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书名:乡野禁忌录  |  作者:陆一十三  |  更新:2026-06-05
死人饭------------------------------------------,村口土地庙前那碗饭,活人不能吃。,碗边还横着一双筷子的时候。。。,是在九岁那年。那时我跟着外婆住在南槐村,村口有一座很小的土地庙,庙里没有正经神像,只有一块被烟火熏黑的石头。村里老人说,那块石头就是土地爷,管不了大富大贵,只管村里人夜里走路别迷道,死人过桥别回头。,土地庙前都会多出几碗饭。,满满一碗,筷子横在碗口,旁边压着几张黄纸。饭不能碰,筷子不能动,连狗都***近。谁家小孩嘴馋,老人就会把孩子拽回去,往**上狠狠拍两下。,只觉得一碗冷饭有什么可怕的。,我亲眼看见阿梁吃了那碗饭。,比我大一岁,从小胆子大,嘴也欠。别人不敢去的坟地,他敢去掏鸟窝;别人不敢动的供品,他敢拿起来闻一闻。南槐村的老人都说他命硬,可外婆说,命再硬,也硬不过规矩。,我被外婆叫回南槐村。,只说村里最近不太平,让我回来住几天,顺便替她把屋后那片菜地翻一翻。我到村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远处山坳里压着一片乌云,像一块潮湿的黑布,盖住了半边天。。,土墙房,村口那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伸着枝,树下就是那座土地庙。庙前摆着一张破木桌,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碗。。
饭是新蒸的,还冒着一点热气。饭上插着一炷没点燃的香,香脚旁边有几粒黑色的灰。碗口横着一双竹筷,筷头朝着村外,筷尾朝着村里。
我看见那碗饭的时候,心里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因为七月半已经过了,腊月还早,按村里的规矩,这个时候土地庙前不该有死人饭。
我正盯着那只碗看,身后忽然有人拍了我一下。
“陆沉,你看啥呢?”
我回头,是阿梁。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上还拎着半袋瓜子。他看了看土地庙,又看了看那碗饭,笑了一声。
“又是哪个老东西**,摆碗饭吓唬人。”
我皱眉说:“别乱说,这饭不能动。”
阿梁把狗尾巴草吐了,故意往木桌前凑:“怎么不能动?它还能咬我?”
我伸手去拦他。
“阿梁,真不能碰。外婆说过,土地庙前的饭不是给活人吃的。”
“你也信这个?”阿梁笑得更大声了,“都什么年代了,还死人吃饭?死人要真能吃饭,我明天给我爷烧一桌满汉全席,看他能不能回来夸我孝顺。”
他说完,竟然真伸手拿起了那双筷子。
我脸色一变,赶紧去抢。
可还是晚了一步。
阿梁夹起一小撮饭,塞进了嘴里。
那一瞬间,土地庙前的风突然停了。
老槐树上的叶子不动了,远处几只吵闹的麻雀也没了声。整个村口安静得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阿梁嚼了两下,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我问他:“怎么了?”
他没回答,只低头看着那只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碗里的饭少了一小块,但筷子上沾着的不是米粒。
是几粒黑色的东西。
像烧焦的米,又像什么东西的灰。
阿梁猛地把筷子扔回桌上,弯腰往地上吐。
“呸!什么味儿,苦死了。”
我心里发毛,拉着他就走。
走出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被阿梁扔乱的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横回了碗口。
筷头朝外,筷尾朝里。
和刚才一模一样。

回到外婆家,外婆正在灶屋里烧火。
她看见我和阿梁一起进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阿梁嘴边,脸色立刻变了。
“你吃东西了?”
阿梁被问得莫名其妙:“吃了几粒瓜子,怎么了?”
外婆没看瓜子袋,她盯着阿梁的嘴角,声音压得很低。
“你是不是动了土地庙前的饭?”
阿梁不笑了。
我也没说话。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光照在外婆脸上,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深。她一把抓住阿梁的手腕,翻过来一看。
阿梁左手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红点。
像被**过。
可那红点不是血红,而是暗红,周围泛着一圈淡淡的青色。
外婆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个不要命的东西。”
阿梁有些慌了,却还嘴硬:“外婆,不就吃了一口饭吗?你们至于吓成这样?”
