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东厂之邀------------------------------------------，这个消息会在三天之内发酵。它会像病毒一样蔓延，从一个人的耳朵传到另一个人的耳朵，从一个巷子传到另一个巷子，从底层传到中层，从中层传到上层。它会发酵、变形、放大，最终像一把火一样把整座城市架在上面烤。。。他从十七岁那年就知道了——那一年，他的父皇听信谗言，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打入冷宫。从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座看似金碧辉煌的宫殿，其实是一座用朽木搭建的高楼，随时都可能倒塌。，它终于要塌了。。他需要它把一切都烧干净——把那些蛀虫烧死，把那些朽木烧成灰，把那些陈腐的、肮脏的、腐烂的一切都烧成灰烬。然后在灰烬上，他要重建一切。。，看着自己**的双脚。脚底的血已经凝固，和泥土混在一起，结成黑色的硬块。脚趾上有冻疮留下的疤痕，指甲断裂了好几片，看起来丑陋不堪。。那双脚穿过皮鞋，跑过马拉松，在健身房的地板上踩过无数次。那双脚走过柏油马路，走过大理石地面，走过机场的传送带，走过无数个城市的街道。那双脚曾经在一个深夜里奔跑过，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为了追一辆即将开走的末班车。。。“三年前，”他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在说话，“我在另一个世界学到一件事——”，目光越过破败的屋顶，越过火光冲天的皇城，看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京城的外城，是***占领的地方，是鲜血和火焰交织的修罗场。更远处，是江南，是天下，是一个他不知道但即将去征服的世界。“想要改变规则，首先要让制定规则的人恐惧。”，皇城的钟声突然敲响了。，一声接一声，像是这座将死的城市最后的哀鸣。那钟声很沉，很低，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每一声都震得人胸口发闷。一声，两声，三声……它不停地响着，像一个垂死的人在拼命敲打着什么，试图引起谁的注意。
但没有人会注意了。
萧衍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混着烟火味、血腥味和某种更深的腐朽气息。那是死亡的味道，也是一个时代终结的味道。
五十四年了。
他终于又能闻到这个时代的味道。
上一次他闻到这个味道，是在太和殿上。那一天，他的父皇驾崩，他的弟弟**，而他被押往冷宫。他记得那天的空气里也有一股烟火味——那是送葬的鞭炮和焚烧纸钱的味道。他记得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太和殿，看见新帝的龙袍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把崭新的刀。
他记得自己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
用了五十四年，他终于说出来了。
当天傍晚，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座京城。
太仓空虚的消息最先在南市传开，然后以惊人的速度向四面八方蔓延。一个卖菜的老妇人在跟人讨价还价时“无意中”提起她侄子就在太仓当差，亲眼看见仓库里空空如也。一个乞丐在城隍庙门口跟人“吹牛”说他认识张德茂家的仆人，听说老爷已经收拾好了金银细软。一个受伤的士兵在医馆里“自言自语”，说他们的军粮已经断了三天，上面的人说太仓里没粮了。
每一个消息源都看似不起眼，但合在一起，就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到了傍晚，恐慌已经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百姓涌上街头，挤满了米铺和粮店的门前，用家里所有的积蓄抢购粮食。那些还有存粮的商家趁机哄抬物价，一斗米的价格在半天之内翻了三倍。没有钱的人开始哄抢，街上的秩序在太阳落山之前就已经开始崩溃。
更致命的消息在入夜之后传来——仓场侍郎张德茂连夜出逃，在南城门被愤怒的士兵拦下，从他的马车里搜出了价值三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这下连最后一块遮羞布都被扯掉了。
消息传到朝堂，满朝哗然。那些平日里道貌岸然的大人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互相指责，推卸责任，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九千岁刘瑾连摔了三杯茶，下令将张德茂满门抄斩。但已经晚了——恐慌已经控制不住了，就像决堤的洪水，没有任何人能够挡住。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百姓涌上街头，士兵开始擅离岗位，整座京城在崩溃的边缘摇摇欲坠。有人开始趁火打劫，有人开始烧杀抢掠，有人跪在地上对着苍天痛哭。整座城市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随时都可能溢出来。
而在那间破败的窝棚里，萧衍静静地等待着。
周伯安已经回来了，坐在角落里，沉默地看着他。老人完成了任务，把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现在正等着下一步的指令。
萧衍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个缺了一条腿的木墩上，闭着眼睛，像是在休息，又像是在计算什么。
他知道，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他。
在京城彻底崩溃之前，在一切都来不及挽回之前，那些高高在上的人会想起这座冷宫，会想起这个被他们遗忘了五十四年的废太子。他们会来找他，不是因为他们想起了他，而是因为他们已经走投无路。
而他会等在这里。
