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暗涌------------------------------------------，天刚蒙蒙亮，沈清棠就醒了。，她几乎一夜没怎么合眼。一闭上眼，就是冷宫枯井的血色，是父亲染血的头盔，是兄长再也递不出糖人的手。恨意像藤蔓，缠得她心肺都疼，但也让她异常清醒。“姑娘，您怎么这么早就起了？”青黛端着温水进来，看到她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出神，吓了一跳。“睡不着了。”沈清棠声音平静，“今日精神似乎好了些。母亲那边可起身了？夫人一向起得早，这会儿怕是已在用早膳了。”青黛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说，“夫人昨日还念叨，说姑娘病着，明日及笄礼的事……我去母亲那儿一趟。”沈清棠打断她，自己拿起梳子，将一头乌发简单挽了个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脸上不施脂粉，只唇上点了一点点浅淡的口脂，让气色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姑娘，您身子还没好利索……”青黛担忧。“走动走动，或许好得更快。”沈清棠站起身，从衣柜里挑了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襦裙穿上，料子舒适，颜色也柔和，不会显得太过刻意。“走吧。”，吸进肺里，让人头脑更清醒几分。镇国公府邸院落深深，从沈清棠住的“棠梨院”到主母王氏住的“静心堂”，要穿过一道回廊，路过一个小花园。，几株晚菊还在开着，颜色已经不那么鲜亮。洒扫的婆子们看到沈清棠，都停下动作，恭敬地行礼，眼神里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打量。嫡女大病初愈，明日就是及笄礼，这个时候出来走动……，步履不急不缓。经过一丛湘妃竹时，她眼风扫过角落，那里有个穿着粗使丫鬟衣服的身影，正低着头，用力擦洗着廊下的青石板。是春桃，母亲当年的陪嫁丫鬟之一，性子爽利，说话直接。前世因为撞破柳姨娘克扣母亲补药的事，嚷嚷开来，反被柳姨娘倒打一耙，说她偷盗主母药材，被打了几十板子，撵去了庄子上，后来听说没多久就病死了。，径直走了过去。现在还不是时候。。王氏正坐在临窗的榻上，面前小几上摆着清粥小菜，她手里捻着佛珠，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郁色和病气，吃得很少。“母亲。”沈清棠走进来，规规矩矩地行礼。“棠儿？”王氏抬眼看到她，有些惊讶，随即皱眉，“你怎么来了？身子才好些，该好好躺着才是。”话是责备，语气里却带着心疼，放下佛珠，朝她招手，“快过来坐下，早膳用了吗？”
“用过了。”沈清棠走过去，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王氏明显消瘦的脸颊和眼下的青黑上，“母亲昨夜又没睡好？”
“**病了，不碍事。”王氏勉强笑笑，拉着她的手，触手冰凉，又叹，“手这样凉，定是路上吹了风。青黛，去把我的手炉拿来给姑娘捂着。”
“母亲，”沈清棠没推辞，接过温热的紫铜手炉抱在怀里，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开口，“女儿过来，是想问问……明日及笄礼的事。女儿病了这一场，许多事都不清楚，心里没底，怕明日出错，丢了府里的脸面。”
王氏听了，脸上忧色更重：“原是该我为你张罗的，只是我这身子不争气……好在有柳姨娘帮衬着，一应事物她都打理得还算妥当，清单礼册我也看过了，并无大错。你只管安心，明日跟着赞者、有司的引导便是。”
柳姨娘打理？
沈清棠心里冷笑。前世便是这“并无大错”的清单礼册里，被人动了手脚，她的礼服尺寸有细微偏差，行礼时险些当众出丑。而沈月柔的礼服，却是处处妥帖，甚至比她的更精致两分。
“柳姨娘辛苦。”沈清棠垂下眼，语气温顺，“只是女儿想着，及笄礼毕竟是我的大事，总不好全然做甩手掌柜。母亲若信得过，可否让女儿也看看礼单流程？有些地方，女儿或许能想起一两位祖母、外祖母曾经提点的忌讳，免得无意中冲撞了。”
王氏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从前棠儿最不耐烦这些琐事，只觉得规矩冗杂，今日怎么转了性子？但女儿主动关心自己的事，总归是好事。她点点头：“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的。苏嬷嬷，去把明日及笄礼的单子和流程册子拿来，给姑娘看看。”
旁边侍立的一位老嬷嬷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几本册子。
沈清棠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宾客名单、席面安排、礼器陈设、流程时序……她看得极慢，目光在几个关键处停留。
