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炽爱不灭  |  作者:牢佬  |  更新:2026-06-06
人物肖像------------------------------------------。,把地砖照出一种惨淡的白。五楼的楼道尽头,504教室的门半开着,里面漏出暖**的灯光和人声。,手指攥着速写本的边缘。,从没来过504。不是这间教室有什么问题,是这门课——人物肖像高阶——她选过,又退了。。她把课表排了三遍,把所有专业课都挪开,只为了空出周四晚上的三个小时。然后她在选课系统的确认键上悬了整整两分钟,最后点了取消。。。,她想画一张母亲的脸。她对着照片画了一整夜,画到天亮的时候把整张画涂黑了。因为她画出来的那个人,不是母亲。眼睛不像,嘴角不像,那种永远温柔的神色她画不出来。。。。——那她今晚为什么会站在这里?。那是陆以深昨天发过来的,附了一句话:“这门课你肯定敢上。”:“你这么确定?”:“你敢画我背影,就别怕画我正面。”
苏念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按了“确认选课”。
现在她站在504门口,想转身走。
“同学?你是来上课的吗?”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老师从教室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沓签到表。苏念来不及逃,只能点了点头。
“美术学院的?”
“是。”
“那正好,这学期人少,你进来坐前排。”女老师笑着招招手,嗓门大到整条走廊都听得见。
苏念硬着头皮走进去。
教室里只坐了不到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散在阶梯座位的各处。她的目光扫过第三排,停住了。
陆以深坐在靠过道的位置。
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面前摊着一本和她一模一样的速写本,旁边放了两杯咖啡。
他看到苏念走进来,没站起来,没挥手,甚至连嘴角都没怎么动。但他做了一个很轻的推的手势,把其中一杯咖啡往旁边的空位推了半寸。
苏念站在门口,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和那天画室里的是同一家店。同一个绿色杯身。同一张纸条——他当然不是第一次送。
她犹豫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来?”她没看他,把速写本摊开,削炭笔。
“因为你选课了。”
“我选课也可以不上。”
“你选的是实操课。不上会挂科。”陆以深把咖啡往她那边又推了半寸,“你最怕挂科,因为挂科要重修,重修要交钱。”
苏念削笔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查我?”
“了解。”
“有什么区别?”
陆以深偏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教室的暖光里显得比平时柔和一点,耳后有一小缕碎发没扎好,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他注意到她握着炭笔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有点发白。
“区别就是,”他把咖啡放到她正前方的桌面上,“如果查你,我会知道你在哪家便利店值夜班。如果了解,我只想知道你今天喝没喝咖啡。”
苏念沉默了一瞬。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再推开那杯咖啡。她只是把削好的炭笔放回笔袋里,然后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不甜。燕麦奶拿铁。是她偶尔会在便利店打折时买的那种。
“你怎么知道我喝这个?”
“你周三晚上在便利店买了临期的燕麦奶。两次。”
苏念猛地转头看他。
陆以深的表情很坦然:“我住的地方楼下就是你打工那家便利店。我晚上买水的时候看到的。”
“你跟踪我?”
“我住在那里比你来打工的时间更早。”
苏念瞪了他好几秒。陆以深就那么让她瞪,眼神不躲,也不解释。
最后她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信了他,是因为女老师站到了讲台前,敲了敲白板,说要开始上课了。
“这学期我们做人物肖像高阶。”女老师姓郑,说话像放鞭炮,快而响亮,“我知道在座有些同学画了几年画都不碰人脸。没关系。这门课就是来治这个毛病的。”
她的目光扫过来,在苏念脸上停了一瞬。
苏念下意识低头。
“第一节课我们先来摸个底。”郑老师拍了拍手,“所有人自由组队,两人一组,互相做对方的模特和画手。时间四十分钟。画完之后交换作品,当着全班的面对你的搭档说出你的观察。”
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开始拉熟人组队,有人到处找人搭伴。
苏念僵在座位上,手指掐着速写本的封面。
四个人过来问她要不要组队。三个女生一个男生。每个人她都摇头拒绝了。不是不想画他们,是她谁都画不了。
她正打算举手跟老师说她要退课,突然感觉旁边的座位空了一下。
陆以深站起来,一步走到她面前,把她旁边空位上的椅子转过来,跨坐上去,两只手臂搭在椅背上。
“同学,”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需要搭档吗?”
