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单跑完再说------------------------------------------。，左手拎着两杯奶茶，右手护着一份砂锅饭，手机夹在车把中间，屏幕上红色倒计时一跳一跳，像有人拿指甲敲他的脑门。。。。，水顺着帽边往下淌，正好淌进脖子。他缩了一下，骂了句不带脏字的，扭头对后面堵成一团的车流说：“各位老板，借过一下，别耽误我给人民群众送碳水。”。，后座乘客撑伞下车，伞尖差点戳到程树的脸。程树刹了一下，砂锅饭在保温箱里闷响一声。他心里跟着一沉，赶紧伸手按住箱盖。。，差评就是扣分，扣分就是少单，少单就是下个月电池租金又要往信用卡里塞。平台不会问雨大不大，只会在**弹一句：配送体验需提升。程树每次看见这几个字，都想把手机递过去：“来，你体验一下。”。。“喂？你到哪了？”女声很急，**里有小孩哭，“我备注写了少辣，你看见了吗？还有，汤别洒，我家孩子等着吃饭呢。看见了姐，少辣，汤还健在。”程树从两辆车中间蹭过去，“我在飞。你别飞，你注意安全，但是你快点，平台显示你还有十分钟超时。”
“姐，你这要求有点像让我闭眼睡觉还得看电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没笑，只说：“反正你别超时啊。”
程树“嗯嗯”两声，把电话挂了。
雨刷一样的车轮声从四面八方卷过来，柏油路泛着油亮的黑。前面路口积水没过半个轮胎，几个骑手排着队往人行道上绕。程树看了一眼电量，百分之二十七。导航还在催他右转，平台还在催他送达，商家群里有人发红包抢夜宵单，站点小队长在群里喊雨天不要闯红灯，后面紧跟一句：超时自行申诉，别找我。
程树把手机屏往下按了按。
“哥不是迷路，”他对着雨幕嘀咕，“哥是在给城市探路。”
他钻进小区北门时，还剩四分钟。
保安亭里的大爷把窗户拉开一条缝，烟味先飘出来：“外卖走东门。”
程树抬头看了一眼门口亮着的“新悦国际北门”，又低头看订单地址：十二栋一单元，北门进去最近。
“外卖走东门。”大爷重复一遍，语气像门禁系统成了精。
雨水顺着程树的下巴滴到外卖箱上。他把车停到黄线外，忍住没急：“叔，东门绕过去八百米，我这单还有三分钟。你通融一下，我放楼下就走。”
“你们都这么说，上次有个骑手进去把消防通道门撞坏了，物业扣我钱，你给我补啊？”
程树正要开口，顾客电话又打进来。
他接起来，保安大爷盯着他。
“你怎么还不上来？”女顾客压着火，“孩子都哭半天了。”
“姐，保安不让进。”
“我跟物业说过了呀，你让他开门。”
程树把手机递向保安亭：“叔，业主说让开。”
保安大爷把窗户又拉小一点：“让她给物业打。”
电话里，顾客说：“你别跟我讲这些，我点外卖就是送到门口。”
程树看了看保安，又看了看手机上还剩两分二十秒的倒计时，笑了一声：“姐，你别跟我讲道理，你跟平台讲。平台要是能给保安亭开门，我明天就给它磕一个。”
那边安静了一秒。
程树没等她骂，赶紧补：“我现在走东门，尽量不超。汤没洒，孩子还***。”
他挂断电话，调头往东门冲。
绕路八百米在平时不算什么，在暴雨晚高峰就像有人拿尺子一寸一寸量他的命。程树到十二栋楼下时，倒计时只剩三十六秒。他顾不上锁车，拎着餐冲进单元门，电梯门正好合上。他隔着门缝和里面的住户对视，住户下意识按了关门。
“哥，等一下！”
电梯上去了。
程树盯着数字从一跳到六，吸了口气，推开旁边安全通道的门。
十六楼。
他爬到九楼时，雨衣里面已经分不清是雨还是汗。耳机里平台提示音响了一下：即将超时，请尽快送达。
“你来爬。”程树喘着气说，“我给你鼓掌。”
十四楼转角堆着两个快递箱，他差点绊倒，砂锅饭在手里一歪。他赶紧扶住，另一只手撑墙，摸了一手灰。十六楼楼道灯坏了一盏，门牌在昏黄光里挨个排过去。1602 门口贴着张纸：孩子睡觉，请勿敲门。
程树看着那张纸，火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又咽下去了。
他把餐轻轻放在门边，拍照，点送达。屏幕上红色倒计时停在最后四秒，跳成绿色。
1602 的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拿袋子。屋里小孩的哭声更响了，女人的声音疲惫得发虚：“没洒吧？”
“没洒。”程树说，“少辣。”
门里的人顿了顿：“谢谢。”
门关上。
程树站在楼道里缓了半分钟，胸口还在跳。他低头看手机，这单配送费六块二，雨天补贴一块五，顾客没打赏。平台弹窗问他是否愿意加入恶劣天气冲单挑战，完成八单奖励十五元。程树点了叉。
手机上方弹出一条未接来电。
妈
程树的笑收了一点。
他点开通话记录，上一通是昨天晚上，没接；再上一通是前天中午，接了十九秒。**问他吃没吃，他说在忙；问他雨衣够不够厚，他说城里不下雨；问他什么时候回家，他说过阵子。
过阵子是个好词，像平台的马上出餐，谁都知道不一定真马上。
