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阳采药郎------------------------------------------。，东边露出一线惨白，西边还压着浓重的墨色。“仙殇”的裂痕横亘在苍穹正中央，宛如一只永远合不上的眼眶，边缘渗出暗红色的微光，像是干涸了万年的血痂在月光下泛出的冷芒。，速度极快，快到让人以为是错觉。，那是从上古仙界废墟中飘出的空间碎片，每一片都足以削平一座山头。。，青阳城不是个好地方。土地贫瘠，灵脉枯竭，连种出来的庄稼都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涩味。，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但凡有点本事的，早就拖家带口迁去了东域的大城。，要么是走不了的，要么是不想走的。，柳青璃属于后者。，他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类。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柳叔在城外的乱葬岗捡到了他，裹着一件破旧的襁褓，脐带都还没剪断，哭得嗓子都哑了。，整个青阳城都白了，要不是听到哭声，他根本不会发现那个雪堆里埋着个婴儿。“你命硬。”柳叔总是这么说。。
在这个连灵气都稀薄得可怜的凡人城镇，他活过了十七年，没有生过大病，没有被妖兽叼走，没有**冻死。
他长得比同龄人高半头，肩膀宽厚，腰背笔直，常年的采药生涯让他的体魄结实得像一棵山间的青松。
他的皮肤**头晒成了小麦色，泛着健康的光泽，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而流畅，不是那种刻意的健硕，而是被山风、陡坡和沉重的药篓一点点打磨出来的韧劲。
他的脸算不上英俊，却有一种让人过目难忘的沉静。眉骨高而分明，眉峰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生的倔强。
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深，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平日里波澜不惊，但偶尔会闪过一种让人心悸的光芒，那种光芒不属于一个十七岁的采药郎，倒像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鼻梁高挺，嘴唇略薄，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几分寡淡，但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微微上扬，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一下子就变得少年气十足。
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褐，衣料粗糙，袖口和下摆都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带着皂角淡淡的草木清香。腰间系着一根麻绳，绳上别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采药铲和一只旧得发黑的皮水囊。脚上蹬着一双草鞋，露出的脚趾头粗壮有力，脚底的老茧厚得像一层铠甲。
背后背着竹篓，篓口搭着一条汗巾。
“凌野！”
柳青璃的声音从药铺里传出来，像一阵软绵绵的风，拂过青石板的街道，拂过他耳畔。
凌野转过身。
柳青璃正站在药铺门槛上，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拢着被晨风吹散的长发。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襦裙，布料是从东域贩来的细棉，虽然不是什么名贵货色，但在青阳城已经算是体面。
裙摆刚好遮住脚踝，露出一双穿着绣花鞋的小巧的脚。上身套了一件月白色的短袄，领口绣着几朵素色的小花，针脚细密，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缝的。
她的身量纤细而匀称，肩若削成，腰如约素，站在那里像一株被晨露打湿的兰草，安静、清雅、不争不抢。
今年刚好十六岁，正是少女最美好的年纪，眉目间既有少女的青涩，又隐隐透出一丝小女人的妩媚。
她的脸是典型的江南女子的脸型，鹅蛋脸，线条柔和，皮肤白皙得像剥了壳的鸡蛋，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粉。
眉毛细长而弯，像两弯新月，不施粉黛却自有风情。眼睛是最动人的部分，那是一双杏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浅的琥珀色，看人的时候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随时都会落下泪来，又像是藏了说不完的心事。
鼻梁小巧而挺秀，嘴唇是天然的淡粉色，不薄**，唇形饱满，抿着的时候带点几分委屈，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贝齿。
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平日里总是编成一条大辫子垂在脑后，今天却破天荒地挽了个松松的髻，用一根木簪别住，几缕碎发垂在耳际，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平添了几分慵懒的风情。
凌野多看了两眼。
柳青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脸颊飞起两团红云，垂下眼帘，声音低了几分：“早饭……我做好了，你吃了再走。”
“来不及了。”凌野摇摇头，抬手指了指东边泛白的天际，“趁早进山，午前能赶回来。柳叔屋顶的瓦还差一捆，今天得把七星草采回来，换钱买了。”