苏念抬起头看他。
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不同。眉眼凌厉,嘴角平直,看起来像是在完成一个课上的流程。
但他的眼睛在说别的话。
——“你别想逃。”
——“你可以画我。”
——“你上一次画我的背影。这一次画我的正面。没什么不一样。”
苏念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衣角。
整间教室都安静了一拍,因为陆以深是唯一一个主动选她的搭档,而且是那么理所当然地坐过来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好。”
陆以深把椅子挪回原位,拿出自己的速写本。
“你先画我。”他说。
“为什么我先?”
“因为你上次画我没画脸。这次补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便得像在说明天吃什么。
但他翻开速写本的动作很认真。他指腹压过纸面的方式,像是在为她铺开一张等待已久的白纸。
苏念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看自己的画纸。
四十分钟。
画一张人脸。
她握着炭笔的手在发抖。
---
前十分钟她什么都没画。
炭笔悬在纸上,落不下去。每一次她想画的时候,脑子里就浮现出十三岁那晚被涂黑的画纸。那团黑像墨汁一样洇开,顺着记忆把所有的勇气都染透了。
陆以深就坐在她对面。他不催。甚至没有盯着她看。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
姿势是她选的角度——四分之三侧面,光线从左边来,在他鼻梁上打出一道很窄的明暗交界线。他的下颌比正脸看时更锋利,喉结微微突起,呼吸平缓。
苏念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认真地看一个人的脸。
看他的眉毛。右眉梢有一个很细的断痕,像是小时候摔过。看他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比平时柔和,可能是因为他在等,耐心地等。看他的嘴唇。唇形偏薄,唇角有一点点向下,但不冷,像是在忍什么笑。
她想起上次在礼堂画他的背影。那时候他站在消防门旁边,所有人都没注意到他,只有她注意到了。因为他的背影有一种她熟悉的东西。那种把自己收得很紧、不让任何人看出破绽的姿态。
但现在他坐在她面前,用正面面对她。
没有防备。
像是把所有的破绽都摊开在她眼前。
苏念的笔落了下去。
第一笔是眉骨的弧度。
第二笔是眼眶的深度。
然后是鼻梁、人中、下唇的阴影。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犹豫。但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稳。
到第二十分钟的时候,她已经画出了他脸上最主要的结构线。纸上的那张脸开始有了陆以深的影子——不是五官的高度还原,而是神态的准确。那种“看起来冷淡但眼睛有温度”的神态。
陆以深看着她。
她的头微微歪着,嘴唇紧抿,整个人沉浸在画里。和那天在礼堂画速写时一样专注。不一样的是她这次画的是一张人脸,是他的人脸。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你现在画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苏念的笔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但她也没有停笔。
第三十分钟,她画完了。
她把速写本转过去给他看。
画纸上是一个青年的四分之三侧面。眉骨的断痕、微垂的眼尾、忍笑似的唇角,都画出来了。不是完美的素描。明暗过渡有些生硬,线条还有修改的痕迹。
但这是一张人脸。
一张她画的人脸。
陆以深看着画看了很久。久到旁边几组已经在交换作品评头论足,郑老师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说“不错,第一次画人像能抓到神态很难得”。
但陆以深还在看。
苏念忍不住问:“怎么了?画得不好?”
“不是。”他把速写本还给她,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你第一次画人脸,画的是我。”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那句“是我”两个字落下去的时候,苏念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她把画纸撕下来递给他:“你的了。”
“不挂墙上?”
“什么?”
“上次你画我的背影,挂在你画室的墙上。”他说,“这次你画我的正面,不应该也挂起来吗?”
苏念愣住。
他怎么知道她把画挂在画室的墙上?
她没有带他去过画室。她从来没有带任何人去过画室。
“你怎么知道——”
“该你画我了。”陆以深打断她,把自己的速写本递过去,顺便把她手里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换了一杯新的。
苏念低头,一杯热咖啡已经塞进她手里。
他什么时候买的?