外婆松开他的手,转身从灶台旁拿出一只粗瓷碗,又从米缸里抓了一把米放进去,倒上清水,用筷子在碗口横了三下。
我知道,这是村里老人试邪的老法子。
清水浮米,若米沉底,是活人受惊;若米浮在水面不动,是路上沾了脏东西;若米在水里自己打转,那就说明不是一般的东西跟回来了。
外婆把碗放在桌上,低声说:“看着。”
我们三个人都盯着那只碗。
刚开始,米粒沉在碗底,一动不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水面忽然起了一圈细小的波纹。
没有人碰桌子,也没有风。
碗里的米一粒接一粒浮了起来。
最后,所有米粒都贴在水面上,慢慢围成了一个圆。
圆中间空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阿梁的脸白了。
外婆转身把门关上,又用门栓顶住,这才问:“你吃了几口?”
“一口。”
“一口多少?”
“就一点。”阿梁声音低了下去,“筷子夹的一点。”
外婆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外婆,那碗饭是谁摆的?”
外婆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
“村里摆死人饭有规矩,谁家摆,谁家就要在碗底压一张纸,写明是给谁引路。今天土地庙前那碗饭,没人认。”
我想起刚才那只白瓷碗,问:“会不会是哪家偷偷摆的?”
外婆脸色很难看:“偷偷摆更麻烦。死人饭不是随便能摆的,摆错了,路过的东西都能来吃。活人吃了,就等于应了人家的饭局。”
阿梁咽了口唾沫:“什么饭局?”
外婆没看他,只把桌上的那碗清水倒进灶火里。
水刚泼进去,火苗忽然窜高了一截,灶膛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
像有人在里面笑。
外婆沉声说:“死人请客,活人赴席。”
“你吃了第一口,今晚就会有人来请你吃第二口。”

那天晚上,阿梁被外婆留在了我家。
外婆让他睡堂屋,不准回自己家。她在堂屋四角各点了一盏油灯,又在门槛下撒了一层灶灰。灶灰从门口一直撒到窗根,白白的一线,像给屋子划了一道边。
阿梁刚开始还不服气,说外婆小题大做。
可到了夜里,他就不说话了。
因为他饿了。
不是普通的饿。
晚饭的时候,他一个人吃了三碗饭,两碗土豆,一大碗腌菜汤。吃完不到半个小时,他又说饿,肚子里咕噜咕噜响,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搅。
外婆不给他吃。
“今晚不能再进米。”
阿梁急得额头冒汗:“外婆,我真饿,饿得心慌。”
“饿也忍着。”外婆说,“你白天吃了不该吃的东西,夜里再吃,就是给它添饭。”
我坐在旁边,听得背后发冷。
外婆把灶屋里的米缸盖死,又把所有碗筷都收进柜子,用红绳把柜门缠了三圈。她还让我把鸡、狗都关进后院,说今晚要是听见它们叫,也别出去看。
十二点前,村里还偶尔有几声狗吠。
过了十二点,外面突然静了。
不是睡着的那种安静。
是整个村子像被扣进了一口大锅里,连虫子都不敢叫。
堂屋里的四盏油灯烧得很稳,火苗细细的,直直往上。阿梁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肚子,嘴唇发白。
“陆沉。”
他忽然喊我。
我看向他:“怎么了?”
“你有没有闻到?”
“闻到什么?”
“饭香。”
我愣了一下。
一开始我什么也没闻到。可过了几秒,一股热米饭的香味真的从门缝下面钻了进来。
那香味太浓了。
像刚揭开的蒸笼,白米饭热腾腾地冒着气,米香里还混着一点猪油和葱花的味道。
阿梁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他站了起来。
外婆立刻喝住他:“坐下!”
阿梁像没听见一样,眼睛直勾勾盯着门口。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一步。
两步。
停在了我家门前。
然后,有人敲了敲门。
不是用手敲的。
声音很闷,像是有人端着碗,用碗底轻轻磕门板。
咚。
咚。
咚。
三下之后,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添饭喽。”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钻进了屋里。
阿梁浑身一震,抬脚就要往门口走。
我赶紧拽住他。
他力气大得吓人,手腕冰凉,眼睛里一点神采都没有,嘴里喃喃说:“我饿……我去添一碗……”
外婆拿起桌上的筷子,狠狠敲在碗沿上。
当!
