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有泥土味。
房间里是单人套间。
搬进来第一天，护工帮我铺床。
她从皮箱里拿出我的旧药枕，抖开，一股当归的味道。
这是我老伴在世时给我做的药枕。他走了以后我一直没舍得换。
药味越来越淡了，再用几年就没了。
没了就没了。人没了，味道也没了，什么都不剩。
儿子走的时候站在门口。
“妈你好好待着，过几天来看你。”
“好。”
他走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边，听着他的皮鞋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我以前住老厂的办公楼，每天都能听到他来要钱的脚步声，咚咚咚，很有力。老远就知道是我儿子来了。
现在听不到了。走廊里每天有很多脚步声，但没一个是他。
日子很慢。
早上六点起床，七点测血压，八点吃营养餐，九点晒太阳，十一点半午饭。
每一天都一样。
我每天下午在阳台上坐一会儿，看门外的私家路。
路是柏油路，很宽，能并排开两辆车。
偶尔有车经过，我伸着脖子看，看是不是儿子的车。
他开一辆黑色的迈**，我认得那个车。
每次看到**，心跳就快几拍。等车开近了，不是他，心跳又慢回去。
久了也不怎么盼了。盼多了累。
第一个月他来了三次。
第二个月两次。
第三个月一次。
**个月没来。
打电话说忙，说融资，说去华尔街路演。
“好。”
第五个月，孙子来了。
是司机的车送来的，放下人就走了。
孙子长高了很多。
他站在门口。
“奶奶。”
声音变了，以前脆生生的，现在粗了，像个大人。
“沐沐来了，快进来。”
他进来，坐在沙发上，低头看手机。
“学习累不累？”
“还行。”
“**好吗？”
“挺好。”
“**忙不忙？”
“挺忙的。”
我们祖孙俩坐在一个套间里，没话找话。
不是没话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的人生我没参与，我的人生他不想知道。
坐了一个小时，**打电话给他，说司机在门口等。
孙子站起来。
“奶奶我走了。”
“好。”
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盒安神茶，同仁堂的，玫瑰味。
“给你的。”
我拿着那盒茶，手在抖。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这盒茶是他偷偷塞进书包里的。**不知道，**也不知道。
他知道奶奶晚上睡不着，他知道奶奶什么也没有，他知道奶奶需要一盒能入口的安神茶。
十四岁的孩子，什么都懂。
大人不懂的，他都懂。
门口传来车喇叭声。
“奶奶我走了。”
“好，路上慢点。”
他没回头，跑出去了。
我站在窗户边，看他上了车。
车开走了，尾巴扬起一阵灰。
我把那盒茶放在柜子上，没舍得喝。
第六个月，媳妇来了一次。
不是来看我，是来让我签字。
“妈，陆远想把新区那块地皮卖了，你要同意，签个字。”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她穿着很好看的职业套装，烫了头发，胸针亮闪闪的。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秃秃的，手上全是常年摸草药留下的黄褐色茧子。
“卖了地皮我手下的老工人们干什么？”
“那都是些老弱病残，直接发点遣散费打发了。”
“那是**生前定下的规矩，药厂在，他们就在。”
“妈，这都什么年代了？陆远的集团要上市，新区那块地转做商业地产能套现三个亿，留着那破药厂干嘛？”
我没接话。
她把文件放在桌上，万宝龙的签字笔搁在旁边。
“妈你考虑考虑，过几天我来拿。”
她走了。
我坐在床边，看那份文件。
没戴老花镜，看不清字。但我知道那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让我把最后一点骨血抽出来，换成他们账面上的数字。
我拿起笔，又放下了。
过了几天她没来。
又过了几天她还没来。
来的是儿子。
“妈，那个字你签了没？”
“没。”
“你怎么还没签？”
“地皮卖了，长风药业的核心秘方也就彻底断了。”
“妈，现在谁还信传统秘方？那是封建糟粕！集团现在主打抗衰老靶向药，需要****！”
“我只懂制药，不懂套现。”
他不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