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要挑战一下自己的软肋------------------------------------------，王生过得相当低调且枯燥。《鬼道使用安全准则》抄得他手腕几乎报废，三十号以下全部鬼道吟唱文的罚抄更是让他的手指关节处磨出了薄薄的茧子。，同寝的舍友半夜醒来，总能看见王生伏在矮桌前，左手**右手手腕，嘴里念念有词，脸色灰败，像个被流放的抄经生。——每个月都要从他那微薄的生活津贴里扣走大半，剩下的钢镚只够买最便宜的饭团充饥。，迅速滑落到了夹着尾巴做人的悲惨境地。，王生正处于人生中对任何正向反馈都极度饥渴的状态。。他低头从走廊穿过，尽量避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这段时间他走在学院里，总能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目光。，一个瘦小的、一看就是低年级的新生忽然从柱子后面闪出来，飞快地往他手里塞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然后一言不发地跑走了。。他低头展开那张纸，上面用工整的、透着几分羞涩的字迹写着简短几行字。大意是，某个仰慕他已久的女同学，约他放学后到学院后面那片小树林见面，有重要的话想当面对他说。落款处的名字他不认识，但字里行间那种欲言又止的温柔语气，却是错不了的。 ，是警惕。，他从没收到过情书。这种好事忽然落在自己头上，怎么看都透着一股阴谋的味道。他的理智在告诉他：你现在的名声是“千年难遇的废物”，真会有女生在这种时候给你写情书？怕不是拿错了对象。，从更深的地方浮了起来，带着一种理不直气也壮的无赖劲头——那可是美人计。美人计啊。两辈子了，连女生的手都没正经牵过一回。就算是阴谋又怎样？起码也享受到了。 ，王生鬼使神差地把那张纸揣进了怀里。，他特意回了一趟宿舍。就着铜镜仔细整了整衣领，用手蘸水把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甚至还拍了拍袖口上沾的墨渍。，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出去透口气”，然后快步出了门。走出一段路之后，他忽然又折回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竹刀别在腰后，这才终于出发。
学院后面的树林不大，但草木茂密，树冠遮天蔽日，将林间的光线压得幽暗。
他在林间空地站定，环顾四周，心跳不争气地加快了几分。夕阳的余晖穿过密密匝匝的枝叶洒下来，在草地上投下斑驳的光斑。风过处，只有松针簌簌。
没有人。
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身后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王生回过头去。从树林的暗处走出来的，并不是什么含羞带怯的***。
纲弥代空也走在最前面，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流魂街出身的面孔，身上还穿着学院制服，但眉目间没有半点学生的青涩，反而带着一股混迹街头多年才会有的凶悍。
其中一个留着寸头，脖子上有道旧刀疤；另一个身材偏胖，两只拳头粗壮得不像话，指节上布满了老茧。
纲弥代空也穿着一件裁剪合身的白色便袍，衣料一看便不是普通人穿得起的那种。他慢悠悠地从树影中踱出来，站定在距离王生大约十步远的地方。
斜阳照在他脸上，将那张年轻而清秀的面孔映得轮廓分明。他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忍笑，但一双眼睛里却全无笑意。
那是猎手看见猎物踏进陷阱之后，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近乎**的满意。
王生沉默了一瞬，然后十分诚实地说：“所以没有女同学？”
那个寸头狗腿子闻言，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笑：“有啊，我就是。”
笑声在林间散落开来，惊起几只归巢的鸟。
纲弥代空也歪了歪头，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和，甚至带着一种悠闲的语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王生君，”他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品尝某种苦涩的滋味，“十等灵威。入学测试的时候，压了我一等。”
王生心头一沉。他想起来了。当时他只顾着沉浸于自己“才十等”的遗憾里，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那个被测出十一等的人是什么表情。但现在他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屈辱。
“纲弥代家，十一等。一个流魂街来的野狗，十等。”纲弥代空也的声音没有拔高，却越发冷了，“你知道我回去之后，被族里那群人笑了多久吗？他们说我纲弥代空也，连一个废物都比不过。”
他把“废物”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笑了笑：“但你是不是废物，我还得亲手验一验。”
那两个流魂街出身的跟班一左一右逼了上来。他们没有拔刀，大约也不觉得自己需要拔刀——对面只有一个连木刀都握不稳的废物。
王生后退一步，右手迅速探向腰后握住了竹刀的刀柄。他的心跳得很快，但大脑却出奇地清醒。跑是跑不掉的，对方有三个人，而且那两个跟班一看就不是新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输得太难看。
他拔刀。
挥砍的轨迹歪歪斜斜，破绽大得连他自己都不忍直视。那个寸头甚至没有闪避，只是侧了侧身子，单手一把握住了竹刀的前端，猛地一扯。王生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前扑去。与此同时，一记重拳狠狠砸进了他的腹部。
胃像是被整个儿翻了过来。王生闷哼一声，弯下了腰，嘴里传来胆汁的苦味，紧接着又是一拳打在他脸颊上，他的脑袋猛地偏向一侧，整个人侧着摔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竹刀脱手，滚进了草地里。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第三脚就到了——足尖踢在肋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王生蜷成一团，双臂死死护住头部。拳脚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如雨点般密集。鼻子里涌出一股腥甜，有什么温热的东西顺着人中淌了下来，滴在了泥土里。
纲弥代空也没有动手。他就站在几步之外，双手抱在胸前，安静地看着。夕阳的余晖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没有愤怒，没有狰狞，甚至连杀意都谈不上。那是一种近乎审视的冷淡。像是一个人在看一只虫子在地上挣扎。
最后，脚步声停了下来。那个胖跟班弯腰揪住王生的后领，把他从地上半拎起来。纲弥代空也走上前，在王生面前蹲下，与他平视。
“看来，是真的废物。”他说。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看不见的灰尘，转身离开。两个跟班松开王生，跟在后面。寸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啐了一口，唾沫落在王生的头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间恢复了寂静。王生趴在地上，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和泥土混在一起，脏兮兮地糊了半张脸。身上的疼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但他心里比身体更难受。纲弥代空也最后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从始至终，人家甚至不屑于证明自己比他强。那场测试的排名，对纲弥代空也这样的贵族而言，不是一个需要超越的目标，而是一个必须抹去的污点。被一个流魂街出身的人压了一头，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奇耻大辱。
至于你后来表现得是好是坏、是天才还是废物，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让他丢了脸。
而那两个流魂街出身的狗腿子——他们分明和自己一样是从流魂街的尘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却甘愿替贵族充当打手。
因为攀附上贵人，是他们在这个阶级森严的世界里唯一的上升通道。为了讨好主人，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把脚踩在和自己一样出身的同类脸上。
王生慢慢从地上爬起来，天色已经大暗。他靠着树干坐下，他仰起头，透过松针的缝隙望向夜空。瀞灵廷的上空看不到太多星星，只有一轮冷月孤悬在深蓝色的天幕中央。
在这个世界里，流魂街出身的平民，就是野狗。野狗可以互相撕咬，但永远不能把爪子搭在贵族的门槛上。一旦碰到了，就会被狠狠踩下去。
他用袖口擦了擦嘴角的血，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份切身体会，比一百遍罚抄来得都更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