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书名:你偷看我七次  |  作者:迟屿lxl  |  更新:2026-06-05
围裙上的颜料------------------------------------------,陈屿洲站在槐树胡同17号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里面传来隐约的音乐声,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这次没有犹豫,直接推门走了进去。,那盆被颜料溅到的发财树好像又蔫了一点。角落里的多肉倒是长势喜人,肥厚的叶片在光里透出玉一样的质感。方岚的工作室在左边那间,门开着一条缝,里面传来笔刷摩擦画布的沙沙声。,轻车熟路地穿过走廊,往最里面那间工作室走。走廊两侧的画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几张新的,其中一幅吸引了他的注意——画的是雨天的三里屯,行人撑着伞,路面反射着霓虹灯的光,整幅画的色调偏冷,但伞下露出的一小截红色围巾像是整张画面唯一的心脏。,然后继续往前走。。,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画面。。他盘腿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重的画册,左手端着一个搪瓷杯,右手拿笔在速写本上涂着什么。阳光从天窗斜**来,在他头发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圈,发尾的小揪揪翘起几根碎发,在光里几乎是透明的。,领口洗得有点变形,露出锁骨的一小截。手臂上的颜料痕迹比上次见面时更多了,左小臂上甚至有一道很长的钴蓝色,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是画画时不小心蹭上去的。。,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就亮了。那种亮法和昨天在便利店门口一样——像是所有的期待都被验证了,所有的等待都得到了回应。“来了?”他把画册合上,搪瓷杯放到茶几上,动作里有一种刻意压制的兴奋,“正好茶刚泡好。什么茶?铁观音。方岚老家寄来的,她说今年的秋茶特别好。”宋迟站起来走到工作台边,那里摆着一个电热水壶和一套简单的茶具,搪瓷杯显然不是配套的,杯身上印着“中央美术学院建校一百周年”的字样,红字都快掉光了。“你的茶具挺有个性。”陈屿洲把橘子放在茶几上。
“正宗的茶杯被方岚摔了三个,现在就剩这一个。”宋迟往搪瓷杯里倒了茶,递给他,“将就着喝。”
陈屿洲接过杯子,茶水的温度透过搪瓷杯壁传到掌心。他低头闻了一下,铁观音的兰花香很正,茶汤清澈透亮,是很好的茶被很潦草的杯子盛着,有一种错位的和谐。
“你昨天说今天要画一整天,”他环顾了一圈工作室,“画呢?”
宋迟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被拆穿了一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他抓了抓后脑勺,发尾的小揪揪跟着晃了两下。“其实今天不太想画画。”
“那你叫我过来?”
“就是想——”他顿了一下,走到画架旁边,假装在整理调色盘上的颜料,“想让你过来待着。你待着就好,不用干什么。我画不画都行。”
陈屿洲握着搪瓷杯的手微微收紧。
宋迟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低着头,手指在调色盘上无意识地拨弄着一管赭石色的颜料,耳尖又开始发红了。他在紧张——陈屿洲现在能看出来了。这个人平时说话坦荡得近乎理直气壮,但每次说出某种接近于“我想见你”的话时,就会开始假装在忙别的事。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在沙发上坐着?”陈屿洲问。
“……不行吗?”
“行。”
陈屿洲在沙发上坐下来,喝了口茶。铁观音回甘很好,舌尖上泛起的甜意持续了很久。他靠着沙发背,看着宋迟在工作台前面假装忙碌——把颜料管重新排列了一遍,又把画笔从大到小**笔筒里,最后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面。那块桌面已经很干净了,他擦来擦去只是在把灰尘从左边挪到右边。
“你别擦了,坐下来。”陈屿洲说。
宋迟的动作停了。他把抹布丢进水桶里,走到沙发前面,在陈屿洲旁边坐下来。旧沙发被两个人的重量压得往下陷了一点,坐垫的倾斜让他们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中间的距离大概只有两厘米——近到陈屿洲能感觉到宋迟身上散发出来的体温,还有一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平时一个人待在画室都干什么?”陈屿洲问。
“画画。”
“不画的时候呢?”
