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公------------------------------------------，可以说是我灰暗童年最难忘的一段日子，以至于我漫长一生都记得她辛辛苦苦用无数个深夜伴着烛火和飞蛾写完的寒假作业，却被文盲爷爷拿去茅厕当纸擦了**之后，她焦急大哭的样子。，竟然会在晚年闯下如此弥天大祸，我从未见过爷爷那副面对他小孙女嚎啕大哭感觉天塌了一般的窘迫样子。，连哄带骗，甚至答应了花英要去牛栏里骑老水牛的危险请求，才将爷爷从那之后好几天**后面都紧紧跟着哭闹不止的花英的水深火热之中拯救出来。，可以说有求必应，甚至带着他爬上阁楼里抓刚出生的肉嘟嘟的小老鼠，花英依旧用了很久的时间才从寒假作业被毁和恐惧之后老师严厉批评的阴霾中走出来，直到元宵节那天晚上，大伯从镇上给我们带了两支烟花，我们两个一人手握一支站在外面对着夜空绽放时，我才再一次见到她嘴角带着深深梨涡的笑容。，花英便被大伯连夜带走了，那一晚我伴随胸前毛衣里散发出的残余烟火味，陷入了极度的孤独，彻夜未眠。，随着阳春三月冰雪融化，梅落，最早开花的映山红却开始逐渐点缀青山时，村里开始号召村民一起合力掩埋电线杆，用绳索一点点将躺在田野里的电线杆拉立起来，他们奋力时喊的齐心**和我们抬棺时喊的是一样的，小孩子们都新奇的在田野里围绕着大人们开怀大笑，欢欣鼓舞。，全程要陪同在乡**下来的技术指导身旁，我也被他叫到身边，特意安排了一个任务，那就是再次清点一下散落在田野里的电线杆到底有多少根。，但想想索性也闲来无事，最近也不用上学，便无聊的朝着远处田野走去。，一条小河从蜿蜒曲折的两岸山脉之间穿梭而过，而这五个大小不一的村落就分散的各自坐落在这条只有数米宽的小河两侧，前后共蔓延十多里，要将所有电线杆数一遍，其实也是个不小的工程。，干什么事都当玩一样，而不当一个苦力。，因为那里是山脉尾端，我只需要找到最后那根电线杆，然后沿着田野一路往河流的上游数就行，这样不容易出错。，那些被手扶拖拉机一根根拉进村定点抛在田野上的电线杆，实际上是有规律的，大概相隔一百米也或许是一百五十米，就放一根，于是当我找到最后一根电线杆后，就心里有了数，快步的一路往上数。，但数着数着，我突然发现有一个地方至少隔了三百米的样子，才见到下一根电线杆，这让向来细心的我当时怔在了原地。“不对呀，按照前面投放的规律，这里应该少了一根。”我暗自琢磨着。，也保不齐可能原本乡里的计划里就是这么定的，便没多想，就继续向上游走去。
但我心里却牢牢记住自己数的数字，这样回去和我爸一对照，就知道到底少没少。
我一路晃晃悠悠的将十几里的电线杆都数完，再折返回到我们村时，已经是下午，连午饭都没吃。
我四处寻找我爸的身影，却四处没找着，最后有人告知他正陪同乡**的技术人员在村委会吃饭喝酒，我这才一脸郁闷的朝我们的学堂方向走去。
村里没有多余的建筑，就决定把我们上了三年小学的那座四水归堂的**老房子改做村委会，而我们的学堂则迁至上面一个村，乡镇上有一个计划，就是要在那个村建一所小学学堂，选址是我们五个村正中间的那个村，如今正在建设，故此我们这些小孩如今都不用上学，等学堂完工了才行。
我来到门前墙面印刷着***头像的村委会，登上老台阶走了进去，只见一张老樟木的八仙桌旁，我爸正陪同三位穿着蓝衣服的技术人员喝的面红耳赤，还有村里其它几位叔叔辈作陪。
这时间这间屋子的主人也就是那位已经老的身体蜷缩的老奶奶，正颤颤巍巍的走上来又倾其所有的给他们加了一个菜。
我爸一看见我，也不招呼我吃口饭，就问：“数清了没有？”
我说：“一共49根。”
“行了，玩去吧。”我爸挥了挥手。
我冷哼一声朝屋外走去。
“你等会儿。”只听见我爸突然猛一拍桌，站了起来喊道。
我回头一脸厌恶的望着他。
“多少根？”我爸瞪着眼睛问道。
“你聋了吗？我说49根。”我气愤的低吼道。
“小兔崽子，你确定没数错？”我爸气急败坏的问道。
我一副懒得搭理他的样子转身往屋外走，道：“不相信你们就自己去数。”
但我出了门，却没有走远，而是躲在墙角偷听他们说什么。
“这这这……怎么回事？王技术，你快拿单子出来看看，我们这一片的计划是50根吧？”我听到我爸焦急的说道。
“是50根啊，没错啊，而且前前后后我们数过很多遍了，不可能会少一根，该不会是那小家伙数错了吧。”王技术道。
“他一个小屁孩能数明白么，肯定少不了，来来来，我们继续喝酒。”陪酒的一个叔辈举着酒杯。
我爸迟疑了一下，也没多想，就又笑嘻嘻的继续喝起酒来。