“母亲，”她指着宾客名单中一处，“这位永昌伯府的二夫人，女儿记得去岁她府上老夫人过世，还在热孝中吧？虽已出了百日，但明日礼乐喧闹，是否……不甚妥当？不若以父亲的名义，单独送份素礼过去，全了礼数，也免了旁人闲话。”
王氏闻言，仔细一想，脸色微变：“确是如此！是我疏忽了，竟忘了这茬。” 她看向沈清棠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和欣慰。
沈清棠又指着流程册：“还有这里，**处设在‘流芳阁’，是不是离正厅稍远了些？女儿怕来回耽误时辰。西边‘闻莺轩’似乎更近便，景致也清雅。”
“流芳阁是柳姨娘定的，说明日女客多，闻莺轩临水，怕人多手杂不安全……”苏嬷嬷在一旁插话。
“嬷嬷说的是，安全要紧。”沈清棠从善如流，不再坚持，却又轻声道，“只是女儿想着，**处离得远，中途若有什么需要，丫鬟婆子们跑动传话也辛苦。不如多安排两个稳妥的婆子在流芳阁附近照应着，也免得临时忙乱。”
王氏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就按棠儿说的办。”
沈清棠一边看，一边又“偶然”想起几处细微的、无关紧要但能体现“用心”的小建议。比如某位夫人不喜檀香，香炉里的香可以换一种；比如**小姐对花生过敏，席面点心要留意……她语气温和，全是商量的口吻，每一条都合情合理，让人挑不出错，反而觉得这位大小姐虽然病了几天，心思却越发细腻懂事了。
王氏脸上的郁色散开不少，看着女儿沉静侧脸，心里有些酸涩，又有些骄傲。女儿长大了。
“对了，母亲，”沈清棠像是忽然想起，合上册子，语气带了点迟疑，“女儿昨日昏沉，似乎听青黛提了一句，我的礼服……是柳姨娘着人安排的？”
王氏道：“是，针线房是柳姨娘管着。怎么？尺寸不合？”
“那倒不是。”沈清棠笑了笑，“只是女儿记得，外祖母去岁送来一匹天水碧的流光锦，颜色极正，说是给我及笄礼上裁衣的。女儿想着，明日是大日子，穿外祖母赐的料子，也是全了孝心。不知那料子可用了？”
王氏愣了一下，看向苏嬷嬷。
苏嬷嬷脸色有些尴尬，低声道：“那匹料子……老奴记得，柳姨娘说流光锦虽好，但色泽稍沉，不如如今京里时兴的软烟罗鲜亮，所以……所以给二小姐裁夏衣了。大小姐的礼服，用的是江南新贡的云霞缎，也是顶好的料子。”
沈清棠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没说话，只是轻轻“哦”了一声，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王氏的脸色却瞬间沉了下来。她娘家送来的、特意指明给外孙女及笄礼的料子，被一个妾室挪去给庶女做了夏衣？而她的嫡女，只能穿“也是顶好”的云霞缎？
“胡闹！”王氏难得动了气，胸口起伏，咳了两声。
“母亲息怒。”沈清棠忙帮她顺气，柔声道，“柳姨娘或许也是一片好心，想着妹妹年纪小，爱鲜亮颜色。云霞缎也很好，女儿很喜欢。只是外祖母那里……日后若问起，母亲还需替女儿解释一二才是。”
她越是这样懂事忍让，王氏心里那口气就越是堵得慌。她性子软，常年病着，许多事不愿争，也争不动。可这不代表，别人能把手伸到她女儿头上来！
“苏嬷嬷，”王氏缓过气，声音冷了几分，“去开我的私库，把去年宫里赏下来的那套红宝石头面找出来，给姑娘明日戴。还有，告诉针线房，大小姐的礼服，再仔细检查三遍，若有一丝不妥，让管事娘子自己来回我！”
“是，夫人。”苏嬷嬷应下，匆匆去了。
“棠儿，”王氏握着女儿的手，眼里**泪光，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是母亲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棠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心里那点利用母亲愧疚达成目的的不适，很快被更坚定的决心压下去。母亲必须立起来，哪怕一点点。她不能永远做被保护、也需要被保护的娇花。
“女儿不委屈。”她靠着母亲，声音轻轻的，“有母亲在，女儿什么都不怕。”
从静心堂出来，日头已经升高了些。沈清棠抱着手炉，慢慢往回走。经过小花园时，她又看到了春桃。春桃正提着半桶水，有些吃力地挪动着。
沈清棠脚步一顿，对青黛道：“我有些口渴，你去小厨房看看，有没有温着的蜜水，端一盏来。”
支开青黛，她走向那丛湘妃竹。
春桃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她，连忙放下水桶行礼：“大小姐。”
“起来吧。”沈清棠打量着她。二十出头的年纪，因为常年做粗活，皮肤粗糙，手指关节粗大，但眉眼间还留着几分利落。此刻她额上有汗，眼神里有些疲惫，但看到自己时，并无谄媚，也无怨愤，只有规矩的恭敬。
“你**桃？以前是母亲院子里的人？”沈清棠开口，语气平和。
春桃一愣，没想到大小姐会记得自己这个粗使丫鬟的名字，老实答道：“回大小姐，奴婢以前是在夫人跟前伺候的。”
“为何调来此处？”
春桃嘴唇抿了抿，眼里闪过一丝不平，但很快低下头：“是奴婢笨手笨脚，冲撞了柳姨娘，夫人仁厚，让奴婢在此处当差，已是恩典。”
冲撞？沈清棠心里明了。怕是撞破了不该撞破的。
“母亲近来咳疾又有些反复，”沈清棠状似无意地说，“我瞧着她用的川贝枇杷膏，似乎不如往年效力好了。可是药材不对？”
