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鸡毛一地------------------------------------------，歪歪扭扭地立在几棵老榆树中间，篱笆用竹条和麻绳扎的，松松垮垮，风一吹就嘎吱响。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鸡毛和干了的鸡屎，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腥臊味。。。引气境的望气术她倒是会，师父还活着的时候教过她口诀，说用心眼观气，可见妖踪鬼迹。但每次用完头疼半天，像有人拿锥子扎太阳穴，不值当。她用的是更土的办法：看脚印、看咬痕、看鸡毛断口。这些东西骗不了人，比什么望气术都实在。，不是狼，不是黄皮子，力道轻得像是怕咬碎了什么。鸡棚篱笆没有破洞，门栓也完好无损，说明那东西不是从底下钻进来的，也不是推门进的。那就只剩下一个方向了——上面。。茅草顶塌了一块，边缘挂着几根细细的白毛，软得像柳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她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浓，像隔夜的鱼，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狐妖。”她自言自语。，爪子在她肩头的旧布上抓了抓，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站定了，然后阴阳怪气地开了口：“恭喜仙师，第一次推理就蒙对了。您的破案率已经提升到了百分之百，可喜可贺，可喜可贺。闭嘴。我的意思是，您真厉害。”乌鸦啄了啄自己的翅膀根，姿态闲适得像一个坐在茶馆里嗑瓜子的闲汉，“四碎银的活儿，您已经花了半个时辰了。按这速度算下来，您的时薪不如城门口那个缺了半条腿的要饭的，至少人家不用打架。”。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抖落几片碎羽毛和干鸡粪，朝刘家走去。刘家老**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把干玉米，另一只手不停地摩挲着玉米粒，像是在数念珠。她看见白厌走过来，颤巍巍地站起来，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手里的木棍上。“仙师，我那二十七只鸡啊……”老**的声音发抖，眼眶泛红，“养了两年了，一只只都是从绒球大的小鸡仔喂起来的，我自个儿都舍不得吃，让那**给我祸祸光了……今晚我守。”白厌说。“那狐妖——今晚就知道了。”。散修做事的规矩是：别说你打算怎么干，干完了再说话。说了就容易被人还价，被人问东问西，被人质疑你行不行。干完了，事情摆在眼前，谁都闭了嘴。这是她用十几年的散修生涯换来的经验。
黄昏时分，白厌把自己藏进了鸡棚旁边那棵老榆树的树杈上。这是个好位置，不高不低，离鸡棚不过七八丈远，视野开阔。树冠茂密，枝叶层层叠叠，晚风吹过来沙沙响，正好盖住呼吸声。她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白发束紧塞进领口，长剑横在膝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剑鞘上那道裂纹。
乌鸦蹲在她头顶的树枝上，比她藏得还随便，整个身子都露在外面，像一块长了毛的黑石头。
“你说，”乌鸦小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沧桑，“咱们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不是，我说的是正经吃肉。不是那种从泔水桶里捞的肉，也不是那种馊了半截你自己都不确定吃下去会不会死的肉。我说的是——肉，新鲜的，带油星子的，正经肉。”
白厌没回答。她盯着鸡棚，暗红色的左眼在暮色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将熄未熄的炭。月光爬上树梢的时候，她看见了。
一道白影从村后的山坡上掠下来，速度快得不像在跑，更像是在水面上漂。那东西没有脚步声，没有风声，甚至没有惊动任何一只虫——虫子们在她经过的时候忽然哑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白狐落在鸡棚顶上，月光下显了形，是一只白狐，大得不像话，站起来能到人腰高，尾巴蓬松得像一团云，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
白狐没有急着进鸡棚。她蹲在屋顶上，仰头看了看月亮，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一轮圆月，安静得像一潭死水。然后她做了一个让白厌瞳孔骤缩的动作——她伸出前爪，在瓦片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像在敲门。
白厌的手按上了剑柄，指节发白。
白狐跳进了鸡棚。
里面立刻炸了锅——鸡飞狗跳，羽毛乱飞，咕咕咕的惊叫声划破了整片夜空。白厌没有动。她在等，等一个出手就不会失手的机会，等那东西放松警惕的一瞬间。三息后，白狐叼着一只母鸡跳出来，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哼着什么调子，像在唱歌，又像在自言自语。
白厌动了。
她从树上落下去的时候没有拔剑。先踢了一颗石子，石子破空而去，正中白狐后腿。白狐吃痛，嘴巴一松，母鸡脱嘴而出，咕咕叫着扑腾着翅膀消失在夜色里。白狐摔在地上，就地一滚，四爪蹬地弹了起来，龇着牙转过头来。
月光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恼怒。
“哪来的野修？”白狐口吐人言，声音出乎意料地年轻，像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带着一股子不服气的倔劲，“我讨我的债，关你什么事？”
白厌落地，缓缓拔剑。《照霜》出鞘的声音不好听。剑鞘上的裂纹太久了，每次拔剑都像撕一块破布，沙哑又寒酸，仿佛这把剑比她本人还累。但剑身还是亮的。月光铺在剑面上，像铺了一层霜，又像盛了一汪清水，映出她那张冷淡的脸和两只颜色各异的眼睛。
“讨债？”白厌看着她，剑尖指着地面，没有抬起来，但也没有放下去，“你偷人家的鸡，叫讨债？”
白狐龇牙，露出一口细密的白牙：“刘家欠我祖上一颗妖丹，欠了六十七年！利息算到今天，二十七只鸡怎么了？我还觉得便宜他们了！”
白厌愣了一瞬。
她转头看向鸡棚方向。刘家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院子里了，月光下脸色青白一片，手里还捏着那把干玉米，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泥塑。她没有否认，没有辩解，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但她捏着玉米的手在抖。
白厌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老**。夜风从后山吹下来，掀动她鬓角的白发，也掀动了鸡棚顶上那些残留的白毛。
“她说的是真的？”白厌问。
老**没说话。但她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干玉米粒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打在青石板上，像断线的珠子。
白厌在心里又叹了口气。
今天第二次了。她讨厌这种活儿，讨厌真相不是非黑即白的活儿，讨厌不能一剑砍了了事的活儿。这种活儿最贵，不是贵在灵石，是贵在——她总是心软。而心软，是要赔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