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书名:你偷看我七次  |  作者:迟屿lxl  |  更新:2026-06-05
雏菊和满天星------------------------------------------,陈屿洲记了整整一个星期。——“以后每个周五。”,但仔细想想又不像。承诺是两个人之间的事,需要另一方的回应,需要某种明确的约定。可宋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太随意了,随意到像是在说“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这家店的咖啡不错”。他没有问陈屿洲同不同意,没有说“可以吗”或者“你愿意吗”,他就那么笃定地、理所当然地把这件事敲定了,仿佛陈屿洲的周五本来就是属于他的,他只是陈述了一个既成事实。,以及大量的心跳加速。,他比平时早起了四十分钟。闹钟定的是七点半,但他的生物钟六点五十就把他叫醒了,怎么翻身都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前一天在画室的画面——那幅画,那个被剥开的橘子,那句“我赢了”,还有宋迟靠在槐树上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的侧脸。,洗了个时间过长的澡,然后站在衣柜前面陷入了持续性选择困难。?昨天穿过了。灰色衬衫?周二偷跑去胡同口的时候穿过,万一被认出来是同一件显得太刻意。藏蓝色针织衫?上次在书店穿被小周夸过“洲哥今天挺帅”,但这个天气穿针织衫确实有点热。白色亨利衫?领口的扣子会不会开得太低了?,床上堆出了一座小型布艺山。最后他选了一件深蓝色的牛津纺衬衫,版型挺括但不正式,袖口可以卷两圈露出小臂。他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觉得还可以——不太刻意,不太随意,处于一种精心计算过的漫不经心区间。“可能会来”的人折腾了将近四十分钟,对着镜子骂了自己一句“***”,出门了。。上午的客流稀稀拉拉,大多是退休的大爷大妈来翻免费报纸,偶尔有一两个带着笔记本电脑的自由职业者占领靠窗的位置。陈屿洲在吧台后面做例行准备工作——补豆子、调机器、擦杯子、给绿萝浇水。这些动作他已经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隐秘的期待,每一次门口风铃响起来的时候他都会抬头。,风铃响了,进来的是一个推婴儿车的年轻妈妈。,风铃又响了,两个穿校服的中学生来买冰拿铁。,外卖平台的提示音连续响了三次。,小周来**吃午饭,陈屿洲端着盒饭坐在后厨的小板凳上,吃两口就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新消息。他和宋迟加了微信——上次在画室加的,但聊天记录只有寥寥几条:宋迟发了一个“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陈屿洲回了一个表情包,宋迟又回了一个表情包,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扣在桌上,专心吃饭。
下午两点,还是没有。
三点,四点,五点半。
陈屿洲已经把自己从期待调整成了平静,又从平静调整成了自我安慰。他想,也许宋迟今天忙,也许创作稿的截止日期提前了,也许他说“周五”只是随口一提根本没放在心上。这些都有可能,都很合理。他没有立场生气或者失望,毕竟人家确实没有跟他做过任何明确的约定。
“以后每个周五”这句话太模糊了。它可以是“从下周五开始”,可以是“有空的时候周五来”,也可以只是某种修辞手法,和“改天请你吃饭”属于同一个语系。
六点零三分,陈屿洲已经开始收拾吧台准备交**。晚班的小周换好工服出来,看他往咖啡机里做最后一遍清洁,问了句:“洲哥,你今晚有约吗?”
“没有。”他回答得太快了。
小周用一种“我信你个鬼”的眼神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哼着歌去整理书架了。
六点十二分,陈屿洲解下围裙叠好放进抽屉,拿起手机看了一眼。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手机揣进兜里,跟小周说了声“走了”,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九月的傍晚已经有了初秋的凉意。白天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柏油路面正在缓慢散热,空气里混着汽车尾气、烤红薯和桂花的味道。天空是渐变的——西边还残留着一抹橘红色的晚霞,东边已经变成了深沉的靛蓝,几颗最亮的星星挂在上面,像是被谁随手撒上去的碎钻。
陈屿洲站在书店门口,拉了拉衬衫领口。街上的人流开始密集起来,周五晚上的三里屯正在苏醒。酒吧街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太古里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整条街弥漫着一种周末特有的松弛和躁动。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和宋迟的对话框。
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的。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还来吗?
