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意外开机，弹幕如潮------------------------------------------，红了一小片，摸上去有点发烫，还有点发木。沈清歌把手里那片刚刮好的竹篾放到旁边，放下篾刀，用左手拇指的指腹，按了按那片发红的皮肤。皮肤下面，血液在突突地跳。，大概是在和路过的谁打招呼，说的是本地土话，黏糊糊的尾音，顺着午后的风飘进屋里，听不真切。紧接着，是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哐当”合上的闷响。，重新拿起篾刀。刀柄被握得有点发潮，沾着点薄汗。左手捏起一根新的竹条，淡青色，还带着晒干后特有的浅淡光泽。她定了定神，刀刃斜着贴上去，手腕带着小臂的劲儿，稳稳地往后一拉。“嗤——”，露出下面颜色更浅、质地更细密的内层。动作比刚开始那几天连贯了一些，至少削下来的竹篾宽度均匀了不少，很少再出现中间突然断开或者厚薄不均的情况。但手指还是笨，尤其是左手，控制不好推竹条的力道，好几次差点削到指甲。，忽然“滴”地响了一声，短促，但清晰。不是消息提示音，是设备启动的那种系统音。，低头看向手腕。，靠近腕骨的地方，那圈皮肤微微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晕。很小的一圈，不刺眼，像呼吸一样，缓慢地明暗交替。紧接着，一个极小的、半透明的镜头虚影，从皮肤下面浮现出来，悬浮在距离手腕大约一厘米的空中，镜头正对着她的脸，或者说，正对着她的工作台。。内嵌在终端里的基础功能，通常用于紧急情况下的身份验证或者短距离通讯。但大部分时候，它都处于休眠状态。，眉头皱了起来。她没开直播。实际上，自从退圈，不，自从去年那场风波之后，她就再没碰过任何直播或主动曝光功能。所有的社交账号都交给了公司打理，后来合约到期，账号停用，这个内嵌的直播模块更是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小镜头无声地悬浮着，角度微微调整，似乎在对焦。，食指悬在手腕上方，试图用意识关闭它。通常只需要一个清晰的“停止”指令。但指尖在虚空中点了几下，光圈只是闪烁的频率加快了一些，镜头依然稳稳地悬浮着。。没用。？这个终端型号不算新，用了快四年，跟着她跑过无数通告，摔过，进过水，维修过好几次。最后一次维修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风波闹得最凶那阵子，在片场，被不知道从哪里飞过来的一个小道具砸到了手腕，当时镜头就有点接触不良，时灵时不灵。送去修，对方说是内部线路轻微受损，但不影响主要功能，她就没在意。，现在是旧伤复发，还是什么奇怪的系统*ug？
沈清歌放下篾刀，用左手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捏住那个悬浮的小镜头虚影，试图把它按回皮肤下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点轻微的、类似电流穿过皮肤的麻意。但镜头纹丝不动，就像焊在了那里。
她加大了力气。指腹用力按压镜头边缘，甚至用指甲掐了一下连接镜头和皮肤的、那圈淡蓝色的光晕。
“嗡——”
手腕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动，震得骨头有点发麻。光圈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在沈清歌的注视下，那圈淡蓝色的光晕颜色开始变深，边缘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里，迅速晕染成一片稳定的、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幕。光幕不大，也就她手掌大小，悬浮在她手腕上方，正对着她的方向。
光幕上，开始有极细微的光点跳动，排列，最终定格成一串清晰的白色小字：
直播已开启。当前模式：公开。连接中……
连接成功。
设备ID：Shen_qingge_personal_0791
定位信号：弱。位置信息已屏蔽。
正在进入默认推荐流……
沈清歌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用右手手掌猛地拍向那面光幕。手掌穿过了那片浅蓝色的虚影，拍在了自己的左小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皮肤立刻红了一小片。
光幕晃了晃，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但上面的字迹很快又稳定下来。白色的小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飞速向上滚动的、五颜六色的字符。
是弹幕。
？？？？什么情况？我关注列表里怎么突然弹出个直播？
设备ID……Shen_qingge？？？是我知道的那个沈清歌吗？？？
**！这镜头角度……是在家里？这**好老啊。
真是沈清歌？她不是退圈了吗？这又是在搞哪出？诈尸直播？
镜头能调一下吗？太近了，怼脸拍啊这是。
这是在干嘛？削木头？
不像木头，像……竹子？
还真是沈清歌！虽然没化妆脸有点黄，但这五官没错！她居然真的在……削竹子？？？
糊咖现在都这么接地气了？开始走田园风了？笑死。
退圈宣言还热乎着呢，这就忍不住开直播捞钱了？吃相难看。
前面的嘴能不能别那么臭？人家开个直播碍着你了？
这就护上了？不愧是沈清歌，都糊穿地心了还有脑残粉。
这手……有点糙啊，以前不是吹钢琴十级手模级别吗？
**吧？肯定又是剧本，过几天就该直播卖惨然后带货了，这套路我熟。
**是不是太破了点？这墙皮掉的……剧组搭的景？
不像，这光线，这旧桌子，还有桌上那些竹子屑，看着挺真的。
镜头能不能动一下？让我们看看全景啊，这视角难受死了。
沈清歌说句话？哑巴了？
打赏个最便宜的“星光”试试水。
用户“吃瓜不吐籽”打赏了“星光”*1
嚯，真有人送钱。
用户“竹子爱好者”打赏了“小星星”*5
用户“手艺人路过”打赏了“免费鲜花”*1
弹幕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各种颜色的字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打赏提示时不时跳出来，夹杂在快速闪过的评论里。观看人数在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数字，从个位数，跳到两位数，然后突破一百，还在缓慢而持续地增加。
沈清歌坐在那里，左手还僵在半空，右手按在刚刚拍红的小臂上。她看着那片浅蓝色的光幕，看着上面飞速掠过的、或好奇、或嘲讽、或单纯的看热闹的文字，耳朵里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的声音。手指有点发凉，指尖微微发麻。