清脆的一声,阿梁像突然醒过来,整个人软了下去。
门外那个声音又响了。
“小伙子,饭还热着。”
“吃了第一口,不吃第二口,不合规矩。”
外婆站在门后,冷声说:“这孩子不懂事,白天冒犯了,明天我带他去土地庙赔礼。”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
“赔礼?”
“他吃的是我的饭。”
“拿什么赔?”
外婆脸色变了变,却没再开口。
我低头看向门槛。
撒在门槛下的灶灰上,慢慢出现了一个脚印。
脚印很小,不像成年男人的脚,倒像一个瘦得只剩骨头的老人,一步一步从门外踩进来。可门明明关着,门栓也好好的。
第一个脚印出现在门槛外。
第二个脚印,已经到了门槛上。
第三个脚印,踩进了屋里。
四盏油灯同时晃了一下。
外婆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把米,朝门口撒过去。
米粒落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灶灰上的脚印停住了。
门外那声音也停了。
过了很久,门外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饿啊。”
那一声叹息,又老又苦,听得人心里发酸。
紧接着,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
饭香也慢慢淡了。
阿梁瘫在地上,大口喘气,像刚从水里被人捞出来。
我以为今晚总算熬过去了。
可外婆低头看着地上的灶灰,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那串脚印没有离开。
它从门槛进来后,停在堂屋中央,然后转了个方向。
脚尖对着我。

第二天早上,阿梁发起了低烧。
他躺在堂屋竹床上,嘴里一直喊饿,可外婆只给他喝了一碗淡盐水。阿梁喝完不到一会儿,就吐出几粒生米。
那米粒白生生的,没有嚼过,像是从他肚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我看得头皮发麻。
外婆把米粒捡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对我说:“去找你三婆。”
三婆住在村西头,年轻时给人看过阴事。她不是**,也不***,只会问米。谁家遇到说不清的事,就带一小碗米去找她。她把米撒在簸箕里,看米落成什么样,大概就知道来的是哪路东西。
我赶到三婆家时,她正坐在门口晒草药。
听我说完,她没有立刻起身,只问了一句:“饭是谁吃的?”
“阿梁。”
三婆的手停了一下。
“梁家的孩子?”
我点头。
三婆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她叹了口气,进屋拿了一个竹簸箕,又让我从她米缸里抓三把米。
回到外婆家,阿梁已经醒了。
他坐在床上,双眼发直,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着一双筷子。那筷子不是我家的,颜色发黑,筷头有一圈焦痕,像被火烧过。
外婆见了,立刻把筷子抢过去,扔进灶膛。
筷子刚落进火里,就发出一股难闻的焦味。
不像烧竹子。
倒像烧头发。
三婆把簸箕放在堂屋中央,米撒进去。她没念咒,只用手指轻轻拨了几下。
米粒滚动起来。
慢慢地,米粒在簸箕里分成了两堆。
一堆多,一堆少。
少的那堆聚在一起,歪歪扭扭地拼出一个字。
“周。”
三婆看见那个字,脸色一下子沉了。
外婆也看见了。
两位老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忍不住问:“周是谁?”
堂屋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外婆才低声说:“周满仓。”
这个名字我有点印象。
周满仓是南槐村的孤寡老人,住在村东旧粮仓后面的小屋里。小时候我见过他,瘦瘦小小,总背着一个竹篓,捡柴、割草、给人看牛。村里人都叫他周老哑,因为他说话含糊,嗓子像被沙子磨过。
我记得他已经死了。
大概是三年前冬天。
村里人说他去镇上赶集,路上摔了一跤,后来病死在亲戚家。因为他无儿无女,丧事办得很简单,没几个人去送。
我问:“是周满仓回来讨饭?”
三婆摇头。
“讨饭不会找年轻人。”
外婆接着说:“死人饭有两种。一种是家里人给亡人摆的引路饭,吃了香火就走;还有一种,是死人自己摆的。”
我听得后背发凉:“死人自己摆饭?”
