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手电筒是三块钱一个的那种,塑料壳子,拧一下头就亮,光柱发黄,照不远。
王小虎从门后头摸出竹编的鳝鱼笼,又从灶台边拿起捕鳝夹。出门的时候顺手带上了门,没锁——靠山村没人锁门,锁了反倒让人觉得你家里藏了什么值钱东西。
月亮挂在山尖上,像半块没啃完的锅盔。村道上没路灯,全靠月光和手电。脚下的石板路被露水浸得滑溜溜的,走快了容易崴脚。
村里的水沟在村西头,从他家过去要经过大半个村子。这个点,家家户户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大多是留守老人起夜忘了关的。
出门就路过刘德山家。
他本来打算从门前快步走过去,但脚步刚迈出两步,就顿住了。
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院墙和两扇木窗,闷在屋子里头,像是有人在搬什么重东西,床板嘎吱嘎吱地响。
王小虎站在路中间,手电的光柱打在脚前方一米远的石板上,没动。
夏天的窗户关不严实,李婶家的窗户更是只搭了层纱帘。声音顺着窗缝往外钻,断断续续的。
床板的动静不算大,但在这个连狗都不叫的深夜里,清楚得很。
王小虎知道自己该走。
脚却跟长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他关了手电。
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歪歪斜斜地贴在院墙上。
屋里头传出李婶压低了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听不真切。王小虎往墙根挪了两步,后背贴上了粗糙的砖面。
床板的节奏不快,吱呀一声,停顿,又吱呀一声。中间夹着刘德山粗重的喘气声。
像是干了一天重体力活的牛,拉不动了,还在硬撑。
王小虎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心脏在胸腔里擂得咚咚响,他生怕这声音被屋里的人听见。
白天那个端端稳稳、分寸拿捏得死死的李婶,此刻的声音完全是另一个样子。低低的,软的,偶尔带一点急促的吸气。
没持续多久。
床板的声音停了。
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刘德山翻身的动静,弹簧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行了?”李婶的声音忽然清晰起来,像是翻了个身朝窗户这边。
刘德山没吭声。
“我说你行了?”
“……嗯。”刘德山的声音闷得像堵在被子里。
李婶没再说话。屋里安静了好一阵,只有刘德山的喘息声在慢慢平复。
然后王小虎听见李婶叹了口气。
那口气叹得不重,但在夜里格外分明。
“你说你,一年到头回来就这么两天。”
“……累了,工地上天天扛水泥,腰不行了。”
“腰不行,别的也不行。”
这句话声音更低,像是自言自语,但每个字都结结实实地飘了出来。
刘德山没接话。
王小虎站在墙根底下,后背上全是汗。
不是热的。
他忽然想起饭桌上刘德山那双手——满是茧子和旧伤疤,中指指甲盖发黑,新指甲还没长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工地上把自己熬成了五十多岁的样子。
王小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竹笼,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墙根。
他没再往水沟的方向走,而是顺着另一条岔路绕了过去,多走了两百米的冤枉路。
到了水沟边,他蹲下来,双手急忙捧起一捧水往脸上浇。想将心里那团火浇灭。
随后他一**坐在沟边,此时的他已经没有了捕鳝的心思。
手电搁在膝盖上没开,就这么摸黑坐着。月亮从山尖滑到了山腰,虫子的叫声又密起来了。
脑子里乱得很。
白云飘飘的消息,刘德山的手,李婶的那声叹气,还有那句——
别的也不行。
等到心里的火气消散了大半,他使劲揉了把脸,站起来,往家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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