“发呆。”宋迟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被水渍浸出的形状,“或者翻画册,或者听歌,或者给方岚发消息骚扰她。”
“你会骚扰别人?”
“会啊。我无聊的时候什么都干得出来。”他偏头看陈屿洲,“你不信?”
“不太信。”
“那你等着。改天你上班的时候我往书店打骚扰电话,你就信了。”
“书店电话没有来电显示,”陈屿洲说,“你打了我也不知道是你。”
“那更好,我可以假装是客人投诉你的咖啡太难喝。”
“我的咖啡是机器做的。”
“那投诉机器。”
陈屿洲笑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笑,只是忽然觉得嘴角有点酸——这是那种很久没有用到的肌肉反应,因为他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除了礼貌性的微笑之外很少真正地笑过。
宋迟看着他笑,安静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
陈屿洲的笑僵在脸上,然后慢慢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从耳尖开始向下蔓延的热度。他把目光移开,盯着茶几上的橘子袋子。“……你没事说这个干什么。”
“你没事脸红干什么。”
“我没脸红。”
“你耳朵都红了。”
陈屿洲下意识地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滚烫。他放下手,拿起搪瓷杯喝了一大口茶,烫得舌尖发麻,但还是坚持把茶咽了下去。然后他决定反击。
“宋迟。”
“嗯?”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就会假装整理东西。刚才你擦了五分钟的桌子。”
宋迟的胜券在握瞬间消失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后脑勺靠回沙发背上,用手腕挡住了眼睛。“被发现了。”他的声音闷在手腕后面,听起来有点自暴自弃。
“你还会在说出某种话之后马上移开视线,”陈屿洲继续说,语气保持在一个平稳的频率上,尽管他的心跳已经完全不是这个频率了,“比如刚才你说‘你笑起来挺好看’,说完之后就开始看天花板。”
宋迟把手腕从眼睛上移开,转头看他。近距离的对视让两个人都愣了一下。陈屿洲能清楚地看到宋迟眼睛里那圈琥珀色的纹路——在正午的光线下比上次黄昏时看得更清楚,像是深棕色的画布上被人用极细的笔点了几圈金线。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紧张吗?”宋迟问,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陈屿洲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堆满画布和颜料、被秋日阳光灌满的房间里,那个答案还不需要被说出口。它悬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两厘米的空气里,像一颗还没有干透的颜料珠,饱满、鲜艳、一触即破。
“茶凉了。”陈屿洲说。
宋迟眨了眨眼,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松了一口气的意味,也有“这次先放过你”的默契。他站起来去续热水,背影在阳光里被拉得很长。
陈屿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搪瓷杯。杯底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垢,他盯着看了很久,直到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窗外传来胡同里收废品的吆喝声和远处汽车的鸣笛声。院子里的槐树叶子簌簌地响着,几片黄叶从窗口飘过,慢悠悠地落在青石板上。
“对了,”宋迟端着茶壶走回来,“我有东西给你看。”
“又是画?”
“不是。”他在工作台上翻找了一阵,从一堆画稿下面抽出一个信封,递给陈屿洲,“上周收到的。”
陈屿洲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正式的邀请函,白底烫金,设计简约但很有分量。内页写着“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研究生毕业作品展”的时间、地点,以及一行手写的字:“宋迟同学,你的毕业创作《书店》已通过最终审核,请按时布展。”
“过了。”陈屿洲抬头看他。
“过了。”宋迟重新在沙发上坐下,这次盘腿的姿势更加随意,膝盖碰到了陈屿洲的大腿,他没有移开,“导师之前一直刁难我的构图,最后还是没有让我改。他说——‘既然你坚持,那就保留。但你要在答辩的时候说服评委会,为什么这个构图是对的。’”
“你准备好了吗?”
“还没。不过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他把邀请函拿回去看了看,嘴角的弧度带着一点不自觉的自豪,“方岚说毕业展是三年里最重要的事,让我好好准备。她去年毕业展的时候瘦了八斤,天天熬夜,最后一天直接在展厅睡着的。”
“你也会那样吗?”