他没有离开过教室。
除非他课前来的时候已经买了。买了两杯。一杯是上课前的,一杯是猜到她会来,而且会喝完第一杯的。
苏念握着那杯热咖啡,把笔塞给他。
“画吧。”
陆以深翻开空白的一页。
“姿势。”
苏念随意地靠坐在椅背上,侧身对着他,目光看向窗外。
他没画。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出右手,轻轻托了一下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回来。
“看我。”
苏念僵住。
他的手指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托着她的下颌,指尖凉凉的,触感短暂到只有一瞬。但她觉得那个地方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
“不看镜头吗?”她的声音有点紧。
“不看。”陆以深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笔,“我想画你的眼睛。”
苏念攥着咖啡杯的手收紧了一点。
她很想说,她不习惯被人看眼睛。她很想说她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值得画的东西。她很想说她已经很久没有直视过别人了,因为对视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被看穿,被看穿意味着——
“别紧张。”陆以深一边画一边说,声音平稳,“你的眼睛很好看。”
苏念愣住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抬头。像是随口说的。像是画到她的眼睛,发现这双眼睛值得被画,就说了。
不是恭维。不是**。
是一个画画的人在告诉另一个画画的人——你值得被画。
苏念慢慢地把呼吸放平。
窗外起了风,法桐的叶子哗哗地响。
四十分钟过去,郑老师喊了时间到。
陆以深放下笔,把画纸从本子上撕下来。苏念接过来。
画上的自己坐在教室的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头发有一缕散在耳边。她的表情不是她以为的那种紧张或冷淡。
是温柔。
是她自己从来没在镜子里见过的温柔。
画纸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
他的笔迹。
“念念。”
只有两个字。没有写多余的。
但她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母亲刻在炭笔上的字。
——“给念念。”
一样的称呼。
不一样的笔迹。
却让她觉得心里某个很久没被人触碰的角落,被很轻很轻地碰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的小名?”她问。
“炭笔上刻着。”
“那是我的。”
“我知道。”他把画笔放回笔袋,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现在还给你?”
“什么?”
“炭笔。”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笔,放在她面前的桌上,“上次你在礼堂掉的。我帮你捡了。现在算是正式还给你。”
苏念低头看着那根笔。
笔身上刻着“给念念”,已经被摩挲得有些模糊了。
“你一直带着?”
“嗯。”
“为什么?”
陆以深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自己的东西往门口走了几步,走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看她。
“因为那是别人给你的东西。你丢了,会后悔。”
他顿了顿。
“我不喜欢看你后悔。”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苏念独自坐在空了一半的教室里,手里攥着一支失而复得的炭笔,腿上放着一张自己从未见过的自己的肖像。
窗外风更大了。
她把画翻过来,发现背面还有一行字。
和他的画一样简洁。
“第一次画人像,她画了我。”
下面是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刚才趁她不注意时偷偷加上去的——
“所以我来找她了。”
苏念把画放下来。
她看着教室前面空荡荡的白板,忽然笑了一下。
然后她把炭笔和画一起放进包里,站起来关掉自己座位上的灯,走出教室。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只有尽头的安全出口亮着幽幽的绿光。她走了几步才发现楼梯口站了一个人。
陆以深靠在墙上,看她走过来。
“你不是走了吗?”
“走了。”他说,“又回来了。”
“为什么?”
陆以深低头看了看她。
她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她的睫毛在安全出口的绿光里投下细细的影子。
“因为我在想,”他说,“你的那幅画上,还没签名。”
苏念低头。她把画拿出来,在背面右下角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她做了一件她自己也没想到的事。
她在那行“所以我来找她了”的下面,添了一行字——
“找到了。”
陆以深看着那三个字。
在昏暗的安全出口灯光下,他笑了一下。
---
那天晚上,苏念回到画室的时候,没有立刻开灯。
她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墙边,把那张陆以深的正面肖像用大头钉按在墙上。
按在那张背影速写的旁边。
两张画并排在一起。
一张是他的背影。一张是他的正面。
一张是她曾经只敢画的。一张是她今天终于敢画的。
苏念退后两步,打开灯。
日光灯嗡嗡亮起来,照亮了满墙的背影速写,也照亮了两张唯一有脸的画。
她看着那两张并排的画,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我画你了。你来找我了。”
她关灯,锁门。
走廊里她的脚步声很轻。
但她走到楼下的时候,没有直接回宿舍。
她站在美术楼门口的台阶上,抬起头看向三楼画室的窗户。
窗户是黑的。但她知道里面现在有两张画。一张有背影,一张有脸。两张都是同一个人。
而她第一次觉得——
那间堆满背影的画室里,终于有了一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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