春桃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激动，随即又死死压住，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急促道：“大小姐明鉴！夫人的药，一直都是柳姨娘那边经手！奴婢、奴婢年前曾看见，柳姨娘身边的周嬷嬷，偷偷将夫人补药里的上好野山参，换成、换成了普通的园参！分量也……也不足！奴婢去理论，反被她们诬赖偷盗，打了板子……”
她说着，眼睛都红了，是愤懑，也是委屈。
沈清棠静静听着。和她前世零碎听来的消息对上了。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你好生当差。母亲仁厚，不会一直让忠心的老人受委屈。”
春桃呆呆地看着她，似乎没明白这话里的意思。
沈清棠没再多说，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半桶水，对旁边一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小丫鬟道：“去帮她把水提过去，就说是我说的，让她歇会儿，仔细腰。”
小丫鬟连忙应了。
春桃站在原地，看着大小姐清瘦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又低头看看被小丫鬟接过去的水桶，粗糙的手慢慢握成了拳，眼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亮了起来。
沈清棠回到棠梨院，青黛也端着蜜水回来了。
“姑娘，蜜水。”
“先放着。”沈清棠在窗边坐下，目光落在院中那棵海棠树上。明日，这树下应该会摆上香案，她会在这里，跪拜父母，聆听训诫，加笄，取字……完成一个女子人生中重要的仪式。
前提是，没有人捣鬼。
“红玉呢？”她问。
“红玉姐姐去针线房了，说是看看姑**礼服最后熨烫好了没。”青黛回答。
又去针线房？沈清棠指尖轻轻叩着窗棂。昨天去了，今天又去。一个二等丫鬟，对主子的礼服是否熨烫平整，未免太上心了。
“青黛，”她忽然问，“你与红玉，是同一年进府的吧？”
“是啊，姑娘。我们是同乡，又是一起被买进来的。”青黛老实点头。
“她家里，近来可好？”
青黛想了想：“好像她娘前阵子病了，她月初还托人捎了月钱回去。”
病了？需要钱？沈清棠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就说得通了。重赏之下，或者威逼之下，足够让一个家里急需用钱的丫鬟，做出一些选择了。
“我有些累了，想歇一会儿。你在外间守着，任何人来，都说我吃了药刚睡下，不见。”沈清棠吩咐。
“是，姑娘。”
沈清棠走到床边，和衣躺下，却没有真的睡着。她在等。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还有红玉压低的声音：“青黛，姑娘睡了？”
“嗯，刚吃了药歇下。礼服可好了？”
“好了好了，我刚亲自看着熨好送来的，保管明日姑娘穿上，光彩照人。”红玉的声音带着笑，随即又道，“我进去看看姑娘，可要添床被子？”
“姑娘说了，想静静睡着，不让打扰。”
“哦……那，那我先去忙别的。”
脚步声又远了。
沈清棠睁开眼，目光清亮，毫无睡意。她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明日要穿的礼服，云霞缎在透过窗棂的光线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泽。她伸手，仔细地，一寸一寸地抚过礼服的领口、袖缘、衣襟、裙摆。
在左侧腋下往里一寸，一个极隐蔽的接缝处，她的指尖，触到了一点点极其细微的、不同于云霞缎柔软触感的……涩。
很轻微，不仔细反复触摸，根本察觉不到。
沈清棠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指尖，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找到了。
沈月柔，柳姨娘，这就是你们为我准备的“惊喜”吗？
她转身，从妆匣里拿出一把小巧的、锋利的银剪刀。然后，她走到衣柜最底层，从自己旧衣物中，翻找出一件颜色与云霞缎内衬极为接近的、柔软的素绫中衣。
剪子落下，悄无声息。
窗外的日光，渐渐西斜，将海棠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而在镇国公府西侧的“芳菲院”里，沈月柔正对镜试戴着明日要用的珠花，柳姨娘坐在一旁，手里捻着账本，嘴角带着一丝志在必得的浅笑。
“娘，你说她明天，会出多大的丑？”沈月柔对着镜子，将一支点翠簪子斜斜**鬓边，镜中少女眉眼如画，笑容甜美，眼神却冰凉。
“多大丑？”柳姨娘合上账本，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那得看，咱们的红玉姑娘，把事情办得有多‘漂亮’了。”
母女俩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她们谁也没有注意到，窗外廊下，一个粗使丫鬟打扮的身影，正低头用力擦拭着栏杆，耳朵，却微微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