“可能会。”宋迟把邀请函放回信封里,“但我比她强——我有人送橘子。”
陈屿洲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分了一半递过去。宋迟接过橘瓣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触感干燥温热,带一点粗糙的茧。画画的人手指内侧都有茧,握笔磨出来的,食指和中指的关节处尤其明显。陈屿洲在那一瞬间想起了一句话——人在接触另一个人的皮肤时,大脑会分泌催产素,让人产生亲近感和信任感。他不知道这个触感是作用于宋迟还是作用于他自己,或者两者都有。他只知道自己没有把手缩回去,而是让那个触碰持续了比必要更长的时间。
宋迟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接过橘子之后手指在陈屿洲掌心多停留了零点几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把橘瓣塞进嘴里。
“甜。”他说。
“你每次都说甜。”
“因为确实甜。”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整个橘子。阳光从天窗上慢慢移动,从沙发的一头挪到另一头。搪瓷杯里的茶又续了一次,热气袅袅上升,在光柱里变成细微的白色水雾。
宋迟的速写本摊在沙发上,陈屿洲无意间瞥到翻开的那一页,愣住了。
那页画的是一个背影——穿深蓝色牛津纺衬衫的背影,衣领微微立起,肩膀的线条平直流畅。画里的人正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手里的东西,右手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小臂。笔触很轻,很多地方只是用铅笔草草勾了轮廓,但那种含蓄的、小心翼翼的观察力从每一条线条里透出来。
是他自己。
是他今天穿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画的?”陈屿洲把速写本拿起来。
宋迟正端着搪瓷杯喝茶,闻言呛了一口。“……你翻我速写本。”
“它摊开在沙发上。”
“那不是邀请你看的意思。”宋迟放下杯子伸手想夺回来,但陈屿洲已经把速写本举到了他够不到的角度,继续往后翻。
前一页画的是他在书店吧台后面擦杯子——穿着黑围裙,刘海遮着眼睛,侧脸在光影里若隐若现。再前一页是他坐在便利店门口长椅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旁边的空位上放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再往前翻——他站在胡同口,手里拎着橘子袋,正抬头看那棵歪脖子槐树;他在面馆里低头吃面,筷子夹起一撮面条,热气模糊了五官;他在书店书架前面踮脚整理最上层,围裙带子在腰后系成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陈屿洲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手指开始微微发抖。
这本速写本的前半部分,全部都是他。
不同的日期、不同的场景、不同的角度,但全部都是同一个人。最早的一张标注日期是九月初——就是宋迟第一次来书店的那个星期。旁边有一行潦草的小字:书店的咖啡师,左手擦杯子,很好看。
“宋迟。”他叫了一声,声音有点不正常的哑。
宋迟没有回答。他放弃夺回速写本了,缩在沙发角落里,膝盖屈起来挡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几乎要滴血。那副样子和刚才自信满满说“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判若两人——像一只被人翻出了藏食的仓鼠,心虚、窘迫、想把自己塞进沙发缝隙里。
“你从九月初就开始画了。”陈屿洲说。
“……嗯。”
“每次去书店都画一张?”
“……差不多。”
陈屿洲把速写本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的墨迹还很新鲜,是今天画的——他靠在门框上喝茶的样子,搪瓷杯冒着热气,阳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一半的脸照亮,另一半留在阴影里。右下角的日期是今天,旁边写了两个字:来了。
“今天这张还没画完。”宋迟从膝盖后面闷闷地说,“你进来得太快了,我只来得及勾个轮廓。”
陈屿洲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的槐树叶子还在簌簌地响。方岚的屋子里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紧接着是她中气十足的“**”。远处有鸽哨声忽远忽近地飘过来,是北京秋天特有的声音。所有这些声音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一层名为“心跳”的鼓膜。
“宋迟。”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迟把膝盖放下来,露出半张脸。他的眼睛在凌乱的刘海后面看着他,表情里有一点被逼到墙角的无奈,但更多的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像是坦白之前的最后一丝犹豫,在开口的瞬间就消散了。
“第一次去书店那天,”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你弯腰帮我捡了一本书。我低头看你的手——左手拿书,书脊朝向我,封面不碰到地面。动作很小心。”
陈屿洲完全想不起这个瞬间了。他帮客人捡过无数次掉落的书,那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机械、无意识、不值一提。
“就因为这个?”
