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泼出去的水------------------------------------------，头埋得更低了，烟袋锅子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也不抬头。“不是卖，是让给我们。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你两个堂哥都成家了，想分开住。这房子翻修一下，给你二哥两口子正好。***也说了，这房子是老林家的，转给你二哥住不算换主。那我们呢？”林红杏打断她，“住大街上去？哎呀，这是什么话，我跟你二叔哪能让你们住大街上，办法总是有的。”，驱赶眼前的一只**，“早都替你们想好了，山上的草房不是闲着呢，收拾收拾。”，之前是养牛的窝棚，后来牛入了集体了，草房就闲置下来，根本住不了人。，转头看了奶奶一眼。，也不看她。“那草房拾掇出来，白给你们住……白给我们住？”林红杏打断老**的话。“本来就是我家盖的，怎么说白给？再说夏天漏雨，冬天漏风，怎么能住人？你一个女孩子，马上又嫁人了，不要掺和家里的事。这房子的事，刚跟你爹定下了，你麻溜去找房契。再说你爹做下的事，让他吃点苦头，也好长点教训。”
“那小军呢？他不是你孙子吗？您忍心他也跟着爹吃苦头？”
“小军的事，我和***正要跟你爹说呢。”二婶清清嗓子，
“俺娘家有个妹子，想抱养一个男孩，小军大是大了点，但毕竟还有咱亲戚呢。我去说，她一准同意。”
林红杏知道她那个妹子，一口气生了四个闺女，家里穷的叮当响，男人喝酒烂赌，输了钱打老婆孩子，把小军送去，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
林红杏心里那把火，一点一点烧起来了。
她娘死那年。
奶奶一句安慰没有，还到处跟村里人说“小军这小子，命太硬，把她娘克死了”，转身走了。
她考上初中没钱念，去借钱。
奶奶开口就是“女娃子认个字得了，花钱上学不是败家嘛”。
***话像根刺，这么多年一直扎在她喉咙里，拔不出来，咽不下去。
今天，她必须要拔了。
“既然都把我们安排明白了，房子卖给你们可以，钱能不能多给点。”
“别加了，这房子也不值啥钱，给一百不少了，都是看在自家兄弟的面上……”
二婶一听有戏，眼睛都亮了。
这老宅再破再旧，三间房加一个院，可不止一百块钱。
“红杏，你快去给拿房契吧，改明咱一起去公家办手续。”
二婶把那沓钱又往她面前推了推，
“别耽误了你爹的事。”
“五百。”林红杏说，“一分不能少。”
“你这死丫头穷疯了！这房子最多值三百！”
二婶一捂嘴，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好啊，明明值三百，却给一百，不是趁火打劫，往死里逼我们吗？”
“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呵，一家人了？”林红杏冷哼一声，
“二叔说我们一家人，记工分，都比别人少两个， 我干活不比别人少吧。他说自己大公无私，怎么不见他给自己少记两个。
行，行，把我逼急了，我倒要找个说理的地方去问问！看他的大队会计，还能不能干了！”
二婶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半天。
老**见儿媳妇吃了瘪，猛地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林德厚肩上。
“你这个没出息的东西！养的好闺女！一个丫头片子，敢跟长辈顶嘴，还有没有家教了？”
林德厚缩着脖子，烟袋锅子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一地。
他张了张嘴，还是不敢吭声。
“这么多年，我没少替你操心，结果呢？你地种不好，孩子也管教不好！”
老**的声音越来越高，气得浑身发抖，
“***搞到人家地里去！我这张老脸啊，”老**拍着自己的脸，
“都让你丢尽了！”
“娘……别说了。”林德厚抬起头，眼眶红了，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别叫娘！我没你这个儿子！让我老脸臊得慌。”
老**淬了一口唾沫，嫌恶地别过脸去，
林德厚蹲在地上，肩膀一耸哭了。
林红杏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个死丫头迟早是泼出去的水！让她管家，这房子迟早改姓！你啥也捞不着！”
“泼出去的水？就让你们尝尝泼出去的水啥滋味！”
林红杏端起旁边洗脸盆，将半盆水一股脑扬过去。
“拿着你们的钱，滚。”
“哗”的一声，从头浇到脚。
二婶尖叫了一声，从凳子上弹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死丫头——你疯了！”
“滚！”
林红杏把盆往地上一摔。
“咣当”一声，盆在地上弹了两弹，转了几圈，停在老**脚边。
老**站起来，脸都白了，嘴唇哆嗦着，指着林红杏的手指头在抖。
“小泼妇！”
“你也给我闭嘴！”
老**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蹦出一个字。
“我就是把这房子拆了，烧了，也不会便宜你们！”
二婶气得浑身发抖，伸手去捞桌上那沓湿透了的钱，泡得软塌塌的，一碰就烂。
“你、你们给我等着！”
她抓起那包烂了的点心，拉着老**就往外走，
“有你这闺女，你爹活该蹲大狱，挨枪子儿去！”
“滚！”
二婶拉着老**出了院子，一路走一路骂，声音越来越远。
什么“有娘生没娘养”，“克死**还克你爹”——骂着骂着，被夜风吞了，听不清了。
堂屋里安静下来。
地上全是水，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林红杏站在灯影里，胸膛起伏着，手还在抖。
林德厚不说话，挪到炕上躺着去了。
林红杏弯腰把那个空盆捡起来，放回门口，又把地上那摊水拿抹布擦了。
门口传来脚步声。
是小军回来了。
浑身湿漉漉的，连头发上都挂着泥和水草，脸上还有几道泥印子。
手里攥着两条鲫鱼，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姐。”
他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你下河啦？你这孩子，说多少次别去河边，你咋这么不听话！”
小军把两条鲫鱼举起来，举到她面前。
“我也想挣钱。”
鱼尾巴又甩了一下，水珠子溅到林红杏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水。
她看着弟弟——瘦得可怜，个头比同龄的矮半头，裤腿卷到膝盖上面，小腿上全是泥，还有一处擦伤，破了皮。
林红杏没忍住，一把把弟弟搂进怀里。
“姐，你别哭。小军长大了能帮忙了。”
林红杏搂得更紧了。
“小军，你听姐说。”她带着哭腔，“你不能再下河了。你要是出了事，姐就活不了了。”
“嗯，姐，我知道了。”
“姐给你煮鱼吃。”
“姐，你不哭了？”
“不哭了。”
她蹲在灶膛前，往里头塞了一把干苞谷芯，火苗蹿起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烤干了。
小军换了身干爽衣服，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姐姐旁边。他不敢告诉姐姐，刚才在河边差点被冲走，幸好路过的男人拽了一把，还教他怎么捞鱼。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响。
林红杏盯着那团火，脑子里突然想起前几天的一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