三婆看了我一眼:“活人欠了他一顿饭,他讨不回来,就会在土地庙摆一碗。谁碰了那碗饭,谁就得替他去要。”
阿梁忽然抬起头。
他眼睛发红,声音沙哑:“他要我去哪里?”
三婆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拨簸箕里的米。
那堆米慢慢散开,又重新聚成几个小点。
像路。
从土地庙出发,穿过老槐树,往村东走,最后停在一个方方正正的位置。
外婆看懂了。
她声音很轻:“旧粮仓。”
三婆点头:“今晚子时以前,带他去旧粮仓。记住,不能让他吃东西,不能让他回头,也不能让他应人家的‘添饭’。”
阿梁急了:“我不去!我凭什么去?我就吃了一口饭!”
三婆看着他,眼神冷了下来。
“你吃的不是一口饭。”
“是一个**鬼最后的念想。”

旧粮仓在村东头,已经荒了很多年。
以前南槐村还有生产队的时候,那里用来存稻谷。后来粮仓废了,屋顶漏雨,墙上爬满藤蔓,白天都没人愿意靠近。村里的小孩说,晚上经过旧粮仓,会听见里面有人用手抓木门。
当天傍晚,外婆、三婆、我和阿梁一起去了旧粮仓。
三婆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盏煤油灯。外婆扶着阿梁。我背着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三婆交代的东西:一碗新米、三炷香、一根红绳、一把生锈的钥匙。
那把钥匙是三婆从老箱子里翻出来的。
她说是旧粮仓原来的钥匙,后来村里换了锁,这钥匙就没用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坚持让我带上。
太阳落山后,村东的路特别冷。
走到土地庙前的时候,阿梁忽然停住了。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发现昨晚那只白瓷碗还在。
碗里的饭已经冷了。
可饭没有坏,也没有被鸟啄过。香还插在上面,只是从没点燃变成了已经烧尽。香灰落在饭上,黑黑一小堆,像一座小坟。
更奇怪的是,碗边多了一只碗。
第二只碗是空的。
筷子横在碗口,筷头朝着阿梁。
阿梁的喉咙动了动,像被人拽着往前。
外婆用力掐了他一把。
“别看。”
阿梁低下头,可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
他小声说:“我真的饿。”
三婆没有停,只说:“越饿,越不能吃。”
我们绕过土地庙,继续往旧粮仓走。
天彻底黑下来时,旧粮仓出现在前面。
那是一排土墙木门的老屋,屋顶塌了一半,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门缝里往外冒着潮气,闻起来有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酸味。
像陈年的冷饭馊在了黑暗里。
三婆把煤油灯举到门前。
门锁已经锈死。
我刚想说钥匙肯定打不开,三婆却示意我把那把旧钥匙拿出来。
钥匙***的时候,我听见锁芯里传来“咔”的一声。
锁开了。
阿梁抖了一下。
因为那把锁,明明不是旧锁。
三婆推开木门。
灰尘扑面而来。
煤油灯的光照进去,只能照见一小片地方。粮仓里面空荡荡的,地上堆着烂木板和破竹筐,墙角有老鼠跑过,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三婆把那碗新米放在门槛内侧,点了三炷香。
“周满仓。”
她声音不大,却在空粮仓里传出回音。
“饭带来了。”
空粮仓里没有动静。
三婆继续说:“人也带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阿梁猛地抓住外婆的胳膊。
“什么意思?什么叫人也带来了?”
三婆没理他,只把红绳的一头系在阿梁左手腕上,另一头递给我。
“待会儿他要是往里走,你就拽住这根绳。记住,不**面有人说什么,你都不要松手。”
我接过红绳,手心全是汗。
三婆又对阿梁说:“你听见谁喊你,都别答应。你看见什么,也别伸手接。”
阿梁声音发颤:“要是我饿呢?”
