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一巴掌，我等了十六年------------------------------------------“我填好了。”，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电视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沈国栋靠在沙发正中间，两腿分开，占据最大那块空间。林秀芝坐在他旁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沈铭窝在另一张小沙发上，低着头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A4纸，薄薄一张，落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林秀芝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铭，沈铭没接，她就放在茶几边上，又拿起一个开始削。，又说了一遍：“我的志愿，填好了。”，扫了一眼茶几上那张纸。他没伸手。他先清了清嗓子，好像面前不是他女儿，是某个下属来汇报工作。然后才慢慢拿起那张纸，凑近看了看。。综艺节目的笑声一浪接一浪，沈铭的手机里传来一声“Game Over”。。，动作很快，像是**底下安了弹簧。那张A4纸在他手里被攥出了折痕，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扫了一遍，好像不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你填的什么？”，但已经变了调。，没有躲。“省外大学。哪个省？临省，坐**六个小时。”
“你疯了？”林秀芝的声音从旁边***，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放下手里的苹果，刀还攥着没放，“那么远？你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家里不好吗？”
沈知意没有回答她。
她看着沈国栋。
沈国栋的手开始发抖。他再次抬起那张纸，确认自己没看错——志愿表上最前面那所学校的名字，距离这个家两千多里地。他的脸色从白变成红，又从红变成铁青。
“谁让你报的？”
“我自己。”
“你问过我没有？”
“志愿是学生自己填的。”沈知意的声音很轻，语速很慢，像在打磨每一个字的刀锋，“学校老师说，家长只负责签字。”
沈国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他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的权威。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双手一撕。
那张志愿表被他从中间撕成两半，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他又撕了一下，两下，四半。然后他把碎纸片重重拍在茶几上，玻璃面震得变了好几个方向。
“我说不行。”
空气凝固了。
综艺节目还在笑，像个***。
沈铭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看父亲铁青的脸，又看了看站在茶几另一边的姐姐。她脸上没有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好像早就知道这张纸会被撕碎一样。沈铭把游戏关了，站起来，慢慢退向自己的卧室。他的卧室门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缝，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林秀芝把手里的水果刀放下，站起来走到沈国栋身边，语气从刚才的尖锐变成了温柔的质问：“知意，你听话，家里这么多房子，条件又不差，你跑那么远干什么？妈妈也是为你好，女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
沈知意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样。
林秀芝忽然说不下去了。她说不清那一眼是什么意思——不像是愤怒，不像是委屈，更像是一种终于确认了某件早就知道的事情之后的神色。那眼神太沉了，沉得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十六岁女孩脸上。
“我不干。”
三个字。
屋里又安静了。
沈国栋瞪大了眼睛，好像不认识面前这个人。他女儿从小到大没有说过一次“不”，没有顶过一次嘴，每次他说什么她都点头，然后安静地去做自己的事。他一直觉得这个女儿很懂事，很省心。
可是刚才那三个字，说得比他还干脆。
“你说什么？”沈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控制不住的怒意，“你再说一遍？”
沈知意没有说第二遍。
她弯腰，从茶几上捡起那几张碎纸片。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每一片都捡起来，四片叠在一起，握在手心里。碎纸的边缘是锯齿状的，割着她的指腹。
然后她转身。
客厅的尽头是卫生间。这间房子有三室两厅，两个朝南的卧室，一个朝北的小房间堆满了杂物。没有她的房间。她睡客厅，睡那张每天清晨要卷起来的沙发。所以她能锁的门只有一扇——卫生间的门。
她走进去，把门关上。
锁芯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秀芝愣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沈国栋站在沙发前，手指还在发抖。
综艺节目终于结束了，字幕滚动的声音在客厅里回响。
沈铭的卧室门缝合上了。
卫生间的灯开着，惨白的光照在瓷砖上。沈知意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手里还握着那几张碎纸。她的掌心被纸边割过的地方开始发红，但她没有松开。
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扎了一天的低马尾有些散了，发尾分叉，没剪。眼睛有点红，但没有泪。右手中指的笔茧在灯光下格外显眼，厚厚一层，像一枚她自己的勋章。
她摊开手，那四片碎纸躺在掌心里。
然后眼泪掉下来。
她没出声。她哭起来是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碎纸上，墨水晕开了一点点。她咬着下唇，咬着，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客厅里的人不需要听见她哭，他们也没兴趣听。
门外传来林秀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你撕什么撕？好好说不行吗？”
“你少废话。”沈国栋的声音更低了，像压抑着什么，“她敢报，我就敢撕。学费我不出，她拿什么去上？”
“你小点声……”
“怕什么？她还能真的跑去？”
脚步声远了，进了主卧。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沈知意在卫生间里待了很久。
大概有一个小时。她把碎纸片在洗手台上摊平，一片一片拼起来。字迹还清晰，那所学校的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被撕开的裂缝两边。她用手指把裂缝对齐，看了很久。
她没把纸扔掉。
她把碎纸片折好，塞进口袋里。
客厅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拉上了，只有主卧的门缝里漏出一线光。沈铭的卧室门也关着，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他又开了一局。
沈知意走到沙发前，机械地开始铺铺盖。被套是几年前的了，洗得发硬，有种晒不掉的灰尘味。她把这个动作做了六年，闭着眼睛也能完成：先拉出垫被，铺平，抖开薄被，然后把枕头放在靠窗那一头。
她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盏吊灯从来不关。不是多亮的灯，但足够让闭着的眼睛透过眼皮感觉到一团橙**的光。她盯了一会儿，眼睛酸了，也不闭。
主卧那边传来压低的声音。
是林秀芝在说话。
“她要是敢报外地，我就断了她的生活费。”
没有回应。
“你倒是说句话啊。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像什么样子？她要是真走了，别人怎么看我？还以为我**她了。”
还是没有回应。
沈知意翻了个身，侧躺着，脸朝着沙发靠背的方向。她的手指摸到右手中指的笔茧，粗糙的，硬硬的。那是她用了无数支笔、写了无数张卷子磨出来的，是十六年来唯一一样完全属于她的东西。
她松开了紧抿的嘴唇。
黑暗里，她的嘴角慢慢展开，不是笑，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松弛——像是某个在体内绷了十六年的弦，终于被拨响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