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色的门槛------------------------------------------。 ，后背的汗已经把最后一件干净T恤洇透了。口袋里只剩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是我从东莞东火车站下车时全部的家当。三天了，睡了两个晚上的公园长椅，被蚊子咬得满胳膊是包，吃的是两块五一碗的汤粉，连加个卤蛋都要犹豫半天。，紫红色的霓虹灯管拼出两个繁体字，白天没亮灯，看起来就像两条死掉的蜈蚣趴在楼顶。门脸装修得金碧辉煌，两扇玻璃门擦得能照见人影，门口铺着红地毯，地毯边沿已经踩得发黑，能看出这地方开了有些年头了。，推门进去。，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下子就起来了。前台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三十出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深红色的口红，衬得她的脸很白。她正低头对账，听到门响抬起眼皮扫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地摊货。“你好，我……我是来应聘的。”我说。“应聘什么？”她的声音不冷不热。“我看门口贴的招工，招服务员。”，这次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了一点，从上到下，从那双磨得起毛边的运动鞋，到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T恤，再到我三天没刮胡子的下巴。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狼狈。“等着。”她拿起内线电话拨了个号，说了句“有人来应聘服务员”，然后挂了。，一个中年男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他大概四十出头，寸头，脖子很粗，穿一件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肩膀，露出一条花臂纹身。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那种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的人。“你跟我来。”他说。，走进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包厢门，门牌上标着301、302之类的数字。走廊的灯光很暗，是那种暧昧的暖**，墙上贴着欧式风格的壁纸，有些地方已经翘了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烟味、酒味、消毒水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腻的香水味，混在一起，让人有点上头。。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靠墙一排铁皮柜，桌上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和一沓单据。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写着“热情服务，宾至如归”，落款是一家什么商会，我扫了一眼没看清。，没让我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两条灰色的蛇。
“做过没？”他问。
“做过餐饮的服务员，在老家。”我说。
“哪年的事？”
“前年，干了半年。”
他点了点头，又吸了口烟，隔着烟雾打量我。这次的目光和前台那个女人不一样，那个女人的目光是冷的，他的目光是沉的，像一杆秤，在掂我的斤两。
“我们这儿不是普通饭店，”他说，“你明白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在这条街上来回走了三天，看过这家店晚上开门的景象——门口停着各种好车，****算普通的，偶尔还能看到保时捷和玛莎拉蒂。进进出出的男人都穿得人五人六的，女人则穿得很少，裙子短得不像话，露着大长腿，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走路的时候腰肢扭得像蛇。
“我明白。”我说。
他又看了我一眼，好像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明白。然后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扔在桌上。
“换上看看。”
我拿起那件西装。是那种最廉价的化纤面料，拿在手里轻飘飘的，领口有些发亮，能看出被人穿过很多次了。我脱下T恤套上，大小倒还合适，就是肩膀那里有点紧。
“裤子呢？”他问。
“我穿自己的行吗？”
“黑的？”
“黑的。”
“行。皮带要黑的，鞋子要黑的，明天去买。今晚先试试。”他从桌上的笔筒里抽出一支圆珠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签个字，今晚就上班。试用期三天，过了算正式录用。工资月结，包吃，不包住。能住哪儿你自己想办法。”
我低头看那张便签纸，上面写着：金钻KTV服务生，月薪3500+提成，试用期三天，无薪。 下面是一行小字，大概是入职须知之类的，我没细看，拿起笔就签了。
他收起便签纸，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对我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
“在我这儿，能忍的才是本事。记住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我当时不太明白这句话的分量，直到后来我才知道，这句话是用多少人的眼泪和血写出来的。
他带我穿过走廊，走到大堂旁边的员工通道。员工通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走，墙壁刷着白色的乳胶漆，已经泛黄了，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暗地闪。走廊尽头是一间员工**室，十几平米，靠墙一排铁皮柜，柜门上的锁大多坏了，用铁丝缠着。中间一张长条桌，桌上堆着一次性杯子和几瓶开了封的矿泉水。
**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和那件西装外套一样的黑色制服，白衬衫，系着领结。他们看到我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像看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新人。
“这是林风，新来的，你们带带他。”那个中年男人说完就走了。
一个瘦高个儿走过来，他长着一张长脸，颧骨很高，眼睛细长，笑起来有点像狐狸。他递给我一个领结，说：“我叫阿坤，来了两个月了，算是老人了。你今晚跟我，我教你怎么干。”