“不只是。”宋迟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蒙着白布的毕业创作上,“你帮我做了那杯咖啡之后,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装翻摄影集,其实一直在看你。那天书店的光特别好,你站在光里面,整个人是金**的。我当时想——这个人能不能多看我一眼。后来你果然看了。”
“我什么时候——”
“你一共看了我七次。第一次是我在书架前面拿摄影集的时候,第二次是我走到吧台的时候,第三次是我点咖啡的时候——你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假装在看收银机。**次是我付钱的时候,你找我零钱,手指碰到我手心,你缩回去了。”
陈屿洲的呼吸彻底乱了。
“第五次是我坐到靠窗位置的时候,你假装擦吧台,往我这边看了很久。第六次是我翻到摄影集某一页的时候,那张照片是日落,我停在那页没动,你又看了我一眼。”宋迟的语气像是在背诵一篇烂熟于心的课文,每一个细节都精确到秒,“第七次是我起身离开的时候,你一直看到我推门出去。玻璃门反**你吧台后面的镜子,我都看到了。”
画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陈屿洲从来不知道这些事。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他做的所有小动作、所有刻意压制的偷看、所有伪装成日常工作的注视,宋迟都知道。不是后来知道的,是当时就知道。这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起来在翻摄影集,实际上把他每一个眼神都数得清清楚楚。
“你那天留那张钞票,”陈屿洲的声音有点哑,“是因为这个?”
“对。因为我觉得——”宋迟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沙发垫的边缘,“我觉得你偷看我的方式,不是那种随便看看的方式。你的眼神里有东西,和我的可能是一样的。”
一样的。
这个词在两个人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膨胀、发酵、生根。它不需要被进一步解释,因为他们都知道它在说什么。在过去的一个多月里,他们之间所有欲言又止的对话、所有过于频繁的回头、所有假装不经意的触碰——所有这一切,都是同一个词的不同表达方式。
陈屿洲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槐树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边缘已经泛黄,再过几周就要落光了。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落叶,有几片被吹到了画室门口。远处的北京城笼罩在一层浅灰色的薄霭里,高楼大厦的轮廓变得柔软而模糊。
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宋迟,双手撑在窗台上。
“宋迟。”他第三次叫了这个名字。
“嗯。”
“我那天不是偷看你七次。”
“什么?”
“是八次。”陈屿洲转过身,靠在窗台上,逆着光看向沙发上的宋迟,“第八次是你低头画画的时候。你在那张钞票上画我的侧脸,画了很久。我一直看着你画完。”
宋迟的眼睛微微睁大了。
“所以不是七次,是八次。”陈屿洲说,语气尽量平静,“你也有没数到的。”
宋迟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往窗边走了两步,然后在距离陈屿洲一步远的地方停下来。阳光从陈屿洲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明亮的金边。宋迟逆着光看他的时候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你赢了。”宋迟说,嘴角弯起来,“我以为我数得很清楚。”
“画画的人观察力也不过如此。”
“你再说一遍。”
“不过如此。”
宋迟伸手在陈屿洲肩膀上推了一下——力道很轻,与其说是推,不如说是借着这个动作***人的距离又缩短了半寸。他的手在陈屿洲肩膀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滑下来,在他上臂的位置轻轻握了一下才松开。
“你的衬衫皱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此地无银的解释意味。
“被你推的。”
“我只是碰了一下。”
“那就是你碰皱的。”
宋迟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争辩。他垂下眼睛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无奈、有纵容、有某种正在慢慢成型的笃定。然后他转身走回工作台旁边,拿起那个新调的颜色——柿子色——在调色板上挤了一小块。
“过来看。”
陈屿洲走过去。调色板上的柿子色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温暖而明亮的质感,介于橙和红之间,带着一点点未熟的青涩底调,但总体上已经是秋天的颜色了。
“你说像没熟透的柿子,”宋迟用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一块废画布上涂了一道,“现在看看——干了一层之后颜色会变深一点。像不像熟了的?”