三婆盯着他:“那就忍。”
我们在门口等了很久。
香烧到一半的时候,粮仓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声音。
咕噜。
咕噜。
像有人肚子饿得响。
阿梁的身体瞬间绷紧。
紧接着,黑暗里亮起了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灯光。
是灶火的光。
我清楚地看见,原本空荡荡的粮仓深处,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了一口老灶。灶上架着一口铁锅,锅里冒着白气。一个瘦小的老人背对着我们,正拿木勺搅锅里的饭。
他穿着一件破棉袄,背弓得很厉害。
我认出来了。
那是周满仓。
我小时候见过他,就是这个背影。
外婆的手开始发抖。
周满仓慢慢转过身。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见嘴角咧开,露出一个很苦的笑。
“来啦。”
他端起一只碗,朝阿梁招手。
“饭好了。”
阿梁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抬脚就往里面走。
我赶紧拽红绳。
红绳一下子绷直,勒得我手掌生疼。
阿梁的力气像变了一个人,我几乎拽不住。外婆和三婆一左一右抓住他,他还在往前拖,眼睛死死盯着周满仓手里的碗。
“让我吃一口。”
他哭了。
“就一口。”
周满仓站在灶边,声音很轻。
“孩子,饿坏了吧?”
“过来。”
“吃饱了,就不疼了。”
我听得心里一阵发酸。
那声音不像害人。
更像一个饿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别人陪他吃一顿饭。
可三婆却厉声喊:“周满仓!你找错人了!”
粮仓里的灶火猛地一暗。
周满仓的动作停住。
三婆继续说:“吃你饭的人是孩子,你要找的人,不是他。”
周满仓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碗。
过了很久,他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向粮仓最里面的墙角。
那里堆着一片烂木板。
我举着煤油灯走过去。
每走一步,红绳就在我手里轻轻颤一下,像有人在另一头呼吸。
我搬开木板,下面露出一块松动的砖。
砖缝里塞着一只黑色的布包。
布包已经烂了,里面装着一本小账簿,还有一只缺口的白瓷碗。
碗底刻着字。
我把灰擦掉,看清了上面的名字。
梁有福。
阿梁**。
我心里咯噔一下。
阿梁也看见了那个名字,整个人僵在原地。
外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三婆伸手拿起那本账簿,翻开几页,越看脸色越难看。
账簿上记的不是粮食。
是钱。
周满仓的低保钱、救济粮、冬衣补贴,一笔一笔,全都有人签过字。签字的人,正是梁有福。
三年前冬天,村里对外说周满仓去了亲戚家。
可账簿最后一页只写着一句话。
“腊月二十七,没饭。”
下面还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最后一点力气刻上去的。
我忽然明白了。
周满仓不是回来害阿梁。
他是借阿梁的嘴,把这本账簿找出来。
阿梁的脸白得吓人,喃喃道:“不可能……我爸不会……”
话没说完,粮仓外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你们在里面干什么?”
是梁有福。

梁有福来的时候,手里拿着手电筒,身后还跟着村长和几个村民。
他看见我们手里的账簿,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们乱翻旧粮仓干什么?这是村里的公物!”
三婆把账簿合上,冷冷看着他。
“公物?”
梁有福眼神躲了一下,很快又硬起来。
“你们几个老人带孩子胡闹,半夜跑到这里装神弄鬼,出了事谁负责?”
阿梁看着他,声音发抖:“爸,周满仓的救济钱,是你拿的?”
梁有福脸色一沉:“你胡说什么?谁教你的?”
阿梁指着那只缺口的碗:“那这是什么?为什么碗底有你的名字?”
梁有福的手电筒光晃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
也就在这时,粮仓深处那口灶又亮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
破败的旧粮仓里,一口不可能存在的灶台凭空出现,灶火幽幽地烧着。锅里的饭冒着白气,周满仓背对着众人,慢慢盛了一碗饭。
村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梁有福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尽。
周满仓端着碗,转过身。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脸很瘦,瘦到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得像两口黑井。可他没有吓人的表情,只是端着那碗饭,静静看着梁有福。
“有福。”
他的声音很哑。
“我饿。”
梁有福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是我……周叔,不是我害你,是你自己不肯去养老院,你自己不吃东西……”
周满仓端着碗,一步一步往前走。
每走一步,地上就出现一个湿脚印。
梁有福不断后退,声音越来越乱。
“我只是替你管钱!你一个老光棍,钱放着也是放着。我给你送过饭,真的送过!那天雪太大,我就是晚去了一天……”
三婆猛地问:“晚去了一天?”
