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步就天亮

六楼的楼梯------------------------------------------ 六楼的楼梯，每层之间有一道铁梯子，焊在钢柱上，踩上去会晃，会响，铁锈簌簌地掉。，让我上去。，仰头看。铁梯子从地面一直伸到棚顶，六层，每层之间大概两米高，加起来十二米。梯子是两根钢筋焊的，中间隔一根横杠，横杠上全是锈，褐色的，摸一下满手铁锈。，往上爬。第一层还好，横杠虽然锈，但还算结实，脚踩上去晃了一下就稳了。第二层开始就不一样了，横杠上裹着一层厚厚的锈，像裹了一层泥，踩上去会咯吱响，感觉随时会断。，一层一层，每层都要停一下，确认横杠能承住才继续。爬到第三层的时候，手心上的汗把铁锈泡软了，握不住，滑了一下，脚踩空了，整个人挂在横杠上，腰硌了一下。，没人应。仓库里只有我自己，外面叉车的声音停了，连风声都没有。，脚尖够不到横杠，只能用脚背勾着。我试了两次，勾不住，手也开始滑。横杠上的锈像砂纸一样，越攥越滑，手心的汗把铁锈泡成了泥浆，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到脸上，咸的。，双手抓住横杠，脚背勾住横杠，身体往上缩，像做引体向上。缩到一半的时候手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脚背从横杠上滑脱，我赶紧用脚尖勾住下一层的横杠，鞋底蹭着铁锈，刺啦一声，脚底被划了一道口子。，上不去下不来。我试了三种姿势，都不行。手越来越滑，汗越流越多，铁锈像油一样，沾在手上，越攥越滑。，棚顶是铁皮的，上面有几个洞，透着光。我深吸一口气，把脚从横杠上放下来，身体往下一层缩，手松开横杠，整个人挂在下一层的横杠上。脚尖刚好勾住，脚背蹭着铁锈，又划了一道。，和刚才差不多，上不去下不来。手已经没力气了，全是汗，握不住横杠。我把身体晃了晃，脚尖勾住横杠，脚背蹭着铁锈，一下一下，又一下。。喊了十几声，没人来。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像整个工地都停了。，辣得睁不开。我闭着眼，用脚背蹭着铁锈，一下一下，一下一下，像在锯铁。脚底已经没知觉了，不知道还在不在脚上。，外面传来脚步声，从铁梯子那边过来的。我喊了一声，脚步声停了。
“谁？”
没人应。
“老周？”
没人应。
“刘工头？”
没人应。
脚步声又响了，从下面一层一层上来。我听着声音，判断大概在第三层。等了一会儿，一张脸从梯子口冒出来，是老周。他看到我挂在梯子上，愣了一下，然后往下爬了一层，蹲在我头顶上方的横杠上。
"别动。"他说。
“拉我一把。”
“你先别动，我看看。”
他看了看我的手，又看了看横杠，皱了皱眉。
“你手滑得厉害，不能直接拉，会把你也带下去。”
“那怎么办？”
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截绳子，黑色的，大概是绑货用的尼龙绳。他把绳子在横杠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把绳圈套在我手腕上，拉了拉，确认结实了，然后抓住我的胳膊，往上拽。
我往上提了大概十公分，脚尖够到了横杠，踩上去，站住了。脚底**辣的，低头看了一眼，一道口子，皮翻着，肉是粉红的。
“能走吗？”
“试试。”
我往上爬了一层，脚踩在横杠上，晃了一下，没断。又爬了一层，又晃了一下，也没断。爬到第五层的时候，老周在上面拉了一把，我踩到了第五层的横杠上。
“再上一层。”
我往上爬了一层，脚踩在第六层的横杠上，横杠比下面的宽，但也是锈的，踩上去晃了一下，没断。
“行了，下来吧。”
我往下爬了一层，脚踩在第五层的横杠上，稳了。又往下爬了一层，脚踩在**层的横杠上，也稳了。再往下，第三层，第二层，第一层，每一层都稳。
落地的时候，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老周在上面喊：“慢点，别急。”
我扶着墙，缓了一会儿，腿才缓过来。手心上的红印子连成一片，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戴了一只红手套。
老周从梯子上下来，看了看我手，说：“去水龙头冲一下，铁锈有毒。”
我走到工地外面，水龙头在工棚外面，水很小，细得像线，冲不掉铁锈。我把手伸过去，水从指缝里流过，凉冰冰的，冲掉了表面的锈，但红印子还在，像渗进了肉里，洗不掉。
老周递过来一根烟，这次我没拒绝，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烟是五块的，呛，辣，冲得我咳了两声。
“你以前是当老师的？”
“嗯。”
“教什么？”
“语文。”