想了想,删掉。又打:忙完了吗?
又删掉。再打:我在书店门口。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五秒钟,最后还是把整行字删得干干净净。他把手机锁屏,抬头看了一眼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决定去便利店买瓶水然后回家。
便利店的自动门“叮咚”一声滑开,冷气扑面而来。陈屿洲径直走向冰柜,拉开玻璃门拿了一瓶矿泉水,转身去收银台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冰柜旁边那排货架。
啤酒。
他停了一下。
是那种最普通的罐装啤酒,绿色罐身,上面印着不认识的外文。和第一次约会那天在便利店门口喝的是同一个牌子——那天宋迟喝了一罐就上脸,耳朵红得几乎透明,却还要逞强说“我没醉”。
陈屿洲盯着那排啤酒看了几秒钟,弯腰拿了一罐。
收银员扫了条码,报了价格。他付了钱,把啤酒和矿泉水一起装进塑料袋,推门走出便利店。
门口的长椅空着。就是那张长椅——几个月前他和宋迟并肩坐在这里,中间隔着两罐啤酒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宋迟的手放在椅面上,离他的只有几厘米,只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
他当时没有动。
陈屿洲在长椅上坐下来,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凉意一直蔓延到胸腔。他把啤酒放在旁边没有打开,只是看着街对面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想着上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宋迟穿着那件沾了颜料的卫衣,小揪揪扎得有点歪,说话的时候喜欢偏头看他。
那时候是夏天。
现在已经是秋天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陈屿洲掏出来,屏幕亮着,微信消息通知栏里显示着一个名字。
宋迟。
他点开。
你在哪儿?
三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上下文。发送时间是六点三十七分。
陈屿洲盯着屏幕,心脏狠狠地跳了一下。他正要打字回复,第二条消息又进来了。
我在书店,小周说你刚走。
第三条。
今天导师临时加了个会拖到现在,我一路跑过来的。
**条是一张图片——书店门口的照片,拍得有点模糊,显然是在移动中抓拍的。玻璃门半开着,里面透出暖**的光,门口台阶上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女生,是小周。她正冲着镜头比剪刀手,表情相当得意。
陈屿洲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他打了三个字发过去:便利店。
对面秒回:哪个?
书店旁边那个。
等我。
陈屿洲把手机放下,拿起那罐啤酒在手里转了一圈。罐身冰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旁边的空位,然后伸手把那罐啤酒放在了椅子的另一侧。
两分钟后,街角拐出一个人影。
宋迟穿着一件白色长袖T恤,袖子乱七八糟地推到手肘以上,下身是那条洗旧的牛仔裤,背着画筒。他跑得头发都散了,原本扎着的小揪揪歪到了一边,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胸口起伏着,显然是一路从胡同那边跑过来的。
他在距离长椅大约五米的地方停下了脚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然后直起身,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陈屿洲。
街灯在这一秒亮了。
暖**的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不到五米的距离上。宋迟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潮红,看到陈屿洲的那一刻,他的表情完成了从焦急到安心的过渡,最后定格在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上。
“迟到了。”他说,声音还带着喘。
陈屿洲看着他,忽然觉得刚才那四十分钟的等待、一整天的期待、无数次的自我怀疑和否定,在看到他跑过来的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了。
“你说每个周五,”陈屿洲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云淡风轻,“没说几点。”
“所以你没等太久?”
“我刚下班。”
宋迟走近了几步,看到了长椅上的啤酒罐。“你买了两罐?”
“买一送一。”陈屿洲面不改色地说。
宋迟低头看了一眼罐底的促销标签,挑起一边眉毛。“这个牌子从来不搞买一送一。”
“……你喝不喝?”