我接过领结，笨手笨脚地系了半天，怎么也系不好。阿坤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去，三两下就帮我系好了，一边系一边说：“领结要系正了，歪了不好看。客人都爱挑毛病，你穿得周正了，他少找点茬。”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男孩凑过来，他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起来挺憨厚的。他说：“我叫**，来了一个礼拜，也是新人。你别紧张，这儿的活儿不难，就是累。”
“别听他瞎说，”阿坤斜了他一眼，“活儿不难？你今晚端五十个果盘试试，胳膊第二天都抬不起来。”
**吐了吐舌头，没再说话。
**室的门被推开了，一个女孩探进半个身子。她穿着黑色的制服裙，裙摆短得刚好盖住大腿根，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的腿，肤色在灯光下白得发光。她的腰很细，被制服裙收得盈盈一握，胸口的白衬衫撑出饱满的弧度，最上面的两颗扣子没系，锁骨下方那一片白皙若隐若现。她化着浓妆，眼线画得又黑又翘，假睫毛长得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涂着亮晶晶的唇釉，像刚咬过的樱桃。
“阿坤，今晚801有客人，点名要你过去帮忙开酒。”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慵懒的沙哑，像刚睡醒，又像**糖，每一个字都拖着一截软绵绵的尾音。
她的目光扫到我身上，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我，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来新人了？”
“嗯，今晚第一天。”阿坤说。
“叫什么？”她问我。
“林风。”
“林风，”她把我的名字在嘴里嚼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名字还挺好听的。多大了？”
“二十三。”
“二十三，”她重复了一遍，目光在我脸上转了转，“长得还挺正的。好好干啊，小帅哥。”
她冲我眨了眨眼，然后缩回去，门关上了。空气里残留着一股香水味，不是那种廉价的浓香，而是带着一点甜、一点暖的味道，像是栀子花和蜂蜜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半天散不掉。
“那是小曼，”阿坤压低声音说，“这儿最红的公主，一晚光小费就三四千，比咱们一个月工资都多。你离她远点，这种女人，碰不得。”
我没说话，但脑子里却记住了她的样子——那双又长又白的腿，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那股甜腻的香水味。
七点钟，开始上客了。
阿坤带我去了一个中包，门牌号是312。包厢大概二十来平米，一圈米白色的皮沙发，中间一张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台大电视，点歌系统是最新款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六瓶啤酒、两个果盘、四碟小吃。
“你先看我做一遍。”阿坤说。
客人来了，三个男人，都是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polo衫，手腕上戴着亮闪闪的表，一看就是做生意的。走在最前面的那个秃顶男人搂着一个女人，那女人穿一条红色的紧身裙，裙子的领口开得很低，露出大半个白腻的**，走起路来胸前的两团软肉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晃得人眼晕。她的头发是**浪卷，披散在肩膀上，妆容精致，红唇丰满，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有一种成**人特有的风情。
“陈总，您来了！”阿坤立刻迎上去，笑得像朵花似的，腰弯成了九十度，“老位子给您留着呢，酒水都备好了，您看看还缺什么？”
那个叫陈总的秃顶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红票子，随手塞给阿坤，“开两瓶马爹利，果盘再上两个，要新鲜的。”
“好嘞！马爹利两瓶，果盘两个，马上到！”阿坤接过钱，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到门口才转身出去。
我站在门口，看得目瞪口呆。阿坤出去前朝我使了个眼色，示意我跟上。
出了包厢，阿坤把那几张红票子塞进口袋，冲我笑了一下，“看到了吗？就这样的。进去的时候嘴要甜，眼要活，该弯腰的时候别挺着。客人高兴了，打赏不会少。”
“那酒……”我犹豫了一下。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阿坤打断我，“他们开的洋酒，店里有提成，客人给的小费是自己的。反正规矩你慢慢就懂了。现在你去酒水台，把两瓶马爹利和两个果盘端过来，快点。”
那晚我端了不下三十趟东西。从酒水台到包厢，从包厢到酒水台，来来回回地跑，脚底板像踩在火炭上。客人喝到兴头上，会按服务铃叫我们进去开酒、倒酒、递纸巾、换烟灰缸。有时候包厢门一开，里面的声音就涌出来——唱歌的、划拳的、笑的、骂的，各种声音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十二点过后，来了一个更大的场子。
阿坤接到对讲机的通知，说888号VIP包厢来了重要客人，要增派人手。他带着我和**赶过去。
888包厢在最里面，门比别的包厢大了一倍，是那种厚重的实木门，镶着金色的门把手。阿坤推门进去之前，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领结，然后换上一副笑脸，推门而入。
包厢里的场面让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个豪包，少说有五十平米，一圈真皮沙发能坐二十多人。茶几上摆满了酒——洋酒、红酒、啤酒，排成一排，像列队的士兵。正中间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梳着***，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花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粗壮的脖子和一条金链子。他翘着二郎腿，右手夹着一根雪茄，左手揽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穿一条黑色的吊带裙，裙子的布料少得可怜，两根细细的吊带挂在圆润的肩头，仿佛随时会滑下来。她的锁骨很深，锁骨下方的皮肤白得像牛奶，胸前两团饱满被黑色的布料托起，挤出深深的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她的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裙摆只到大腿中部，露出两条修长笔直的腿，交叠在一起，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侧身靠在那男人怀里，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指在他衬衫上轻轻画着圈。她看到我们进来，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双眼睛画着烟熏妆，眼尾上挑，像一只慵懒的猫。