我躲在屋外不屑的冷哼了一声，一边走一边低声骂道：“我会数错？你们几个老文盲加起来也未必数的过我。”
饿着肚子回到家，家里空无一人，我独自坐在石头的门槛上发呆。
因为今年我爸回村工作，我便没有继续跟着爷爷奶奶凑生活，而是过完年就住回了大伯给我爸妈盖的那栋新房。
只是这栋新房如今失去了它原本该有的温馨，只因为它缺少了那位天黑就会掌灯夜深就会吹烛的掌管一个孩童世界光与暗的天使。
这时同村的几个小孩嬉闹着从我门前路过，其中一人讥讽大笑道：“没**孩子，又饿肚皮，哈哈哈……”
我蹭一下起身，他们立即拔腿就跑，一会儿就跑出了老远。
我冷哼一声重新坐回冰凉的门槛，喉咙被小了一号的毛衣勒的有些发紧，突然眼眶泛红。
这时，我看见我那头顶只剩稀稀拉拉几根毛的外公抱着一个老式的**时期结婚用的那种大木箱正朝我家这边走来，好像搬着他全部家当一般沉重。
他径直走到我家门口将大木箱放下，伸出一只手笑嘻嘻的拍了拍我的脑袋，用公鸭般沙哑的声音道：“从今以后外公搬到你家住，以后啊，外公给你做饭吃。”
我仰头望着他，面无表情。
因为在我的记忆里，我这个也是本村人的外公一直独自一人住在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打小就很少与我家亲近。
外公和外婆很早就离了婚，我没出生之前，村里曾经斗过一批**，外婆与外公因为阶级立场不同，最后走上了对立。
最惨的时候，外婆被吊在村里的枣树上一天一夜，被一群人围着用鞭子抽，而外公竟然是行刑中的一员。
外婆如今住在我舅舅家，与我这个外公是老死不相往来。
外公见我没搭理他，兀自用有些沙哑的喉咙嘿嘿笑了笑，就搬着大箱子进了屋，在后房给自己打扫了一个落脚之地。
晚上，外公不知从哪里弄了两个菜，炒的很新鲜，里面竟然掺杂着一点肉片，还给我盛好了一碗冒着热气的大米饭。
我实在饿的厉害，就没有客气，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从哪弄的菜和肉。”吃到一半我问道。
因为我知道这个时候，正是农村园里的菜青黄不接的时候，不可能有这么新鲜的辣椒做辣椒炒肉。
“头几天我去了趟镇里，用东西和别人换的。”外公嘿嘿笑着说道。
“镇里？”我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大伯谋生的那个地方，并不属于我们乡，但却是离我们村最近的一个城镇，大概六十多公里。
而我们本乡的城镇，也就是我妈当做跳板跳入外界大世界的那个地方，却离我们村很远，有一百多公里，在与另一个县交接的那片莲花山脚下。
“走着去的，走了一天。”外公说道。
“噢。”我点了点头，并没有多问，因为对我们小孩来说，那个镇实在是太远了，远的好像在天涯海角，一辈子也走不到。
吃完晚饭，外公烧了一锅热水，水上还泛着一层炒菜时留下的油腻，让我给自己洗个澡，把那一身破旧的臭衣服换下来，说明天拿去河边给我好好洗一洗。
我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臭了，就忍着还有点冷的天气，给自己洗了个大澡，从身上搓下来很多颗小小的仙丹，七拼八凑的在橱柜里给自己翻了一身破旧的干净衣服。
妈妈不在，我根本不知道身上的衣服要怎么搭配，以前妈妈却是一件一件将洗干净的衣服叠放的井井有条，什么裤子配哪件衣服，她都是提前存放好，她还会每年根据我的身高织一件新毛衣，或者是将旧毛衣改一改，但现在即便是那些老旧的毛衣小的连脖子都套不进去，也只能将就着穿。
晚上，我和外公睡一张床，外公早早的就把一张棉质的白色旧蚊帐搭建好，他最害怕蚊子，虽然这个时候乡下根本还没有蚊子。
和外公睡，不像爷爷那样有睡前故事，我便瞪着大眼望着漆黑的夜，窗外没有任何星光，黑的像洞一般。
但是隐隐约约，却已经有了一点微弱的蛙叫声。
“等到了四月，外公给你种点西瓜。”我本来以为外公早已经睡了，黑暗中却突然传来他沙哑的声音。
我没有做声，因为我觉得他种的西瓜，一定也像这些年村里其他人零星种的那点西瓜一样，个个歪瓜裂枣，皮厚馅少，对我们小孩根本没有任何吸引力。
见我没什么兴趣，外公就再也没有说话，直到他的呼噜声渐渐响彻黑夜。
我一直睁着眼耗到半夜，听到爸爸回来的声音，他推开门好像就径直回房间倒在床上睡了。
我有些无奈的闭上眼，也不知什么时候进入的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