“喝。”
宋迟在他旁边坐下来,拿起那罐啤酒拉开拉环,仰头喝了一口。他的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下颌到脖颈的线条在路灯下被勾勒得很清楚。陈屿洲把目光移开,打开自己那瓶矿泉水又喝了一口。
“你就喝水?”宋迟偏头看他。
“明天早班。”
“借口。”
“真的。”
“上次在画室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宋迟把啤酒罐在两手之间倒来倒去,“你说你不会喝酒,一罐就上脸。今天连一罐都不敢喝,是怕在我面前失态?”
陈屿洲决定不理他。
但他说的是真的——他确实不太能喝酒。上次在画室宋迟翻出一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红酒,他喝了半杯就开始脸红,被宋迟笑了整整一个晚上。
“你今天画了什么?”他转移话题。
“导师开会,没怎么画。”宋迟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路灯和灯罩里扑腾的飞虫,“今天的会开得特别烦。他非说我那幅书店的画构图太规矩,让我改。我说我不想改,他说那你给我一个不改的理由。我说我就是不想改。他说这不是理由。”
“后来呢?”
“后来我们吵了四十分钟,最后我说——‘那幅画对我来说有特殊意义,我不想动它的构图’。他就没再说话了。”
陈屿洲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特殊意义?”
“嗯。”
“什么意义?”
宋迟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啤酒罐举到眼前,透过绿色的罐身看路灯,光线被滤成了一种奇怪的青色。几只飞虫在灯罩里撞来撞去,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街对面的酒吧开始放音乐了,低音炮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那天在书店,”他终于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是我那段时间状态最好的一个下午。”
“什么意思?”
“去书店之前,我已经快两周画不出东西了。每天坐在画架前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导师以为我在偷懒,其实不是——就是画不出来。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不是不想画,是拿起笔手就僵住了,好像所有能画的东西都已经被人画完了,我没有什么新的可以说的。”
陈屿洲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师姐——就是上次你在画室见到的那个马尾女生,她叫方岚——她说你别闷在画室里,出去走走。我就随便晃到了三里屯,看到那家书店,就进去了。”宋迟把啤酒罐放下来,用手指摩挲着罐口的拉环,“然后我看到了你。”
路灯下,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睫毛投下的阴影在颧骨上轻轻颤动。
“你在擦杯子,低着头,刘海遮着眼睛。光从你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你整个人都染成了蜂蜜色。”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描述一幅还没有干透的画,不敢碰,怕碰坏了,“我当时站在书架那边,看了你很久。不是那种看,就是……就是觉得那个画面特别好,好到我想把它画下来。”
陈屿洲的喉咙有点发紧。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系统似乎暂时失灵了。
“后来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翻那本摄影集,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宋迟继续说,嘴角弯了弯,“我满脑子都是构图——怎么安排光影,怎么处理吧台的质感,用什么色调。很久没有那种感觉了,就是那种特别想画、手*的感觉。”
“所以你才画了那幅画。”
“对。那天回去我就开始画了,一口气画到凌晨四点。”宋迟转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陈屿洲,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是你把我从一段很糟糕的状态里拉出来的。你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那里擦杯子,但对我来说已经够了。”
街道上的喧嚣忽然变得很远。酒吧的音乐、行人的交谈、远处汽车的鸣笛,所有这些声音都像被隔了一层玻璃,模糊而不真切。陈屿洲能清晰听到的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宋迟近在咫尺的呼吸。
“所以你后来每周五都来。”他说。
“嗯。”
“不只是为了喝咖啡。”
“咖啡也挺好喝的,”宋迟笑了一下,“但主要是为了看画画的人。”
陈屿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矿泉水瓶。瓶盖被拧得太紧了,塑料边缘硌得手心有点疼。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找合适的回应,但所有的句子到了嘴边都觉得不够。最后他放弃了,只是说了一句:“以后不用偷看。”
宋迟愣了一下。
“画室我都去过了,”陈屿洲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地平稳,“你想画书店,随时来,光明正大地看。”
“你说的。”
“我说的。”
宋迟不说话了。他把啤酒罐里最后一口喝完,捏扁了罐身,瞄准三米外的垃圾桶投过去。罐子在空中划了一道抛物线,“咣当”一声精准入桶。他拍了拍手,站起来,对陈屿洲伸出手。
“走。”
“……去哪儿?”