“像。”
“那说明它成熟了。”宋迟看着那道颜色,语气像是在说颜料,也像是在说别的。
陈屿洲站在他旁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从两厘米变成了零——他没有刻意靠近,宋迟也没有刻意让开,就是两个人自然而然地并肩站在工作台前面,胳膊贴在一起,隔着两层棉布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刚好。
外面院子里忽然传来方岚的声音,显然是在打电话,隔了门传进来听不太清楚,但语气听上去相当激动,像是在和画廊的人争论什么。然后是门被推开又被关上的声响,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方岚的画廊最近在跟她扯皮,”宋迟解释道,“她签了一家挺大的画廊,但那边一直拖着不给她办个展。她脾气暴,三天两头跟人吵架。”
“你跟她同门,导师是一个人吗?”
“对。张教授,脾气更暴。我们两个加起来都吵不过他。”宋迟把画笔放下,在旁边的抹布上擦了擦手,“张教授明年退休,我和方岚是他最后一届研究生。他经常说我们是‘关门弟子’,然后叹气说关错了门。”
“他这么嫌弃你们?”
“嫌弃得不行。但每次我们的展览他都会来,站在画前面看很久,看完什么都不说就走了。”宋迟的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温情,“他就是这样的人,嘴硬心软。去年方岚失恋,在工作室哭了一下午,张教授路过听见了,站在门口踱了三圈,最后让师母煮了一锅饺子端过来。”
“你失恋过吗?”
话一出口陈屿洲就后悔了。这个问题太私人、太突兀、太像是某种试探——虽然他确实在试探。他赶紧假装在看桌上那管柿子色的颜料,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颜料管的盖子。
宋迟安静了两秒。
“没有。”他说。
“一次都没有?”
“大学谈过一个,不算正式在一起,大概就是暧昧了一段时间,后来她出国了就断了。之后一直单着。”他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桶边缘,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每一个褶皱都对齐了,“你呢?”
“也没有。”
“没谈过还是没有正式在一起?”
“没谈过。”陈屿洲顿了顿,“大学有过一个暧昧对象,女生,拉过手。但当时我在准备考研,她在找工作,慢慢就不联系了。”
“女生?”
陈屿洲的手指在颜料管上停住了。
他说漏嘴了。那个“女生”后面跟着的性别限定词,在正常对话里是完全多余的——除非说话的人下意识地在区分什么。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响,震得耳膜嗡嗡作响。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紧张——宋迟是画画的人,方岚叫他“老宋”,画室里挂着LG**Q艺术家的海报,他显然不是那种会对这种事情大惊小怪的人。但紧张这种事情不讲道理,它是身体的本能反应,比大脑快,比理智先到。
“嗯,女生。”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常。
宋迟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调色板放回画架上,在旁边的水桶里洗了洗手,然后拿起茶几上那个还没剥的橘子开始剥。剥橘子的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把白色的橘络撕下来,整齐地码在橘子旁边。
“我高中就知道了。”他忽然说,语气像在聊天气。
陈屿洲转头看他。
“知道自己喜欢男生。”宋迟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咀嚼的动作也没有停顿,“当时没跟任何人说,大学也没说,研究生之后方岚第一个知道的。她反应特别平淡,说‘哦,那我以后给你介绍帅哥’。后来我导师也知道了,他反应更平淡,说‘那你画的人体以后可以多画男性,男性肌肉结构更有表现力’。”
陈屿洲想笑,但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让他笑不出来。
“**妈呢?”他问。
“我妈知道。”宋迟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我研一那年跟她说的。她沉默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做早饭的时候忽然问我——‘那你以后有人照顾吗?’我说会有的。她说那行。”
“就这样?”