梁有福闭上嘴。
可已经晚了。
村民们的脸色都变了。
腊月寒冬,一个孤寡老人,粮食被人扣下,补贴被人冒领,病在破屋里,所谓“晚去一天”,到底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
周满仓把碗递到梁有福面前。
“吃。”
梁有福疯狂摇头:“我不吃!我不吃!”
“你让我饿着。”
周满仓的声音没有怨毒,只有说不出的疲惫。
“我也让你尝尝。”
梁有福突然转身就跑。
可他刚跑到门口,就像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整个**了回来。他跌在地上,手电筒滚到一边,光柱照在门槛上。
我看见门槛下的灰尘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排碗。
一只,两只,三只……
全是白瓷碗。
碗里装满了饭,每碗饭上都横着一双筷子。
筷头朝里。
像一桌沉默的席。
村长吓得声音都变了:“周满仓,你有冤找梁有福,别牵连我们!”
周满仓慢慢看向村长。
村长立刻闭了嘴。
因为其中一只碗底,也写着他的名字。
接下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了。
只记得很多人开始争吵,有人跪下,有人哭,有人把过去三年的账一笔一笔说出来。谁签过字,谁分过米,谁知道周满仓冬天病着却没去看,谁在他死后帮忙遮掩,都在那一夜被翻了出来。
旧粮仓里的灶火一直烧着。
锅里的饭始终冒着热气。
可没有一个人敢吃。
快到天亮的时候,梁有福终于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手里,哭着说:“我认,我认……周叔,我对不起你。”
他说完那句话,粮仓里的灶火忽然灭了。
周满仓的身影也淡了下去。
他最后看了一眼阿梁。
“孩子,别学你爹。”
然后,他端起那碗饭,慢慢转身,走进了粮仓深处的黑暗里。
天亮后,村里报了警。
旧账簿被带走,梁有福和村长也被带去问话。周满仓当年的事重新查了,村里人这才知道,所谓“病死在亲戚家”,根本就是一句糊弄人的假话。
至于那晚旧粮仓里的灶火和白瓷碗,没人再提。
村里人只说,是周满仓托梦喊冤。
阿梁病了三天。
三天后,他能吃饭了,只是从那以后再也不敢碰供桌上的东西。后来他去镇上打工,每年清明都会回来,给周满仓坟前摆一碗热饭。
外婆说,这就叫还饭。
欠死人一顿饭,不一定要用命还。
也可以用良心还。

本来,我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南槐村的死人饭,只是一个开始。
那天事情结束后的第三个晚上,我要回镇上读书。
外婆给我收拾行李,在包里塞了两件换洗衣服,又塞了一袋炒米。临走前,她把我叫到灶屋,递给我一根红绳。
“以后路过土地庙,看见没人认的饭,别停。”
我点头。
外婆又说:“要是碗边多了一双筷子,记住,筷头朝外,是送人走;筷头朝里,是请人来。”
我问:“那如果筷子竖在饭里呢?”
外婆看着我,许久才说:“那就是已经来了。”
我把这句话记了很多年。
那天我离开南槐村的时候,特意绕开了土地庙。可走到村口,我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土地庙前的破木桌已经空了。
没有饭,没有碗,也没有香。
只有老槐树下落了一地黄叶。
我松了口气,背着包往镇上走。
坐上班车后,我才发现包变重了。
我以为是外婆又给我塞了什么吃的,伸手往包里一摸,摸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我把它拿出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只白瓷碗。
碗很旧,边沿缺了一小块,碗底还有烟火熏过的黑痕。
和旧粮仓里那只碗一模一样。
我翻过碗底。
上面没有梁有福的名字。
也没有村长的名字。
只有两个新刻出来的字。
陆沉。
字迹很浅,像刚用指甲划上去。
班车正好驶过村口的土地庙。
我透过车窗看见,破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一碗饭。
饭上插着一炷香。
香已经点燃,烟直直往上飘。
而碗边横着的那双筷子,筷头朝里。
像是在请我回去。
我攥着那只白瓷碗,忽然想起外婆说过的话。
死人饭不能乱吃。
可有些饭,就算你一口没吃,也会有人替你摆上。
从那天开始,我知道,南槐村的禁忌远远不止一条。
而我,已经被它们记住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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