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二十年的废柴生涯------------------------------------------，张玄陵在**山上的处境已经相当稳固了。——再也没有人劝他修炼了。。三师兄不劝了。连灶房的老道士都不拿烧火棍敲他了，只是每次他从灶房顺走馒头的时候，老道士会在灶台上多留两个，假装没看见。张玄陵有一次回头正好撞上老道士往灶台上放馒头的动作，两人对视了一秒，老道士面不改色地把馒头放下，说了一句“老鼠招的”，转身就走。张玄陵觉得自己被骂了，但馒头还是拿走了。“稳固”来之不易。天师府的弟子大多勤奋，从早课到晚课排得满满当当。张玄陵是唯一一个拥有完整睡眠时长的弟子。别的师兄天不亮就起来打坐，他睡到日上三竿。别的师兄在演武场练到汗流浃背，他在后山的松树下打了张简易吊床，睡得比祖师爷还安详。三师兄有次路过，盯着吊床上打呼的张玄陵看了半天，回去跟大师兄说：“九师弟的吊床绑得挺结实。”大师兄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那是他唯一会打的结”，然后两人相顾无言。。张玄陵会的结不止一个——他在灶房偷**时打的绳结，据老道士说，是他见过的最专业的偷肉打结法。一个在山上学了十几年还没感应到炁的人，能把绳结打出花来，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什么。但当时没人往这个方向想。“九哥你其实可以的”的，只有张灵玉。，白发黑衣，阴五雷已有大成，往那儿一站就是一幅画。师兄们提起他都是“灵玉师弟天资卓绝”，师弟们提起他都是“小师叔好厉害”。但这位人人敬仰的小师叔，每天早上端早饭去找废物九师兄，风雨无阻。“九哥，起来吃早饭。放桌上。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放到中午都没吃。那是我在等午饭。”，伸手把被子掀了。张玄陵跟被子之间没有任何感情羁绊，翻了个身继续睡。张灵玉也不急，就站在床边等着。他太了解九哥了——这人只要醒了，就不好意思再睡回去。果然，僵持了半盏茶工夫，张玄陵叹了口气，坐了起来。头发乱得像后山的鸟窝，眼角还挂着眼屎，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昨晚又熬夜了”的气息。张灵玉注意到枕头边有本书，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功法秘籍，是一本《江湖闲话》，**山下小镇里买的杂书，内容主要是各地异人的八卦和江湖传闻。“九哥，你昨晚看这个看到几点？什么看这个，我是在做功课。”张玄陵接过粥碗，舀了一勺，“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了解一下江湖动向怎么了。”他喝粥的时候眼睛还是半闭着的，说完这句话才算是正式醒了。。这个房间是整个天师府最偏的厢房，原本是堆杂物的，张玄陵主动要求搬过来——离灶房近，离早课远，地理位置得天独厚，是整座**山上最接近“摆烂”二字的物理坐标。墙上挂着一把木剑，是十岁那年老天师发的，到现在还跟新的一样。窗台上放着一盆仙人掌，不是养的，是后山挖的，张玄陵的理由是“这玩意儿不用浇水”，确实，三年了还活着。地上有个**，但已经看不出是**了，更像是坐垫、枕头、垫脚石的混合体。
张灵玉环顾了一圈，每次来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不是嫌弃——他永远不会嫌弃九哥。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受。他记得小时候，九哥在后山挨雷劈的样子。浑身焦黑，躺在地上，痛得抽搐，他冲进去把九哥拖出来，第一次对九哥发火。那是他认识九哥以来，唯一一次见九哥真的在拼命。后来九哥就不拼了。至少在明面上不拼了。
“九哥。”
“嗯？”
“师父说罗天大*快到了，问你要不要参加。”
“我参加那个干嘛。”张玄陵吹了吹粥上的热气，“上去给别的门派表演怎么一招被打飞？”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灵玉。”张玄陵放下粥碗，看着张灵玉，“你九哥试了多少年了。比你知道的还要多。”
张灵玉沉默了。他知道九哥说的是真的。别人看到的只是一个偷懒的废物。他看到的是九哥在藏经阁里翻书翻到深夜，在后山偷偷练功被雷劈焦。努力这件事，九哥从来不让人看见。唯一被撞见的那次，就是他在山洞里把九哥拖出来那次。唯一那一次。
“你那阴五雷练得怎么样了。”张玄陵忽然岔开了话题。
“还行。”
“跟我还谦虚。哪天练给我看看。”
“好。”张灵玉应得干脆。
两人没再说话。张玄陵继续喝粥，张灵玉就坐在旁边等着。阳光从窗户的破洞里漏进来，落在地上的**上，把那团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照得毛茸茸的。
张灵玉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有一次他发高烧，烧了两天不退，师父正好不在山上。是九哥守了他两天两夜，喂药擦汗换毛巾，连觉都不睡。后来他烧退了，九哥在他床边趴着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枕头。他那时候想，九哥不是废物。九哥是世界上最好的人。这话他从没跟任何人说过。
“九哥。”
“嗯？”
“如果罗天大*你不想参加，我也不参加了。”
张玄陵放下粥碗，看着张灵玉。“你傻啊，”他说，“你不参加，谁给**山争光？”他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发出两声脆响，语气吊儿郎当的，“我还等着以后跟人吹牛说‘那谁谁谁是我师弟’呢。”
张灵玉愣了一下。“你还会跟人吹牛？”
“我不跟人吹牛我这些年在**山上干嘛。你以为我天天去灶房是真的为了馒头？我是去听老道士讲江湖上那些破事。将来我下山了，往茶馆一坐，张口就是‘天师府第十弟子张灵玉，知道吧？我师弟’。多有面子。”
张灵玉嘴角动了动，憋着笑没说话。他其实想说：九哥，你这辈子可能都不会下山。但他没说。因为他隐隐觉得，九哥不是不会下山。九哥只是在等一个时机。至于那个时机是什么，他不知道，也许九哥自己也不知道。
张玄陵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然后把空碗往张灵玉手里一塞。“去，帮九哥把碗送灶房。”
张灵玉端着碗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九哥。”
“又怎么了。”
“我觉得你以后会变得很厉害。”
张玄陵靠在床头上，笑了一声。“凭什么这么说。”
“因为你已经把所有该输的架都输完了。”张灵玉说完这句话就推门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
张玄陵靠在床头，收起了脸上的笑容。他看着墙上的木剑，看着窗台上的仙人掌，看着地上的**。然后他闭上眼，像往常一样，开始了自己唯一擅长的修炼——睡觉。
窗外**山的钟声敲了三下。天师府第六十五代天师座下第九弟子张玄陵，二十岁，修行十四年，一事无成。公认的天师府第一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