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书名:差一步就天亮  |  作者:椟忠玉  |  更新:2026-06-05
灯泡碎了------------------------------------------ 灯泡碎了,客厅的灯泡碎了。,是阿念打碎的。他昨晚搭到第六层的时候不肯睡,我把他抱回床上,他挣扎了两下,没醒透,手从被子里甩出来,啪地一下,六十瓦的灯泡炸了。。我蹲在地上捡,手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吹了一下,没吹干净,用拇指按住,血止住了。,灯泡从来不超过四十瓦。她说费电,一度电几毛钱她都算得清清楚楚。冰箱上贴着一张电费记录表,每个月几号抄表、用了多少度、花了多少钱,一行一行写得工工整整。她走的时候把那张表也带走了,冰箱上留了一块长方形的白印,比周围的皮面白一个色号,像一块没愈合的疤。,换了只新灯泡,六十瓦的,比原来那个亮了两倍。亮得刺眼,阿念睡觉怕亮,我拿报纸挡了一下,挡了一半,另一半从报纸边上漏出来,照在他脸上,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冰箱嗡嗡响,偶尔咔嗒一声,像有人从里面推门。阿念在里屋翻来翻去,窸窸窸窸的,不知道在找什么。女儿房间没有声音,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不知道在写作业还是发呆。,手里攥着手机。手机屏幕上那道裂痕从左上角斜着划到右下角,像一条河。微信里两条消息还没回,一条是我妈发的龙眼树照片,一条是我姐问药钱的事。,起身去厨房倒水。水壶里还有昨晚烧的水,凉的。我倒了一杯,没喝,放在桌上。杯壁上有一圈水渍,是阿念上次喝水留下的指纹印,五个小圆圈,排成一排,像一串省略号。,闹钟响了。阿念翻了个身,把闹钟按掉了,继续睡。我把他从床上拎起来,他闭着眼睛,头靠在我肩膀上,身子软得像一摊面,脚垂着,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心里还攥着一只袜子。,站在门口穿鞋。她今天扎了马尾,皮筋是红色的,比昨天那两根歪的整齐多了,但左边还是比右边高一点,怎么扎都歪。校服领子还是太大,露出一截细脖子,锁骨像两条浅浅的沟。书包背带断了一根,用绳子接的,接的地方打了个死结,疙疙瘩瘩的,像条蜈蚣。"走了。"她说。“等一下你弟。”,我拍了拍他的**,他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起来。”
“再睡五分钟。”
“迟到就迟到。”
她站在门口没动,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一秒一秒地跳。我走过去把阿念从床上拽起来,他闭着眼,脚在地上拖了两步,被我半拖半抱地弄到门口。
女儿先下去了,我抱着阿念跟在后面。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我跺了一脚,又亮了。阿念在我怀里被吓了一下,搂紧了我的脖子。
出了单元门,天还没亮,西边天际剩一条橘红色的边,像被谁撕开一道口子,里面透出来的光洒在小区的路面上,地上的积水照得亮晃晃的。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电动车锁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排倒下的多米诺骨牌,东一声西一声。
送到学校门口,女儿先进去了,阿念在我怀里还没醒,我把他放在校门口的台阶上,他蹲下来,靠着墙,又闭上眼。
“别睡。”
“不想去。”
“不去也得去。”
他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了。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灯泡的路灯在头顶亮着,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他脸上那两道疤很清楚,一道在左脸,一道在额头,都是小时候烫伤留下的,颜色发白,像两条浅浅的沟。他长得像我,圆脸,眉毛浓,眼睛大,眼珠子黑得发亮,但嘴巴像**,小巧,嘴唇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微微嘟着,像在赌气。
“去上课。”
“不想去。”
“不去也得去。”
他看了我一眼,站起来,拍了拍**上的灰,拖着那双破袜子往校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
“爸爸,你以前厉害吗?”
我愣了一下。
“不厉害。”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进去了。
工地在城东,骑电动车要二十分钟。电动车是二手的,电瓶换过一次,跑起来嗡嗡响,刹车的时候吱呀叫。我每次刹车都提前很远就开始捏,怕吵到路人。但路过菜市场那段路的时候还是有人回头看,一个卖菜的大姐冲我喊了一句:“你这车要修修了!”