那男人身边还坐着四五个女人，穿得一个比一个少，一个比一个**。有个穿银色亮片裙的，裙子的侧面开叉开到了大腿根，一抬腿就能看到里面的黑色蕾丝。有个穿粉色紧身裙的，胸口的布料薄得能隐约看到凸起的点。还有个穿白色**装的，里面只有一件黑色的抹胸，整个后背都露在外面，光滑的皮肤上没有一丝赘肉。
“张总，您来了！”阿坤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腰弯得比给陈总行礼时更低，“酒水已经按您吩咐备好了，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
那个叫张总的男人没看他，而是指了指茶几上的酒，“开了。”
阿坤赶紧蹲下身，熟练地开了一瓶轩尼诗XO，倒了五杯，双手端给张总。张总接过酒杯，没喝，而是把酒杯往茶几上一顿，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女人。
“你们这儿的公主，质量越来越差了，”张总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上次那个，叫什么的来着，喝两杯就吐了，扫兴。”
“张总您放心，今晚给您安排的都是最好的，”阿坤陪笑着，“小曼，您认识的，今晚也在，要不我叫她过来陪您？”
“小曼？”张总的眉头动了一下，“叫她过来。”
阿坤出去叫人了。包厢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电视里还在播着没人唱的MV。张总旁边那个女人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就是那一秒，我看到了她眼里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高傲，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倦，像一根烧到头的蜡烛，还在硬撑着亮。
小曼来了。
她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之前那套制服，而是一条紫色的丝绒短裙，裙子的质地柔软，紧紧贴在身上，把她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都勾勒得清清楚楚。她的锁骨、她的腰、她的臀、她的腿，在那条紫色裙子的包裹下，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她踩着十二厘米的细跟高跟鞋走进来，每走一步，胯部就向一侧送出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的皮肤。
她走到张总面前，没有像阿坤那样弯腰行礼，而是自然地坐到了他身边，把他旁边那个女人挤开了半个身位。她伸出两根手指夹起茶几上的酒杯，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然后仰起脖子一口闷了，喉咙滚动了一下，一滴酒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滑过脖子，流进了锁骨窝里。
“张总，好久不见，想我没？”她的声音还是那种慵懒的沙哑，但此刻听起来，多了一种说不出的媚。
张总的脸上终于露出今晚第一个笑容。他伸手揽住小曼的腰，粗糙的手掌贴在她腰侧**的皮肤上，拇指在她腰间来回摩挲。“小妖精，想死你了。”
小曼笑了一下，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唇印。她偏过头，目光扫过站在门口的我，停了一秒，然后又移开了。
那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
不是暧昧，不是**，而是一种奇怪的、像是确认什么东西的眼神。好像她在确认我还在不在，确认我有没有被这场面吓到，确认我还是不是三小时前那个系不好领结的新人。
那一晚我干到凌晨三点。
客人走完后，我和阿坤、**收拾包厢，清理茶几上的酒瓶、烟头、果皮、瓜子壳。地上有打翻的酒，粘粘的，拖把拖了两遍还是黏脚。沙发的缝隙里塞着纸巾和口红，还有一个被踩扁的胸贴，粉色的，沾着灰。
阿坤看到那个胸贴，嗤笑了一声，用脚尖把它踢进了垃圾桶。
“看到了吗？”他问我，脸上没有笑，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这就是咱们这行。天天看这些，看多了，你就习惯了。”
我没说话。我把最后一个酒瓶放进回收箱，走到洗手间洗手。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凉，冲在手上，我看到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累。
我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四岁，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领结歪了，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三天前，我还在火车上憧憬着来东莞闯出一番天地；三天后，我站在一家KTV的员工洗手间里，手上沾着洗不掉的烟灰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在干什么？
洗手间的门被推开了。小曼走进来，她已经换下了那条紫色短裙，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下面是一条黑色的打**，脚上踩着拖鞋。卸了妆的她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皮肤白净，眉眼清秀，要不是那双眼睛里的风尘味，你甚至会以为她是个大学生。
她看了我一眼，走到我旁边的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
“第一天？”她问。
“嗯。”
“受得了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没等我回答，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润唇膏，对着镜子涂了涂嘴唇。
“受不了就早点走，”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待久了，就走不了了。”
她把润唇膏塞回口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比阿坤顺眼多了。”她说完这句话，笑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沉闷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面试时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
能忍的才是本事。
我不知道自己能忍多久。但我知道，今晚只是第一天，而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金钻KTV的紫红色招牌还会在夜色中亮起来，像一只永远睁着的眼睛。
我关掉水龙头，把领结解下来，攥在手心里，走出了洗手间。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灯还亮着，暖**的光洒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