柳青璃咬了咬下唇，欲言又止。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熬了小米粥，烙了葱油饼，还煎了两个荷包蛋。她把粥熬得稠稠的，米粒都开了花，葱花切得细细的，饼烙得两面金黄。
她想看他吃，想看他大口大口地喝粥、狼吞虎咽地吃饼，然后抹着嘴说“青璃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她想说的话很多，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轻飘飘的一句：“那你小心点。”
“嗯。”凌野转身要走。
“凌野。”柳青璃又叫住了他。
他回头。
她站在门槛上，晨光从她身后铺洒开来，把她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眼睛里有不舍、有担忧、有少女说不出口的心事，还有一种凌野读不懂的东西。
“我等你回来。”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凌野点了点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柳青璃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的尽头，直到那道灰布短褐的影子被晨雾吞没，才慢慢转身回了药铺。
灶台上的粥已经凉了，葱油饼也软塌塌地趴在盘子里，荷包蛋的蛋黄凝固成了暗**。
她叹了口气，把粥倒回锅里，重新热上。
他会回来的。
每次他都会回来的。
青阳城外围的山叫野狐岭，过了野狐岭再往里走二十里，就是乱星谷。这一带的山势陡峭，沟壑纵横，到处都是塌陷的矿洞和废弃的上古遗迹。
据说万年前这里曾是一片仙山，住着无数仙人，后来仙界破碎，仙山坍塌，只剩下这些嶙峋的怪石和永远填不满的地缝。
凌野走得很快。
他对这条路太熟悉了，闭着眼睛都能走。山路两旁是一人多高的灌木丛，荆棘密布，稍不留神就会被划破皮肤。他穿着草鞋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惊起草丛里几只蛰伏的野兔，嗖嗖地窜进更深处的林子。
越往里走，树木越高大，空气越潮湿。晨雾在林间弥漫，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幔，把远近的景物都模糊成了水墨画里的轮廓。松针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散落一地的碎宝石。
凌野在一处山溪边停下，蹲下身掬了捧水洗了把脸。
溪水冰凉刺骨，激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抬头看了眼前方，乱星谷的入口就在不远处，两座陡峭的石山夹着一道狭窄的隘口，隘口后面就是那片被采药人视为宝地的谷地。
谷中长满了七星草、灵兰芝、血叶兰之类的低阶灵药，虽然品阶不高，但对凡人来说已是难得的财路。
可今天，凌野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山里的清晨不该这么安静。应该有鸟鸣，有虫唱，有松鼠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窸窣声。
可现在，除了溪水潺潺和自己的呼吸，什么都听不到。那种安静不是宁静，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死寂，像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噬了。
凌野站起身，下意识地握紧了采药铲。
他的心开始跳得很快，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本能的警觉，就像山里的野兽嗅到了天敌的气息，每一个毛孔都在叫嚣着危险。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迈步走进了隘口。
七星草的价格太高了，他需要这笔钱。
乱星谷比他上次来时更加荒败。
谷中的植被****地枯萎，原本郁郁葱葱的藤蔓和灌木变成了灰褐色的枯枝，像是被一场大火烧过，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吸干了生命。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腐烂。
凌野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沿着谷底的溪流往上走，溪水原本应该是清澈见底的，可此刻却变得浑浊发黄，水面上漂浮着一层油膜般的东西，散发出的气味让他想作呕。
然后他看到了那头鹿。
那是一头成年的马鹿，体型硕大，本该是棕**的皮毛变成了灰白色，像是褪了色的旧衣裳。
它躺在溪边的石滩上，四条腿僵直地蹬着，肚子鼓胀得像一面鼓，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上面爬满了白色的蛆虫。
最诡异的是它的背上长满了黑色的瘤子，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黄豆，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瘤子表面的皮肤已经溃烂，流出黑**的脓液。
那些脓液顺着它的皮毛滴在石头上，石头表面立刻出现一个个细小的凹坑，像是被什么强酸腐蚀过。
凌野后退了两步，胃里翻江倒海。
他见过死鹿，见过腐烂的**，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那不像正常的死亡，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内向外把这只鹿变成了怪物。
他想起了柳青璃说的那头野猪。
王猎户说那头野猪浑身长满了黑色的瘤子，眼睛是血红色的，追了他好几里地。
凌野不想遇到那样的东西。
他转身想走。
但已经来不及了。
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从谷地上方传来，咚、咚、咚，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踩着地面走过来。地面都在微微震颤，碎石从斜坡上滚落，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凌野抬起头，瞳孔猛地一缩。
