赚两分差价。如果你们觉得两分太少——”
他扫了一圈三个人。
“我可以在县衙门口设一个常驻盐铺。平价**，一斤两钱。到时候三位铺子里的私盐，还能卖出去多少？”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马老三咬牙的声音。
陈掌柜最先反应过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拱了拱手：“沈大人，老朽愿意从县衙进货。一钱八分的**价，老朽卖两钱，赚两分差价，够糊口了。只是不知——大人手里有多少货？”
“你要多少？”
“先要五十斤试试。好卖再加。”
“可以。”沈易点头，“明天来库房提货，老孙头给你称。现款现货，不赊账。”
胡少东家连忙跟着说：“我也要五十斤！”
沈易看向马老三。
马老三的脸涨得通红。他看着陈掌柜和胡少东家，又看了看沈易，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沈大人，你这是逼我。”
“我没逼你。”沈易站起来，走到马老三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沈易比他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时候，目光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马老三心里发毛的平静，“你可以不进我的盐。但你的私盐卖两钱五，隔壁陈掌柜的平阳盐卖两钱，百姓用脚投票，你铺子里的盐就等着喂老鼠。”
马老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放狠话，但看了一眼沈易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狠话堵在嗓子眼里说不出来。
这个人的眼睛里有刀。
不是那种**的刀，是那种——
能把人活活算死的刀。
马老三走了。走的时候甩了袖子，但他没说不进盐。沈易知道他会回来——因为他手里那批私盐已经在库里堆了两个月，再不卖就要返潮。商人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货烂在手里。马老三迟早会低头，只是时间问题。
陈掌柜和胡少东家签了进货契约。李四第一次正式写契书，字写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楚——**价一钱八分，零售价不得高于两钱，违者取消**资格。一式两份，双方按手印。
沈易把人送走后，黄伯凑上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担忧。
“老爷，陈掌柜和胡少东家一人五十斤，这就是一百斤。库房里就剩一百二十八斤，批出去一百斤，剩二十八斤——明天还有百姓来零买吗？”
“明天再加限购。”沈易说，“每人每天限购一斤。二十八斤够二十八户人家。后天继续熬，产量跟上来了再放开。”
他说完往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黄叔，你去把张捕头叫来。该去看石头了。”
黄伯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看石头”不是看石头那个半大小子，是去看骆驼岭的石灰石。那天晚上沈易跟张铁约好的事，因为盐市的事耽搁了两天，今天必须提上日程了。
张铁来得很快。他今天在盐市站了一整天，维持秩序，铁刀挂在腰间，人往那儿一杵就是一个不言自明的警告——别闹事。收摊之后他回去换了一身短打，腰间还是那把没有刀鞘的铁刀，麻绳绑得紧紧的。
“大人，马备好了。两匹。您一匹，我一匹。”
沈易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还包着布条的手——水泡破了的地方已经结了薄痂，但握缰绳还是会疼。他把布条紧了紧，翻身上马。
“走。”
（第三章 完）
阅读下一章（解锁全文）
点击即可畅读完整版全部内容
相关书籍
友情链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