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青啊，你先别忙了，过来坐，我熬了锅排骨汤。"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拧出来的温柔。他从厨房端出一只搪瓷盆，排骨汤上浮着一层油花和几根枸杞，热气一路从厨房飘到了客厅。
苏青青正蹲在阳台的矮凳上，给女儿朵朵缝书包上断了的背带，听到这一声"青青啊"，穿针的手顿了一下。
结婚八年，***叫她，从来不超三种方式。心情好的时候喊"哎"，心情不好喊"苏青青"整三个字，急了直接摔门出去一个字都不剩。上一回他用这种调子喊她"青青啊"，是三年前。那次他端了一碗银耳汤放到她面前，聊了二十分钟天气和孩子，最后从她手里支走了八万块。
那八万到今天也没见回头。
"放桌上就行，我等会儿喝。"苏青青没抬头，继续穿她的针。
"凉了就不好了。"***把盆搁在桌正中，拉过一把塑料凳，紧挨着她坐了下来。凳腿蹭过水泥地，刺啦一声响。
"青青，有个事，我得跟你说。"
苏青青缝针的动作没停，但那根针开始穿得慢了。
"什么事？"
"公司出了状况。"他压低声音，左手无名指上的婚戒被他转了一圈，又一圈。
苏青青太清楚这个动作意味着什么。他每次说假话之前，手上那枚戒指至少要转三圈。
"上个月接了个小区的活儿。开发商那边忽然说压半年的尾款不给了。我垫进去的材料费加人工，两百万都不止。现在供应商催得紧，这个月底银行那笔贷款也到期了，两头堵。"
苏青青没接话。
她在等。
"如果月底之前凑不出钱来，公司就得关门。"***的声音往下沉了沉，像被什么东西压着嗓子，"真到了那一步，就是倾家荡产。"
他说到"倾家荡产"的时候，忽然从凳子上滑了下去。两只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砰"的一声。里屋的朵朵被吓得叫了一句"妈妈"。
"青青，你帮帮我。"
苏青青终于放下了手里的针线。她看着这个男人鼻涕混着眼泪往下掉，下巴上挂着一根亮晶晶的涎水，跟三年前跪在这同一块水泥地上问她要八万块时，一模一样。
连跪的位置都差不多。
"你起来说话。"
"我起不来。"他抬起脸，涕泪横流地看着她，"苏青青，我跟你交个底。差的那个窟窿不是小数目，你不帮我，我可能活不过这个月。"
苏青青的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茶几上那张***上。
卡里是三百万。
她父亲苏德山拿半条命换来的钱。三个月前，老爷子在工地上被塌下来的脚手架砸断了右腿和三根肋骨，在重症病房躺了四十天。那三百万的赔偿，每一分都浸着她父亲的血，和母亲张秀英守在病床前四十个昼夜的眼泪。
卡是前天刚从母亲手里接过来的。张秀英说，放在你手上，妈放心。**那个倔脾气，万一被人忽悠了投什么项目，这辈子就算完了。
苏青青答应了，答应得很郑重。
"你要多少。"她的声音很轻。
"三百万。"
三个字。脱口而出，干脆利落，像是在嘴里排练过很多遍。说完才想起来补一句："就是拿来急用。最多三个月，开发商一放款，立刻还。"
三百万。不多不少，和卡里的数字一分不差。
苏青青盯着他跪在地上的脸，脑子里翻出来的是另一幅画面。
昨天下午。市妇幼保健院。产科走廊。
她本来是去拿自己的体检报告，路过产科门诊区的时候，隔着一道玻璃门看见了***。他搀着一个女人，女人穿着件宽大的浅灰色连衣裙，肚子隆得很高，少说七个月。***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替她拎着一兜营养品，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产检室的门。
苏青青站在走廊拐角的饮水机旁边，杯子攥在手里，水从指缝渗出来，顺着手腕一滴一滴往下淌。
她站了十分钟。没有冲进去。转身走了。
现在，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泥人的男人，在问她要三百万。
她爸妈拿命换来的三百万。
苏青青的拇指狠狠**食指侧面那块硬茧。那是在建材店搬了八年板材磨出来的。她紧张或者动怒的时候就搓那个位置，搓得越快，说明心里的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