“吃饭。我跑了一路,**了。”
陈屿洲看了看他的手——手指修长,掌心朝上,指节上照例有没洗干净的颜料,今天多了一种他没见过的颜色,介于橙和红之间,像熟透的柿子。他犹豫了一秒,握住了那只手。
宋迟的手比想象中有力,一把就把他从长椅上拉了起来。两个人的距离在起身的瞬间被拉得很近——近到陈屿洲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松节油的气味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洗衣液的清香和一点淡淡的啤酒味。
宋迟没有立刻松手。
大约过了两秒钟,他才放开,转身往街角走,步伐轻快得像踩在弹簧上。“前面有一家面馆,他们家的牛肉面特别好吃,我读研一的时候经常来。后来那条路改了,绕了好几次没找到,上周被方岚重新发现了。”
“方岚是你师姐?”
“对,就是上次你见到那个。她跟我同门,比我高一届,人挺好就是嘴太碎了。上次你走了之后她审了我整整一个小时,问你叫什么、做什么的、怎么认识的、认识多久了——比我妈还啰嗦。”
“你怎么说的?”
“我说——”宋迟回头看了他一眼,路灯在头顶明灭交替,他的表情在光与暗之间闪烁,看不清具体是什么,但嘴角的弧度是上扬的,“我说你是我在书店认识的朋友。”
朋友。
这个词在陈屿洲胸腔里轻轻地磕了一下。不疼,但存在感很强。
“就这些?”
“还说了你的咖啡做得很好喝。”
“……我的咖啡是机器按的。”
“那我也觉得好喝。”宋迟的语气像是这件事根本不值得讨论。
面馆藏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小得几乎看不见招牌,只挂了一块手写的木板——“老王牛肉面”。推门进去,里面只有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报纸,一台老式电视机挂在角落放着中央台的晚间新闻。老板娘显然认识宋迟,看到他就喊了一声“小宋好久没来了”,然后目光落在后面的陈屿洲身上,眼睛亮了亮。
“带朋友来啊?”
“对,”宋迟在靠墙的位置坐下,熟练地从筷筒里抽出两双筷子,“老规矩,两碗牛肉面,一份加辣一份不加。”
“你怎么知道我不加辣?”陈屿洲在他对面坐下。
“猜的。”宋迟把筷子递给他,“上次在书店你吃盒饭,青椒都挑出来了。”
陈屿洲接过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你怎么知道我挑青椒?”
“你吃盒饭在吧台后面吃的,我坐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宋迟托着下巴看他,眼神坦荡得几乎有点无耻,“我说了,我看你很久了。”
陈屿洲决定不再接这个话茬,因为他发现无论说什么,最终都会拐回一个让他心跳加速的方向。他把筷子放好,环顾四周。面馆虽小但干净,开放式厨房里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牛肉汤的香味弥漫在整个空间里,混着香菜和八角的味道。墙上除了旧报纸还贴了几张儿童画,画的是歪歪扭扭的小人牵着一只四條腿不一样长的狗。
“你来这家店多久了?”他问。
“研一到现在,快三年了。有段时间状态特别差,每天画不出来就出来吃面,把三里屯附近的面馆吃了个遍,最后觉得这家最好吃。”宋迟用筷子蘸了茶水在桌上画圈,“后来状态好了也习惯来,算是某种固定仪式。”
“画不出来的时候会做什么?”