“就这样。”他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陈屿洲,表情平静,“我爸走得早,我妈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她后来跟我说,比起我画不出来想**那阵子,喜欢男生简直不算事儿。”
陈屿洲接过橘瓣,手指碰到了宋迟的手指。这一次他没有缩回去,而是让那个触碰稳定地维持着,指尖抵着指尖,中间隔着一瓣橘子薄薄的透明果皮。
“我还没跟家里说。”他说,声音有点闷。
“不急。”宋迟收回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这种事情不能急,你得自己准备好了才行。别人催没用。”
“你怎么知道我没准备好?”
“因为你上次说**打电话来的时候,”宋迟看着他,目光很安静,“你的表情和你平时不一样。那是一种——”他偏头想了想措辞,“一种随时准备逃跑的表情。”
陈屿洲把那瓣橘子吃了。橘子很甜,但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发紧。他忽然意识到宋迟对他的观察远不止速写本上那些画面——这个人看的不仅仅是他的侧脸和背影,还有他情绪的微小变化、他表情的每一丝波动。他在看,一直在看,从九月到现在,没有中断过。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陈屿洲说。
“什么眼神?”
“那种——好像你已经看透了我的眼神。”
宋迟笑了一下。不是得意的笑,而是一种很轻柔的笑,眼角弯下去,眼睛里那圈琥珀色被午后的阳光照得近乎透明。“我没有看透你。你比我以为的复杂多了。”
“这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他把橘子皮拢成一堆放在茶几上,“我喜欢复杂的东西。”
喜欢。
这个词落在地板上,弹起来,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回旋了好几圈。陈屿洲不确定宋迟说的“喜欢”是针对“复杂的东西”还是指向更具体的对象。但宋迟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所以大概率是后者。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他们没做什么特别的事——宋迟翻画册给陈屿洲看,讲莫奈是怎么处理光的,讲弗洛伊德的人体为什么那么有力量,讲他自己大二的时候试图模仿某个风格结果画出一堆“四不像”。陈屿洲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画和讲画的人。后来宋迟翻到一张自己大一的素描,表情痛苦地要翻过去,陈屿洲按住他的手不让翻,两个人较了半天劲,最后宋迟妥协了,把头埋进沙发靠垫里,耳尖通红地听着陈屿洲评价他“那时候线条挺可爱的”。
方岚中途来过一次,端着一盘切好的哈密瓜,说是导师发的——张教授老家的亲戚寄了一箱,师母切好了分给各工作室。她看到陈屿洲坐在沙发上,一点都不意外,只是把哈密瓜往茶几上一放,说了句“多吃点,宋迟昨天专门打扫了卫生”,然后无视宋迟**的目光,哼着歌走了。
傍晚的时候光线开始变暖。天窗投下来的光斑从白色变成了浅金色,又从浅金色变成了蜂蜜色。窗外的槐树影子拉得很长,青石板上的落叶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地滚动。
陈屿洲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下午,后背有点僵,但心情出乎意料地松弛——是从肌肉到神经的全面松弛,像是整个人都被泡在温水里,所有的紧张和防备都被溶解了。
“你要走了?”宋迟抬头看他。
“快六点了。你今天都没怎么画画。”
“我说了,今天不想画。”宋迟站起来,从工作台旁边拿起自己的帆布袋,在里面翻了翻,掏出一把钥匙递给陈屿洲,“拿着。”
“这是什么?”
“画室的备用钥匙。上次给你的那把是旧的,锁换了,这是新的。”
陈屿洲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普通的铜色钥匙,栓在一个小皮绳上,皮绳的扣子是一颗木珠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钥匙这种东西——尤其是备用钥匙——从来都不只是一块金属。它是一扇门的通行权,是一个空间的共享,是一个人的日常里被预留出来的位置。
“你这锁什么时候换的?”他问。
“昨天。”
“昨天周六,你特意去换锁?”
