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石阶，台阶被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飘摇的灯笼光。
祠堂的大门今天敞得更开，门楣上挂了两盏巨大的白灯笼，每盏上面都写着一个黑色的“奠”字。
白灯笼办喜事。
我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祠堂里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
昨天摆满了桌椅的正厅被清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红木案桌，桌上摆满了供品：整鸡、整鱼、猪头，还有一盘盘我叫不出名字的糕点。案桌两侧立着两排白蜡烛，火焰齐齐地朝一个方向偏斜，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气息吹着。
案桌正中央，摆着一个黑漆漆的牌位。
我眯起眼仔细看去，心猛地揪紧了——牌位上刻着的，是祖母的名字。
她的牌位不应该在灵堂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喜堂的正中央？
“站着干嘛，进来。”
三爷的声音从祠堂深处传来。我循声望去，他坐在案桌后面的一把太师椅上，穿着和昨天一样的黑色绸缎马褂，手里拄着一根乌木拐杖。他的身边站着两个穿着红衣的中年女人，脸上涂着厚厚的**，两颊点着胭脂，像是纸扎铺里卖的那种冥婚纸人。
“过来，站到这儿。”三爷用拐杖指了指案桌前面的一块空地。
我走过去。这才发现那块空地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圆圈，圈里写着两个名字——左边是“陈屿”，右边是“林秀娘”。
林秀娘。
这三个字让我心头一跳。
秀娘，这是几十年前乡下才用的名字，带着一股浓重的旧时代气息。她就是我的新娘？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祠堂外面突然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味顺着穿堂风灌进来，呛得我直咳嗽。紧接着，唢呐和锣鼓一起炸响，奏的是一首我听不出名堂的曲子，调子七拐八绕，像哭又像笑。
所有人都朝祠堂门口看去。
四个壮汉抬着一口棺材，从巷子尽头缓缓走来。
那口棺材是鲜红色的，刷着新漆，在灰蒙蒙的天光下亮得刺眼。
棺材盖上绑着一朵巨大的红绸花，四角各挂着一盏红灯笼，灯笼摇摇晃晃，里面的烛火却纹丝不动。
抬棺的壮汉们面无表情，步调整齐得像是一个人。
他们走到祠堂门口，弯下腰，将红棺材轻轻放在石阶上，然后退到两旁，垂手而立。
三爷拄着拐杖站起来，咳了两声，清了清嗓子，朝棺材拱了拱手。
“林氏秀娘，陈家屿，今日良辰吉日，天地为证，列祖列宗在上，你二人结成阴阳连理——”
“等等。”
我打断了他。祠堂里所有的声音同时消失了，唢呐、锣鼓、低语，全部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目光里有惊愕，有恐惧，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期待。
“三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新娘本人呢？”
三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然后他笑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让我后背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你不是看到了吗？”
他用拐杖指向祠堂门口那口红棺材。
我愣住了。
大脑像被人猛击了一拳，所有念头都被打得七零八落。
我看着那口鲜艳的棺材，看着棺材盖上的红绸花，看着四角轻轻摇晃的红灯笼，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笑声。
“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三爷没有笑。他看着我，表情认真得近乎虔诚。
“没有。”
祠堂里的烛火忽地跳了一下，所有的蜡烛火焰在同一瞬间齐齐矮了三分。我胸口的红绣球忽然变得很重，像是浸了水一样，压得我喘不过气。
三爷重新坐下，拄着拐杖，一字一顿地说：“把她请出来。”
两个红衣女人走上前，一人一边，推开了棺材盖。
没有尸臭，没有想象中的腐朽气息。棺材里飘出来的，是一股浓郁的桂花香。
那香味甜得发腻，钻进鼻子里，像一只手伸进了我的肺腑。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朱砂画的圆圈边缘。
身后的人群像是预先排练好的一样，齐刷刷往前涌了一步，把我牢牢地堵在圈子里。
两个红衣女人从棺材里扶出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大红色的嫁衣，金线绣成的凤凰从裙摆一直盘绕到领口。双手交叠在腹前，指甲涂着鲜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