一头巨大的野猪正站在谷地上方的岩石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那头野猪至少有寻常野猪三倍大，肩高超过两米，体长接近四米，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鬃毛，每一根都有手指粗，硬得像钢针，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背上、脖子上、四肢上，密密麻麻地长满了黑色的瘤子，和那头鹿身上的一模一样，有些瘤子已经破裂，流出黑**的脓液，糊在鬃毛上，结成了黑色的痂壳。
最让人胆寒的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不是任何活物该有的颜色。血红血红的，像是两团燃烧的炭火，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令人窒息的红色。那红色中透出一种疯狂的、毫无理智的杀意，像一个嗜血的**在审视即将被宰杀的猎物。
野猪张开嘴，露出满口焦黄的獠牙，獠牙足有半尺长，末端尖锐如针，上面还挂着碎肉和干涸的血迹。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从它嘴里喷出来，混合着血腥和脓液的气味，熏得凌野几乎睁不开眼。
跑。
这是凌野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他猛地转身，拼尽全力往来路跑。草鞋踩在碎石上打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尖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不敢停，连滚带爬地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传来野猪的咆哮，那声音低沉而粗犷，像是从地底传出来的闷雷，震得他胸腔发麻。地面震颤得越来越剧烈，野猪追下来了，粗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凌野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跑。风在耳边呼啸，肺像是被火烧一样，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他跑过枯黄的灌木丛，跳过干涸的溪沟，钻过低矮的石洞，可身后那股腐臭味始终甩不掉。
前方是一处断崖。
不，不是断崖，是一道地缝。那是多年前一次**撕裂出来的裂缝，宽约丈许，黑漆漆的看不到底，裂口处犬牙交错，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
凌野冲到地缝边缘，急急刹住脚步，碎石从脚下滚落，掉进裂缝里，好久好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响。
他转头。
野猪已经追到离他不到十丈的地方，血红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流出粘稠的口水，滴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它放慢了脚步，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
前有深渊，后有恶兽。
凌野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不想死。
他想起柳叔，想起那个在雪地里把他捡回家的老人。他想起柳青璃，想起她今早站在门槛上说的那句“我等你回来”。
他咬紧牙关，握紧了采药铲。
就算要死，他也要在这畜牲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野猪咆哮着冲了过来，大地在震颤。
凌野正准备拼命，脚下一阵剧烈的震动传来，不是野猪的脚步，是地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轰——
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地缝中喷涌而出，照亮了整座山谷。白光中蕴**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不是灵气，不是真气，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本源、更接近世界根基的东西。
野猪被白光击中，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被掀飞出去，撞在岩壁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它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白光散去。
凌野站在地缝边缘，身体僵住了。
他的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中，有一道白光正悬浮在黑暗中，缓缓旋转，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白光中涌出，顺着他的脚底往上蔓延，穿过他的身体，涌入他的眉心。
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沙哑的、苍老的、疲惫的，却又带着一种穿透万古岁月的坚定。
“传承者……终于等到你了……”
凌野的眼皮越来越沉，身体越来越轻。
他闭上眼睛的最后一刻，看到的是一幅画面。
一座崩塌的仙宫，一位屹立在废墟中的白发老人，和无尽的、吞噬一切的黑。
然后，一切都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