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没有这栋楼------------------------------------------。、车棚和树叶上，四面八方都是响的，偏偏电话里安静得像一口没盖上的井。，又看了一眼手机。。 0404。“姐。”程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现在就站在你说的位置。这里没有门，只有一堵墙。你要不出来看一眼？或者你开个灯，我找找。”，也没有拖鞋踩地的声音。：“放门口就好。”。“骑手已尽力”的同行。不是每个人都想吵，有时候是真不知道该跟谁吵。“行。”他把语气压住，“那我先找门。您别挂。”，屏幕扣在掌心，另一只手拎起外卖袋。牛腩饭的热气透过塑料袋往外冒，在雨夜里显得特别实在。就是这种实在，反而让周围的一切更不对劲。，谁会真的点一份热饭？，谁又会把地址写到一堵墙上？
程树沿着铁栅栏往左走。栅栏尽头是 3 栋背面，墙上贴着旧瓷砖，雨水从空调外机的排水**一股一股往下滴。他绕到单元门口，门禁灯亮着，楼道里有人下楼，是个穿睡衣的大姐，手里拎着垃圾袋。
程树赶紧上前半步：“姐，打扰一下，问个路。你们这儿 4 栋在哪？”
大姐被他吓了一跳，先看他手里的外卖，又看他脸：“4 栋？”
“对，4 栋 404。”
“我们这儿哪有 4 栋。”大姐皱眉，“你是不是看错小区了？”
程树把手机亮给她：“银杏里，没错吧？”
大姐凑近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一点困惑：“地址是这儿，但楼号不对。你问保安去。”
“保安说没有。”
“那就是没有呗。”大姐把垃圾袋往桶里一丢，“平台乱派单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上次还有人把我家定位到殡仪馆门口呢。”
她说完打着伞走了，拖鞋踩过积水，啪嗒啪嗒，很快消失在 3 栋门口的暗处。
电话还没挂。
程树低头看了眼通话时间，三分二十六秒。
那边没有呼吸声。
他试探着问：“姐，您听见没？住户也说没有 4 栋。您是不是银杏里南区？还是银杏苑？银杏花园？”
女人回答：
“放门口就好。”
程树差点笑出来。
不是开心，是被气得没办法。
他把电话挂断，先拍了一张墙的照片，又拍了一张 3 栋门牌和 5 栋门牌。雨水很快把镜头糊住，他用袖子擦，越擦越花。
订单页面还是没有倒计时。
也没有联系不上顾客的按钮。
一般到了这种时候，平台会给骑手几条路：联系顾客、联系商家、上报异常、等待处理。程树熟得很，哪条路最省时间，哪条路最容易被扣钱，他都吃过亏。但这一单的页面像被人收拾干净了，只剩三个按钮。
联系顾客
导航
我已送达
程树盯着我已送达看了两秒，没敢点。
没有门，他送达到哪？
万一点了以后顾客投诉未收到，四十八块八还没捂热，账号先吃一条责任判定。他这两个月评分卡在边上，再掉一点，系统就该把他往远郊赶了。
他给**打电话。
平台**的语音先甜甜地问他遇到了什么问题。
程树说：“订单异常。”
语音说：“您可以在订单页面点击上报异常哦。”
程树看着空荡荡的页面：“没有这个按钮。”
语音说：“请问您是否要催促商家出餐？”
“我已经取餐了。”
“请问您是否要联系顾客？”
“联系了，她只会说放门口就好。”
“请问您是否要催促商家出餐？”
程树吸了口气，抬头看雨：“我要人工。”
语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装作思考。
“当前人工坐席繁忙，预计等待时间，十二分钟。”
程树看了眼保温箱。
牛腩饭还在冒热气。十二分钟以后，它就该从热饭变成温饭，再从温饭变成差评素材。
“行，等。”
他把电话挂在耳机里，推着车往 5 栋那边走。
5 栋单元门口有两个年轻人正从车里搬快递箱。程树凑过去问 4 栋在哪，其中一个直接说没有，另一个想了想，说：“你是不是找后面那排？”
“后面还有楼？”
“有个旧车棚，车棚后面有条小路，通到垃圾站。”年轻人抬了抬下巴，“但没住人。”
程树道了声谢，按他说的方向走。
车棚低矮，铁皮顶被雨打得噼里啪啦。棚里停着一排电动车，有几辆早就废了，座垫裂开，车篮里积着黑水。车棚后面果然有条小路，窄得只能过一个人，两边墙皮起泡，路灯照不到里面。
程树站在路口，手机导航上的红点忽然往前跳了一下。
距离目的地：9 米
他心里一动，推车进去。
前轮刚压进小路，红点又跳回原位。
距离目的地：18 米
程树停下。
雨水顺着后颈往下流，冷得他肩膀一缩。
他往前照了照。小路尽头确实是垃圾站，绿色大桶排成一排，旁边堆着破木板和旧床垫。再后面是一面围墙，墙上没有门，也没有楼梯。
他退出来。
红点又回到铁栅栏前。
距离目的地：15 米
“你玩我呢？”程树对着手机说。
耳机里，**音乐还在响，轻快得像在商场卖儿童牙刷。
他又绕了一圈。
从 1 栋到 2 栋，从 2 栋到 3 栋，再从 3 栋后面绕到 5 栋。楼号都很清楚，虽然旧，虽然脏，虽然有几块牌子掉了漆，但就是没有 4。
中途他问了一个遛狗的大爷。
大爷说：“没有。”
问了两个刚下晚自习的学生。