电话又打来了。
程树看着那个字，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楼道窗户外面雨声很重，安全通道里有股潮湿的水泥味。他接起来，声音立刻换成轻快的：“喂，王女士，查岗啊？”
“下雨没有？”母亲那边有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我看天气预报，你们那边红色预警。”
“没多大，就毛毛雨。”
一道雷在窗外炸开，楼道灯跟着闪了一下。
电话那头沉默。
程树抬头看灯：“这个是小区灯质量不行，跟雨没关系。”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程树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见雨衣袖口沾着一点外卖袋上的油：“牛肉面，加蛋。”
“你少糊弄我。你每次忙起来就不吃饭。”母亲叹了一口气，“我今天去医院拿药，医生说没什么大事。你不用惦记。就是下个月你表姐家孩子满月，你要是能回来……”
耳机里突然**平台提示：您有新的订单，请及时处理。
程树看向屏幕。
一单从附近商圈弹出来，距离不远，配送费也还行。雨天晚上，单子像水面上的鱼，手慢一点就被别人捞走。
母亲还在说：“回来一天也行，我给你做点你爱吃的。你上次回来还是过年……”
“妈。”程树盯着接单按钮，“我这边来单了。”
电话那头停住。
他知道她要说什么。无非是别太累，别总熬夜，钱不够家里还有，雨大就歇一会儿。那些话没有错，就是放在他的今晚里，每一句都像额外多爬一层楼。
他说：“这单跑完再说。”
母亲轻轻“哎”了一声：“那你慢点，别抢。”
“知道，哥稳得很。”
他挂了电话，接下新单。
从六点到九点半，程树一共跑了十一单。
其中一单奶茶洒了半杯，店员硬说出门前是好的；一单顾客定位定在小区南门，人却在北门口等，见面先问他怎么这么慢；还有一单写着不要敲门，门口却蹲着一条大狗。程树和狗对视十秒，最后把餐放在鞋柜上，给顾客发消息：已放高处。最后一单送到星河*北门，顾客定位在岗亭，人却从旁边便利店出来，二十一点二十八分才点了送达。
贺冬在群里发语音，**里全是雨：“兄弟们，谁在万象城？三楼酸菜鱼爆单了，等餐半小时起步，别去送死。”
程树回他一个表情包，手指冻得不太灵。
贺冬私聊问他还跑不跑。程树看了眼收入，一百九十三块七，离他给自己定的三百还差一截，回了个字：跑。
发完这个字，他把车停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门口。便利店白色灯牌在雨里亮得发冷，门口屋檐下挤着三个骑手，一个蹲着吃关东煮，一个在拧袜子，另一个靠着玻璃门刷短视频，声音外放，笑声和雨声搅在一起。
程树没进去。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只有一张皱巴巴的十块和几枚硬币。手机电量百分之十二，充电宝还有一格，电动车电量百分之十六。雨小了一点，路面却像整座城市都泡在脏水里。
他想买瓶热豆浆，再买个饭团。
也想回合租屋，把鞋脱了，往床上一倒，哪怕墙那边直播带货的室友喊破嗓子，他也能睡着。
但三百还没到。
房东昨天发消息，说这个月水电多了二十七。电池租金后天扣。手机分期还有四期。老家的转账他原本打算明早发，拖到现在也没发。
程树站在便利店门口，把雨衣拉链往下扯了一点，闷热潮湿的气从胸口散出来。他点开母亲的聊天框。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来的语音，十五秒。
他没点开。
听了就得回。回了就得解释自己吃了什么，住得怎么样，雨大不大，什么时候回家。每个问题都不难，凑在一起却像平台同时派了四单，方向还全相反。
程树按灭屏幕，低声说：“这单跑完再说。”
话音刚落，手机自己亮了。
平台提示音在雨夜里响得格外清楚。
新订单
程树下意识去看距离和金额。
取餐点：牛记家常菜
送达地址：银杏里
预计收入：四十八块八
他眨了一下眼。
四十八块八。
这个距离，这个时间，这个价格，放在雨夜里像有人往水坑里扔了一张干净钞票。便利店门口另一个骑手也听见了提示音，伸头看他屏幕：“**，高价啊，接啊！”
程树没立刻按。
页面上没有常见的预计送达时间，也没有商家出餐倒计时。地址下面空着一行，过了两秒，慢慢跳出四个灰色小字。
超时不罚
雨水从屋檐滴下来，落在他的车把上。
程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秒，笑了：“平台今天良心发现？”
没人回答他。
订单倒计时从十秒开始往下跳。
九。
八。
七。
程树抬手按住接单键。
“行吧。”他说，“这单跑完就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