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数字------------------------------------------。，迎面撞上一人。那人端着一摞文件，走得急。他往左让，那人也往左。他往右让，那人也往右。他重心往后一仰，肩膀往前一顶——文件脱手，飞出去，纸页在半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扑到地上。"你——"。二十来岁，眼镜片厚得像啤酒瓶底。"对不起。"。那人也蹲下来。两只手把散落的纸往一起拢。。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扫了一眼，目光落在其中一列：。。。，把文件递过去。那人接过去，头也不回，匆匆走了。，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然后转身，继续往账房走。。他敲了敲门框。"进来。"。
冷气扑面。账房大概三十平米，三张桌子，堆着文件。角落里一台空调嗡嗡响，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有三个人在里面。两个坐在桌子前，低头对着账本，没抬头看他。第三个站在窗边，背对着门，正在打电话。
他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找谁。
"干什么的？"
站着的那个转过身来。五十来岁，干瘦，头发花白，老花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浑浊，但看着他的目光很锐利。
"龙文身让我来的。"他说，"来账房帮忙。"
干瘦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偏头喊了一声：
"周算。"
没人应。
又喊了一声。
"……干什么？"
一张桌子后面有人动了。一个脑袋从文件堆里探出来，眯着眼，像刚睡醒的样子。三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墨水印子。
"新来的，你带。"
周算踢踢踢踢走过来，朝他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
他跟着走到角落的空桌前。桌上只剩台灯、计算器、笔。
"坐。"
他坐下。
周算从柜子里搬出一摞文件，砸到他面前。
"昨天的流水账，对一下数字。对完了叫我。"
"怎么对？"
周算看了他一眼。
"加减乘除，你不会？"
"……会。"
"那就对吧。"
周算转身走了，回到自己桌后，埋进文件堆里。
他低下头，翻开第一页。
是流水账。日期、房间号、消费项目、金额，一行一行，密密麻麻。他拿起计算器，开始按。
数字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他从小就对数字敏感。小学背乘法表，别人背到九九八十一就卡住了，他能继续往下背。初中心算三位数乘三位数，比同桌按计算器还快。老师说他这脑子不学数学可惜了。
他没学数学。学了经济管理，因为那个专业好找工作。
结果好找的工作没找到，找到了这里。
他算了一页又一页。计算器按得啪啪响，数字在脑子里过一遍就记住了，不需要按第二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
"差不多了吧？"
周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抬起头，看到周算站在他桌边，低头看着他的文件。
"第一页……对。"
"第二页？"
"对了。"
"第三页？"
"对了。"
周算伸手把文件抽走，翻了翻，看了看他的计算过程。没说话。
"有问题吗？"他问。
周算没回答，把文件扔回桌上，转身走了。
他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继续。
下午。
干瘦老头让他去银沙夫人办公室送文件。
"夫人要的。快点。"
几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写着"急"。他抱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身体往后栽。信封从手里滑出去，纸张挨着地面蹭过，发出一声脆响。
他蹲下去捡。
推门进来的是银沙夫人。
紫色旗袍，绿翡翠耳坠，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
她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
那种目光和那天一样。不是看人，是看货。
"捡起来。"
他赶紧把信封捡起来，站起身。
"是送给我的？"
"老钱让我送的。"
她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口上的字。
"知道了。出去吧。"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银沙夫人站在桌边，手里端着茶杯。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脸。
"你是学经济的？"
"……是。大三。"
"学过算账？"
"学过。"
"一加二加三，一直加到一百，等于多少？"
他愣了一下。
五千零五十。
但他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
"五千零五十。"
银沙夫人端着茶杯，没说话。
茶杯里的热气袅袅升起。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二，乘以一百二十三，等于多少？"
他脑子里开始转。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二乘以一百二十三……
"四百六十万零九千零六。"他说。
两秒。
银沙夫人放下茶杯。
"怎么算的？"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二乘以一百二十三，可以拆成乘以一百、乘以二十、乘以三。"
他顿了顿。
"三百七十四万两千两百，加七十四万八千四百四十，加十一万两千两百六十六。"
"四百六十万零九千零六。"
他说完，停了一下。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在嗡嗡响。冷气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响。
银沙夫人看着他。
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了。不是看货的那种眼神，是别的什么。像在掂量一个砝码，看看够不够分量。
"出去吧。"
她说。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她在里面打了一个电话。
"……对，那个新来的……算账很快……明天让他来我这儿一趟……"
门在身后关上。
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把手指攥紧，松开，再攥紧。
左手食指还是僵的。弯不了几度，就得停住。
他甩了甩手。
然后他转身，往账房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那个数字。
四百六十万零九千零六。
他眨了一下眼。眼皮有点干。确认了一遍。
没错。
晚上回到猪笼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盯着铁皮屋顶发呆。
老鬼很晚才回来。身上带着烟味和酒气，和那天晚上一样。
老鬼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扔给他。
又是一个馒头。白面的，凉的，硬邦邦的。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今天去哪儿了？"老鬼问。
"账房。"他说，"帮忙对账。"
老鬼没说话。
"还去了夫人的办公室。"他说，"送文件。"
老鬼还是没说话。
他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夫人问了我一道算术题。"
"什么题？"
"三万七千四百二十二，乘以一百二十三。"
老鬼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种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看不懂，说不清楚。
"你答对了？"
"答对了。四百六十万零九千零六。"
老鬼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睡吧。"
他说。
他躺在草席上，把馒头最后一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馒头是实的，嚼起来费劲，但比早上那碗凉稀饭好吃。
他闭上眼睛。
在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比白天算账的时候还快。
不是害怕。
是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