“什么都做。散步,吃面,听歌,看电影,翻画册。”他顿了顿,“后来多了一项——去书店看咖啡师擦杯子。”
陈屿洲没忍住笑了一下。“我除了擦杯子还会做很多事。”
“比如?”
“比如做手冲、拉花、给绿萝浇水、跟小周吵架、被店长骂。”
“拉花你会拉什么?”
“叶子。”
“只会叶子?”
“……目前只会叶子。”
宋迟笑了,笑得很开心,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整个眉眼都舒展开的大笑,虎牙完全露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弧度。“那我以后点拿铁,你给我拉叶子。”
“你不是只喝美式吗?”
“从今天开始改喝拿铁。”
面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牛肉片铺了满满一层,汤色浓白,葱花和香菜浮在表面,香气直冲鼻腔。宋迟把那碗不加辣的推到陈屿洲面前,自己拿过加辣的那碗,舀了一大勺辣椒油搅进去,汤面瞬间变成通红。
“你吃这么辣胃受得了?”陈屿洲皱眉。
“习惯了。画通宵的时候靠辣椒**。”
“那叫**吗?那叫折寿。”
“你跟我妈说话语气一模一样。”宋迟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她每次打电话都要念我,什么不要熬夜、不要吃辣、多穿衣服——你们是不是共享了一套词库?”
“说明**说得对。”
宋迟低头吃面,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知道啦”。面汤的热气模糊了他的五官,但从陈屿洲的角度看过去,他低头吃面时睫毛垂下来的样子还是清晰可见。那幅画面忽然让他想起了面馆墙上贴的儿童画——那种笨拙但认真的笔触,那种不加修饰的温暖。
“**妈身体还好吗?”他问。
宋迟咀嚼的速度慢了一拍。“还行。**病,血压有点高,其他没什么。”
“她在老家?”
“嗯,石家庄。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住。我每个月回去一次,有时候两次。”他挑起第二筷子面,这次没有吹,直接塞进嘴里,含混地说,“她不太管我的事,画画也好,别的事也好,都不太管。”
陈屿洲注意到他说“别的事”的时候语气有一个微妙的变化,像是一脚踩进了更深的水域,又迅速退了回来。
他没有追问。
面吃到一半,宋迟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犹豫了两秒后接了。
“喂,妈。”
陈屿洲安静地吃面,尽量不发出声音。
“嗯……在吃饭。”宋迟的声音变得比平时更软,是那种只对特定对象才会用的语气,“跟朋友……对,就是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书店那个……”
他忽然抬眼看了陈屿洲一眼,然后把目光移开,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人挺好的。嗯……对……你别瞎说……行了你快去睡觉吧,别熬夜看电视剧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耳尖有一抹可疑的红色。
“你跟**说起过我?”陈屿洲问。
“就提了一嘴。”宋迟埋头吃面,吃得很认真很专注,仿佛那碗牛肉面是世界上最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物,“说我在书店认识了一个朋友,咖啡做得很好喝。”
“你说两次了。”
“什么?”
“咖啡好喝。我的咖啡是机器做的,跟我的手艺没有任何关系。”
宋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一截面条,表情从心虚变成了理直气壮。“那我也想夸你。”
“……你可以夸别的。”
“比如什么?”
“比如——”陈屿洲顿了一下,“算了,当我没说。”
宋迟把面条吸进嘴里,嘴角沾了一点辣椒油,红艳艳的。他伸手抽了一张纸巾擦嘴,动作随意但陈屿洲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他的手指看了好几秒。那双画画的手——骨节分明,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蓝色颜料,握筷子的时候虎口会微微鼓起。
“你在看什么?”宋迟忽然抬眼。
“看你的手。”陈屿洲没有说谎,因为这时候说谎会显得更奇怪,“你手指上那个是什么颜色?之前没见过。”
宋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食指,那里有一小块橙红色的颜料痕迹。“这个?今天下午试的新颜色,还没命名。想用在下一幅画里。”
“画什么?”
“还没想好。”他把手指举到灯光下转了转,“你觉得这个颜色像什么?”
