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个月的房贷你记得交一下，我最近手头紧。”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离婚证还没在我包里放稳。红彤彤的本子夹在旧账本中间，手机贴在我耳边，他的语气跟过去五年里的任何一天一模一样，理所当然，理直气壮，不带一丁点商量的余地。
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孙建国往路边走的背影，愣了两秒。
然后笑了。
“孙建国。”我叫他。
他正要去开那辆我供了三年贷款的车，听到我声音才回头，眉头已经皱起来：“干嘛？我赶时间，下午单位还有个会。”
“你的局长侄女没给你零花钱吗？”
声音不大，门口排队领证的人也没几个，但这句话像一瓢泔水泼在他新买的皮鞋上，孙建国整个人定住了。
手机还捏在手里，脸上的不耐烦慢慢变成了慌。
那种慌很有意思，像是突然想起来，哦，原来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张了张嘴，牙齿碰了一下，没立刻说出话。
我看着他的脸，心里没有多**澜。照戏里的演法，我这会儿该哭，该闹，该扇他一巴掌，骂他没良心。
我没有。
我只是觉得这画面太荒唐。
结婚五年。他考了五年，我在工地门口卖了五年盒饭。早上四点起来蒸米，凌晨一点收摊洗锅。***药是我买的，**坟上的纸是我烧的，他每个月培训班的钱，资料钱，住宾馆的钱，全是我一勺菜一勺饭攒出来的。
现在离婚证都拿到手了，他还没反应过来。
“那个。”孙建国终于找回声音，眼神往旁边躲了一下，“我忘了。”
“没事。”我说，“以后也不用记了。”
转身的时候，我听见他在身后喊了一声“许梅”，我没回头。
走出十几步，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本旧账本。
不是舍不得，是怕丢。
这本账本跟了我五年，封皮被油烟熏得发黑，边角卷起，翻开来有葱花味，有柴油味，还有雨天工地泥水干了之后留下的黄印子。
第一页写着。
孙建国培训费，三千八。
第二页写着。
孙建国住宿费，六百。
再往后，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
我把账本塞回帆布包，站在路口等公交。
孙建国的车从我身边开过去，车窗降下来一点，他说：“许梅，房贷这事你别赌气，房子当初写的是我名，以后我稳定了，少不了你的。”
我看着他。
“离婚协议你签了，房子归你，债也归你。”我说。
他脸沉下来：“你一个摆摊的，别跟我讲这些。要不是我现在身份不一样，不想闹难看，你以为你今天能这么顺利离？”
“你什么身份？”
“你少装傻。”他把车窗又降下一点，“我已经进了区里，下个月转正表彰，领导很看重我。你要是真为我好，就别拿以前那些破事烦我。”
我笑了一声。
“我以前为你好的时候，**说我命贱。现在离了，你又让我为你好。”
他扶着方向盘，眼神变得厌烦。
“许梅，人要认命。你跟我过不到一起了，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跟不上我。以后别去我单位闹，也别跟我妈吵。首饰的事，我可以不报警。”
首饰。
我差点忘了。
三天前，婆婆何桂兰把一只金镯子塞进我卖盒饭的泡沫箱底下，当着一院子邻居的面翻出来，指着我鼻子骂贼。
孙建国站在门口，白衬衫干干净净，看着我被**推得后腰撞上灶台。
他说：“许梅，你偷我妈东西，这事要是传到我单位，我脸往哪放？离婚吧，你净身出户，我不追究。”
我当时问他：“你信她，不信我？”
他说：“证据在这儿。”
证据。
我卖五年盒饭，手上沾的是油，不是他家的金子。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前回头看他。
“孙建国，你最好把****办得热闹一点。”
他愣了下。
我刷卡上车，车门在他面前合上。
隔着玻璃，我看见他拿起手机，像是给谁打电话，嘴里骂了一句。
我没看口型，也知道他骂的是我。
车晃晃悠悠往工地方向开。
我今天还要出摊。
离婚不耽误挣钱。
工地门口的风比民政局门口硬，卷着灰，刮在人脸上像细砂纸。
我把三轮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掀开盖布，昨晚洗干净的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