老周点了点头，没再问。我们蹲在工棚外面，一人一根烟，谁都不说话。天已经亮了，橘红色的边没了，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抹布。
“教了几年？”
“三年。”
“为什么不当了？”
我看着烟，没回答。
"嫌钱少。"我说，“每个月一千多块，不够花。”
老周又点了点头，还是没说话。
“那你怎么来的？”
“先在工厂干了两年，后来工地搬货。”
“哪个工厂？”
“鞋厂。”
“鞋厂也行啊，比搬货强。”
“鞋厂倒了。”
老周把烟头在鞋底磕了磕，弹了弹灰，站起来，拍了拍**，往仓库走。我跟在后面，手上的红印子还在发烫，像戴了一只烧红的铁手套。
中午吃饭的时候，刘工头坐在我对面，问我：“你还会写文章吗？”
“会。”
“在报纸上发过？”
“没有。”
“那你会什么？”
“什么都行，小说、散文、公文、新闻稿，都写过。”
刘工头看了我一眼，没接话，往嘴里夹了一块肉，嚼着说：“那你怎么来搬货？”
“没别的路了。”
“你姐不是在单位吗？”
“她嫁到**了，李明辉那个，在镇上。”
“没帮你问问？”
“问了，他说帮不上。”
刘工头点了点头，把骨头吐在桌上，说：“先干着吧，以后再说。”
我端着饭盒站起来，走到仓库门口，蹲下来，继续搬货。
下午搬的时候，老周过来，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靠着纸箱坐着，抽完这根，他又递过来一根。我一边搬货一边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第三根的时候，他看了看表，说：“差不多了，收工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他往外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他说：“昀樾，你手上的伤，去诊所看看吧，别感染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心上的红印子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痂，像一层透明的膜，摸上去有点硬。我没说话，继续走。
出了工地，路过菜市场，卖菜的大姐看了我一眼，没喊。路过学校门口，我往里看了一眼，阿念坐在教室里，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没在听课。
我没进去，继续走。
回到家，女儿在门口等我，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已经化了一半，顺着手指往下滴。阿念还没回来，我让她先吃，自己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把手伸进去冲。水还是细得像线，冲不掉铁锈，红印子洗不掉，反而被水泡得更红了，像在发炎。
我把手擦干，出来，坐在沙发上。女儿已经把冰棍吃完了，棍子还捏在手里，水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子。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回房间去了。
晚上接了孩子，回来做了饭。炒了一个土豆丝，煮了一锅饭，切了一盘咸鸭蛋。阿念吃饭还是不老实，土豆丝粘了一脸，咸鸭蛋的蛋黄糊了一脸，他用袖子一抹，抹了个花脸，冲我笑了一下。
女儿吃了一口饭，说：“爸爸，你手上怎么了？”
“没事。”
她没再问，低头吃饭。阿念把碗里的饭扒完，碗底还粘着饭粒，他用***了舔，碗放下了，又去盛了一碗。
我看着他们吃饭，自己端着碗，吃了两口，吃不下去。放下碗，去阳台抽烟。
阳台的推拉门关着，帘子也拉着，看不见外面。但能听到楼下的声音——电动车从单元门口骑过去，嗡嗡响，刹车的时候吱呀叫，然后安静。有时候能听到楼下吵架，两口子，声音不大不小，含含糊糊糊的，听不清在吵什么，但能听出是女人在骂男人。
男人不还嘴，偶尔闷哼一声，像一头困了的牛。
我把烟掐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回到屋里。
“别抽了，对肺不好。”
“知道。”
“那你抽什么？”
“不抽了。”
我坐回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但有点发灰，像蒙了一层雾。灯泡换过之后亮了很多，但光打在天花板上，还是有点暗。
女儿吃完了饭，去洗碗。厨房里传来水声，碗碰碗的声音，阿念在旁边帮忙，碗碰碗的声音比平时响，像在比谁摔碗。
我闭着眼，听着这些声音，像听一场没有音乐的默片。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