陈屿洲认真看了几秒。“柿子。没熟透的那种。”
“柿子。”宋迟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好,就叫柿子色。”
“你就这么定了?”
“你取的名字,当然要定。”
陈屿洲低下头,用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片牛肉。牛肉炖得很烂,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边缘轻轻颤动。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对一块牛肉产生共情——某种被炖了很久、终于变软、一触即碎的状态。
吃完饭宋迟抢着付了钱。陈屿洲要AA,宋迟说他迟到在先、请客赔罪、天经地义。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又多看了陈屿洲两眼,笑容慈祥得像是看到了什么让她很满意的画面。
两个人走出面馆。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巷口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头顶的天空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月亮弯成一道细钩挂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秋夜的风比傍晚时又凉了几分,吹得人不由自主地想缩脖子。
“送你回去?”宋迟站在巷口,双手插在口袋里。
“不用,我公寓离这儿不远。”
“不远是多远?”
“走路十五分钟。”
“那确实不远。”宋迟点了点头,但没有要告别离开的意思。他站在原地,鞋尖磨着地上的一块松动的地砖,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响。
“你明天有事吗?”他忽然问。
“明天周六,休息。”
“那你要不要——”宋迟的话头在这里断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选了一个最安全的版本,“来画室?我明天要画一整天,可以给你泡茶。方岚说她上次泡的茶你一口没喝就走了,她觉得你嫌弃她的手艺,很受伤。”
“她上次没有泡茶。”
“是吗?那我记错了。”宋迟面不改色,“但我可以泡。”
陈屿洲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斜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制造出分明的阴影:眉骨投下的影子遮住了眼窝,鼻梁一侧是亮的,另一侧是暗的,嘴唇的轮廓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就那么站在巷口的夜风里,双手插兜,姿势随意但眼神认真,等着一个答案。
“好。”陈屿洲说。
“下午?”
“下午。”
宋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只是嘴角往上提了几毫米,但在路灯下被无限放大。他往后退了两步,挥了挥手。“那明天见。”
“明天见。”
陈屿洲转身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后回头看了一眼——宋迟还站在原地,正低头在手机上打字。他身后是那条窄巷子和面馆门口微弱的灯光,还有三里屯永不熄灭的霓虹映在天幕上的粉色光晕。
他继续往前走,走了大概五十米,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宋迟的消息:牛肉面好吃吗?
他回:还行。
宋迟:还行是什么意思
陈屿洲:就是还行的意思
宋迟发了一个委屈的表情。
陈屿洲盯着那个表情看了三秒钟,又打了几个字发过去:比书店的盒饭好吃。
宋迟秒回了一个得意的表情,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明天画室有新的颜料。柿子色。给你看。
陈屿洲把手机放进口袋,秋天的夜风从身后吹过来,推着他往前走。三里屯的周五夜晚正在进入**——远处的酒吧传来隐约的音乐声,街上的人流越来越密集,霓虹灯把整条街染成五颜六色的光海。他穿过人群,拐进通往公寓的那条安静的小街,喧嚣逐渐被抛在身后。
他想起面馆里宋迟打电话的样子——耳尖微红,声音压低,说“人挺好的”。想起便利店门口宋迟跑过来的样子——头发散了,气喘吁吁,看到他坐在长椅上的时候松了一口气。想起画室里那幅画——蜂蜜色的光,穿黑围裙的侧影,每一处细节都证明着某个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书店,一次又一次地看着他。
他推开公寓楼下的铁门,爬上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房间里黑着,窗帘没拉,窗外透进来一点远处霓虹灯的暗红色光。他没有开灯,直接走到床边躺下,把手机举到眼前。
屏幕上还留着宋迟最后发的那条消息。
给你看。
他把这两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
窗外三里屯的夜晚还在喧嚣。陈屿洲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明天下午的画室,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槐树叶子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一个新的颜色——柿子色。
那是他取的名字。
宋迟说,你取的名字,当然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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