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剑，静静地等着那些惊慌失措的手来握。
很快。
一定很快。
消息传遍京城的速度，比萧衍预想的还要快。
不到两天，太仓空虚的事已经成了街头巷尾唯一的话题。南市口的茶楼里，说书先生不敢再讲三国，改讲“张德茂夜遁记”，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城隍庙前的空地上，流民们三五成群，议论着**要跑、京城要完。就连禁军的营房里，士兵们也开始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怀疑和愤怒。
第三天清晨，东厂的人来了。
萧衍是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透过窝棚的破洞看到外面站着十几个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东厂番子。他们排成两列，面无表情，像一群立在晨雾中的石像。
为首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三角眼，嘴唇薄得像刀片。他穿着蟒袍，头戴刚叉帽，手里捏着一把拂尘，站在窝棚外三步远的地方，皱着眉头打量着这间破屋子。
“就是这儿？”他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慢。
身后的番子躬身道：“回督主，就是这儿。那个老乞丐周伯安这两天在南市散播谣言，属下跟踪他，发现他每晚都回这里。而这里……”他顿了顿，“住着一个人。”
“什么人？”
“属下查过了。是……”番子的声音压得更低，“废太子萧衍。”
太监的三角眼猛地眯了起来。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像在脸上划开的一道口子，没有任何温度。
“有意思。”他拂尘一甩，“请出来吧。”
萧衍掀开破布，走了出来。
晨光刺得他眯起眼睛。他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么亮的光线下站着了。脚底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踩在冰冷的石板上隐隐作痛。囚衣破烂，头发散乱，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
但他就那样站着，没有弯腰，没有低头，也没有任何卑微的神色。
太监打量着他，目光像一条蛇在审视猎物。
“咱家刘安，东厂督主。”太监自报家门，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慢，“奉九千岁之命，请废太子殿下过府一叙。”
“九千岁”三个字咬得很重。
萧衍没有动。
“刘瑾要见我，”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让他自己来。”
刘安的脸色变了。身后的番子们手按上了刀柄。
“大胆！”刘安尖声道，“九千岁是什么身份？你一个废——”
“一个废太子，也是太子。”萧衍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刘安的眼睛，“大晟朝的太子，是先帝册封、太庙告祭的太子。刘瑾是什么身份？一个太监。他让我去，我就得去？”
刘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在他身后，一个年轻的番子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手已经握住了刀柄。
萧衍的目光移到他身上。只是看了一眼。没有杀气，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但那个年轻番子的手就像被钉住了一样，再也拔不出刀来。
那种眼神不像一个将死之人，不像一个被囚禁了五十四年的废人。那种眼神像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人，俯瞰着台阶下的臣子。
刘安深吸一口气，压下了怒火。
“九千岁说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但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如果殿下不肯赏脸，那他就只好……请殿下到东厂的大牢里坐坐了。那里虽然不如冷宫宽敞，但至少——”他扫了一眼身后的窝棚，“比这里强。”
萧衍看了他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转眼就化了。
“走吧。”他说。
东厂的仪仗队穿过半个京城，引来无数目光。
萧衍被“请”上了一顶小轿，前后左右都是番子。轿子很窄，他只能蜷缩着坐在里面，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的百姓看到东厂的旗号，纷纷避让，低下头不敢直视。但也有胆大的，偷偷抬起眼皮，打量着这顶不起眼的小轿，猜测里面坐的是什么人。
轿子在内城的一座府邸前停下。这里不是东厂衙门，而是刘瑾在宫外的私宅——“九千岁府”。府邸占地极广，门口蹲着两尊汉白玉石狮子，朱红大门上钉着九九八十一颗铜钉，比亲王府的规制还要高出一等。
萧衍下了轿，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金匾。“九千岁府”四个大字是当朝状元所书，笔力遒劲，金粉填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刘瑾在正厅等他。
正厅的布置极尽奢华——紫檀木的桌椅，金丝楠木的屏风，地面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字画，博古架上摆着宋代的官窑瓷器。
九千岁本人坐在主位上，身后站着四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他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蟒袍，头戴镶玉的乌纱帽，手里端着一盏盖碗茶，正在慢慢地吹着茶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