我没回头。
工地上的人陆续到了,三三两两的,换衣服,领工具,抽烟。刘工头蹲在门口,端着个搪瓷缸,里面泡着茶,茶汤浑浊,飘着一层油花。
“昀樾,来,喝口茶。”
我走过去,接过搪瓷缸,喝了一口。烫,涩,有股铁锈味。刘工头吐了口烟,说:“今天有几车货要卸,你跟老周去仓库点一下。”
我点了点头,把搪瓷缸还给他,往仓库走。仓库在工地后面,一排铁皮棚,门口堆着几个木托盘,上面摆着纸箱,纸箱上印着"泉州XX建材"。
老周在仓库门口等我,五十多岁,瘦高个,背有点驼,穿一件灰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黄。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里走。我跟着他进去,仓库里堆满了货,纸箱、木条、铁管,一排一排的,从门口一直顶到棚顶,中间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
老周拿了一张单子递给我,上面写着品名、数量、库位号。我对照着纸箱上的标签,一个一个点,从第一排开始。点完第一排,老周说:“二排不用点,那是上个月没发完的。”
我跳过第二排,从第三排开始。纸箱很重,一个大概二三十斤,我搬的时候胳膊发酸,纸箱的棱角硌着手心,一道一道的,红印子,叠在一起,像一排勋章。
搬到一半的时候,老周出去了,仓库里只剩我一个人。外面传来叉车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我继续搬,从第三排搬到第五排,搬到第六排的时候,手心上的红印子已经连成一片了,**辣的,碰到纸箱的时候会疼一下,像被咬了一口。
搬完最后一箱,我坐在纸箱上喘气。仓库里很闷,铁皮棚被太阳晒得发烫,热气从头顶上压下来,后背湿了一**。汗从额头流到下巴,滴在纸箱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红印子中间夹着几道白的,是纸箱上沾的灰。搓了一下,灰掉了,红印子还在,像纹身。
老周进来了,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递过来一根烟。我不抽烟。
"歇会儿。"他说。
我摇头,站起来,拍了一下裤子上的灰,继续搬。
中午吃饭的时候,工地上的人蹲成一排,端着饭盒,呼噜呼噜地扒饭。我坐在旁边的木托盘上,饭盒里是白菜粉条,粉条坨成一坨,白菜烂得看不出颜色了。我吃了两口,吃不下。
刘工头蹲在我旁边,嘴里嚼着一块***,说:“昀樾,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当老师的。”
"当老师的?"他看了我一眼,“那你怎么来搬货?”
“嗯。”
他没再问。在工地上,没人多问别人的事。
吃完饭我去了趟厕所。厕所是工地后面一个铁皮棚子,门是两块铁皮合起来的,中间有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又热又臭。里面一个蹲坑,坑上搭了两块木板,中间一条缝,下面是化粪池,黑色的,冒泡,翻上来一股呛人的味道。
我蹲在上面,没拉裤子,风从腿缝里灌进来,热得发烫。旁边墙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被水泡过,糊成一团,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出来之后我洗了手,水龙头在厕所外面,水很小,细得像线,冲不掉手上的灰。我甩了甩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灰没擦掉,红印子更明显了。
下午继续搬货。三点多的时候下了一场雨,不大,但持续了很久。工棚的顶漏了,水滴在货堆上,我拿塑料布盖上去,拿绳子扎紧。扎绳子的时候手被勒了一道印子,红红的,过一会儿就消了。
雨停的时候,天边露出一块亮色,橘红色的,像谁在那边点了一盏灯。我站在工棚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去继续搬。
晚上接了孩子,回来做饭。炒了一个白菜,煮了一锅稀饭,切了一碟咸菜。阿念吃饭不老实,稀饭洒了一身,我拿抹布给他擦,他扭来扭去不肯擦,我按住他,他哇地叫了一声。女儿在旁边说:“你就不能轻点。”
我没接话。
洗完碗,我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客厅。这间客厅苏晴布置过,窗帘是她挑的,米白色的,带一点碎花,她说看着温馨。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是她走之前拍的,阿念那时候还不会走路,我抱着他,她站在旁边,女儿挨着她,四个人都在笑。照片装在一个银色的相框里,是她从网上买的,包邮,十九块九。现在照片还在,她不在了。
茶几上放着一沓纸,是我昨晚算的账。房贷四千三,阿念***一千八,女儿学杂费这个月要交六百,我**药大概八百,水电物业加起来四百多,加上两个孩子的吃穿——
我把那沓纸翻过来,扣在茶几下面。
女儿房间没有声音,门缝底下透出一条细细的光,不知道在写作业还是发呆。
屋里传来积木塌的声音。阿念又哭了。
我站起来,往里屋走。走到女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她的门开了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
"塌了就重新搭。"我说。
声音不大,不知道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然后我走进客厅,蹲下来,把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放在阿念面前。
他没有马上伸手。
他看着我,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着,像在忍什么。四岁的孩子不应该有这种表情。但他有。
我等了一会儿,他伸手拿了一块,放在地上。
又拿了一块,摞上去。
搭到第六层的时候,手抖了一下,积木歪了一下,我帮他扶正了。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下去,继续搭。
搭到第六层,没有塌。
他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嘴角有一点往上翘。
“爸爸,够高了。”
“嗯。”
“能摸一下吗?”
“不能摸,会塌。”
他缩回手,站起来,绕着那座积木塔转了一圈,脸上没有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下。
我拍了拍他的头。
“去洗脸。”
他往卫生间跑,拖鞋啪嗒啪嗒响。女儿从房间出来,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座积木塔。歪歪扭扭的,六层,每一层都有一点偏,像一棵长歪了的树。但没塌。
灯泡在头顶亮着,六十瓦,照得积木塔的影子投在墙上,也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站不直。
我看了很久。
然后站起来,把灯关了。
客厅暗下来。
"睡吧。"我说。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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