宋迟把钥匙又往前递了递。“你到底拿不拿?”
陈屿洲伸手接过钥匙。他的手指和宋迟的碰了一下,这一次两个人都有意识地没有缩回去,触碰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宋迟的手指上有松节油的气味和铜钥匙的冰凉触感,掌心是干燥温暖的。两个人的指尖在钥匙两面停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同时松开。
“谢谢。”陈屿洲把钥匙放进口袋。它和手机壳里那张收银小票待在一起,一个贴着屏幕,一个贴着后壳,像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秘密夹层。
“以后你想来就来,不用敲门。”宋迟说,然后又加了一句,“也不用在胡同口犹豫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犹豫了四十分钟?”
“我猜的。”宋迟双手插兜,往门口走,“第一次你来画室之前,不是在外面站了很久吗?我猜今天大概也差不多。”
陈屿洲跟在他身后穿过走廊。“今天我只站了十秒。”
“进步很大。”
“你要夸我吗?”
“嗯,夸你。”宋迟推开院门,歪脖子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树影在地上铺了半条胡同。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和昨天在书店门口一样的姿势,但这一次两个人的距离更近了——近到陈屿洲需要稍微仰一点头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下周五,”宋迟说,“我毕业创作要开始上正稿了。可能没时间每周五去书店。”
“那我来画室。”
“你愿意?”
“你给了我钥匙,”陈屿洲说,“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宋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傍晚的逆光里被无限放大,虎牙、弯成月牙的眼睛、眼角细细的笑纹——所有的细节都被蜂蜜色的光线镀了一层金边,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画笔蘸了最暖的颜色,一笔一画地描出来的。
“对,就是这个意思。”他说。
陈屿洲转身往胡同口走。走出去几步,后面又传来宋迟的声音。
“陈屿洲。”
他停下来,回头。
宋迟还靠在门框上,夕阳在他身后铺开,把他整个人框成了一幅逆光的剪影画。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声音里的笑意清晰可辨。
“今天第八次。你看了我八次,我记得。”
陈屿洲站在原地,心跳漏了一拍,然后以双倍的速度补回来。他想反驳、想否认、想说自己没有在数——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也数了。
他确实看了宋迟八次。进门的时候一次,喝茶的时候两次,宋迟翻画册的时候三次,宋迟和方岚说话的时候一次,离开的时候一次。他以为自己在心里偷偷记着,没想到宋迟也在记。
“你画画的人观察力确实可以。”他说。
“你承认了?”
“承认了。”
“那你下次争取超过八次。”
陈屿洲没有回答,只是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出了胡同。九月的傍晚已经完全凉下来了,但他后背上还残留着宋迟目光的温度,那温度穿透牛津纺衬衫和棉布内衣,一直渗到皮肤底下,在血**慢慢扩散开来。
他走出胡同口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掌心里看了看。铜钥匙在路灯下反射着暗沉的光,皮绳的珠子是深褐色的木头,带着手工打磨的痕迹。他把它握在掌心里,能感觉到齿牙硌着皮肤的轻微刺痛。
那是归属感的形状。
他回到公寓,开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好几下。打开一看,宋迟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张图片——速写本上新画完的那一页,他靠在门框上喝茶的侧影,右下角的日期旁边多了两个字:来了。
第二条:你比画里好看。
第三条:下周五见。
陈屿洲看着屏幕,在玄关站了很久。最后他打了几个字发过去:你的茶泡得不错。
宋迟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又发了一条:那以后每周五都给你泡。
窗外三里屯的霓虹灯正在次第亮起,远处酒吧的低音炮震得空气微微发颤。陈屿洲靠在玄关的墙上,把手机贴在心口的位置,屏幕的微光透过T恤映出一小片模糊的白色。
他想起下午在画室里,宋迟说“喜欢复杂的东西”时看他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一个复杂的东西,而是在看一个他愿意花很长时间去理解的人。
钥匙在他口袋里,和那张收银小票紧贴在一起。
周五永远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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