学生说：“我们从小住这儿，就没见过 4 栋。”
问了一个送桶装水的师傅。
师傅看都没看他：“这小区我跑八年了，只有 1、2、3、5。”
所有人都说没有。
语气还都一样。
不是那种帮不上忙的为难，而是觉得他问了一个很没必要的问题。
程树被雨浇得脾气一点点往上冒。他回到保安亭，敲窗的力气比刚才重了点。
老保安把窗户推开：“又怎么了？”
“叔，你们小区以前有没有 4 栋？”程树问，“拆了也算，改名也算。我要有个说法，不然这单没法交。”
老保安看了他两秒，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水。
“没有。”
“那为什么导航能导进来？”
“你问导航。”
“顾客也这么写。”
“那你问顾客。”
“顾客只说放门口就好。”
老保安把杯子放下，终于抬眼看他：“那你就放门口。”
程树一愣。
“哪个门口？”
老保安往小区里看了一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落在 1 栋，也没有落在 2 栋、3 栋或者 5 栋，而是越过程树肩膀，落到铁栅栏后面那堵潮湿的墙上。
很快，他又把目光收回来。
“外卖不都放门口吗。”他说。
这话听起来没毛病。
但程树后背莫名起了一层冷。
耳机里的**音乐忽然断了，一个人工**接进来，声音带着标准的疲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程树立刻低头：“我这边订单地址异常。顾客写的是银杏里 4 栋 404，但现场没有 4 栋，顾客联系不上正常沟通，页面也没有异常上报入口。麻烦你帮我备注一下，不要算我责任。”
**那边键盘声很轻：“请您提供订单尾号。”
程树卡了一下：“这单没有尾号。”
“那请您提供订单号。”
“也没有。”
“请问您的订单是否在当前配送中？”
“在。”程树把手机屏幕点亮，“银杏里这个。”
**那边停了几秒。
“师傅，您当前账号没有正在配送的订单。”
程树以为雨声太大，自己听错了。
“什么？”
“**显示，您当前没有配送中订单。最近完成订单为二十一点二十八分，星河*北门。”
那是他停到便利店前送完的最后一笔普通单。
程树看着自己手机屏幕。
屏幕上明明白白写着：配送中。
送达地址：银杏里 4 栋 404
保温箱里明明白白放着一份招牌牛腩饭。
“你再查一下。”程树的声音低下来，“取餐点牛记家常菜，顾客尾号 0404，预计收入四十八块八。”
**又沉默几秒：“抱歉，**没有查询到这笔订单。建议您刷新页面，或退出重新登录。”
“我刷新了它要是没了，餐怎么办？”
“如您没有配送中订单，建议您联系商家处理。”
“商家让我送。”
“请问您是否需要我帮您转接商家？”
程树看着保安亭里那盏发白的灯，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跑了这么久，最怕平台判他责任。可眼下更麻烦的是，平台根本不承认这单存在。
不存在的订单。
不存在的 4 栋。
只会说一句话的顾客。
还有一份已经在他箱子里的热饭。
手机屏幕忽然震了一下。
配送页面上，那个一直不动的灰色沙漏亮了。
一行小字从沙漏旁边跳出来。
请尽快送达
倒计时：00:59
程树盯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还在耳机里问：“师傅，您还在吗？”
“在。”
“请问还有什么可以帮您？”
程树看着秒数从五十九跳到五十八。
“你们**现在能看见了吗？”
**说：“仍未查询到配送中订单。”
五十七。
五十六。
雨水砸在保安亭的铁皮檐上，声音忽然变得很远。
程树挂了**，重新拨顾客电话。
这一次，电话几乎是立刻接通。
“姐。”他的语速快起来，“你听我说，你这个地址没有 4 栋，平台**也查不到你的订单。你要是真点了餐，你下楼，或者你发个能看见的门牌给我。我现在只剩不到一分钟。”
电话那头安静。
五十秒。
四十九秒。
女人说：
“放门口就好。”
程树骂了一句，压得很低。
他拎起外卖袋，快步冲回铁栅栏前。
红点又稳稳落在那里。
距离目的地：0 米
可他面前还是那堵墙。
潮湿，发黑，墙皮鼓起，雨水顺着裂缝往下爬。
倒计时还剩二十一秒。
程树把外卖袋举起来，又放下。
放墙根算送达吗？
放铁栅栏算门口吗？
点了送达，顾客投诉怎么办？
不点送达，超时怎么办？
他脑子里一瞬间冒出许多规矩、罚款、申诉失败的短信，还有小队长那张永远写着“你自己看着办”的脸。
十五秒。
他咬了咬牙，把外卖袋放在铁栅栏前最干的一块水泥台上，拍照。
照片里，白色外卖袋靠着黑色栅栏，后面是一堵没有门的墙。
他点我已送达。
按钮没有反应。
十秒。
他又点。
还是没有反应。
屏幕像冻住了。
五秒。
四。
三。
二。
一。
倒计时归零。
程树站在雨里，等着那声熟悉的超时提醒，等着页面变红，等着系统弹出本单已超时，请及时申诉。
什么都没有。
沙漏暗了下去。
订单页面安静如初。
那份外卖袋旁边，墙上被雨水冲刷的黑色裂缝里，慢慢渗出一小块深色的影子。
像一扇门的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