她想关掉。立刻，马上。但手指悬在光幕边缘，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强行关机？这个型号的终端没有实体按键，强制关机需要特定的组合指令，而她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指令是什么。用暴力破坏？手边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篾刀？不，那太危险，而且终端损坏可能会引发皮下组织的损伤甚至神经电流紊乱。
就在她僵住的这几秒钟里，弹幕又刷过去一片。
她怎么不动了？卡了？
好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镜头吓到了？表情有点懵。
装，继续装。剧本痕迹太重了。
不过这素颜……皮肤状态还行，就是眼圈有点黑，没睡好吧。
桌上那些是竹篾？她在编东西？
手挺巧啊，看那篾片削得**。
用户“星际手工艺”进入了直播间。
用户“只想安静看直播”进入了直播间。
**！这直播热度怎么在涨？推送了？
热度破500了，一个小透明突然开播有这热度？买的吧？
沈清歌，说句话啊！解释一下退圈是怎么回事？去年那事是真的吗？
对啊，说清楚再卖你的竹篮子。
什么竹篮子？
看桌上，有个编了一半的，歪歪扭扭那个。
还真是。退圈女星直播编竹篮，这标题可以。
用户“陆家今天破产了吗”打赏了“宇宙飞船”*1！
一条格外醒目、带着炫光特效的弹幕伴随着一个虚拟飞船爆炸的动画效果，从光幕中央缓缓划过。这是平台比较贵的一种打赏道具，通常能引来更多关注。
这条弹幕和打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逐渐平静的湖面，瞬间又激起了新一轮的讨论。
**！宇宙飞船！谁这么壕？
“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ID……有点东西啊。
陆家？哪个陆家？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还能是哪个陆家，星际科技那个陆家呗。这ID是在咒陆砚珩家里破产？胆子不小。
陆砚珩？沈清歌那个传说中的科技新贵前男友？
不是传说，是真的谈过，不过早就分了，分得挺难看的，据说沈清歌被甩了。
这ID是沈清歌粉丝？来给正主撑场子的？
一个飞船一千星币呢，是真爱了。
用户“吃瓜一线记者”打赏了“星光”*1。
用户“专业打假三十年”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条带着“宇宙飞船”特效的弹幕上。“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个ID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视线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陆砚珩。
这个名字，连同和这个名字相关的所有记忆，被她用尽全力，打包，封存，塞进大脑最深处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并且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打开。上一次听到或者看到和他有关的消息，是多久以前了？好像是……半年前？在一次无聊的商业晚宴的边角新闻里，一闪而过，说他带领的团队又突破了某个尖端材料的瓶颈，股价飙升。她当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的化妆间里，等着上一个她根本不想参加的综艺节目，经纪人周岚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提醒她等下要注意的表情管理。
“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ID背后是谁？是他商业上的对手？是看不惯他的路人？还是……某个知道他们过去、特意来看她笑话的“熟人”？
沈清歌的嘴唇抿紧了。左手手腕内侧，那片浅蓝色的光幕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弹幕依旧在快速滚动，观看人数不知不觉已经跳到了八百多。新进来的人，有的在问这是在干嘛，有的在问主播是谁，有的在科普“这是刚宣布退圈的过气女星沈清歌”，还有的在争论那个“宇宙飞船”和“陆家”。
混乱。嘈杂。和她过去三年里所处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只不过以前是镜头、话筒、聚光灯，现在是这块小小的、悬浮的、关不掉的光幕。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竹屑干燥微辛的气味，还有老木头、旧书籍，和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甜香。这气味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了工作台上。那只编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篮子半成品，静静地躺在竹屑和工具中间。旁边，是那本用深蓝色土布包着的旧册子，露出一角发黄脆硬的封面。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光幕，而是拿起了篮子。手指**过粗糙的、布满毛刺的边缘。然后，她把篮子放下，拿起了那片刚刚削到一半的竹条，和那把篾刀。
篾刀的木头刀柄，因为长时间握持，已经有了她手掌的轮廓和温度。
她没有再看弹幕，也没有试图说话。她只是重新坐正了身体，左手捏住竹条，右手握住篾刀，刀刃贴上竹皮，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嗤——”
熟悉的、竹皮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压过了光幕里隐约传来的、被调到最低的系统提示音。
削下来的竹篾，宽窄均匀，薄如蝉翼。她把它放到那摞削好的篾片上，动作平稳，没有停顿。
然后，她拿起两根篾片，手指开始交错，编织。动作很慢，很仔细，眼睛紧紧盯着手指和篾片交错的地方，仿佛那里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东西。
弹幕安静了一瞬。
……她真开始编了？
无视我们？
这心理素质可以啊，被这么骂还能淡定做手工。
专注的样子……有点好看怎么回事？
手是真的巧，看那篾片薄得，我都不敢碰，怕断了。
**！绝对是**！说不定旁边就站着助理，手把手教呢。
镜头能不能动一动啊！我想看全景！这视角太难受了！
用户“手工艺爱好者”打赏了“小星星”*10。
用户“专注手艺一百年”打赏了“免费掌声”*1。
这编的什么？篮子？也太丑了吧。
初学者能编这样不错了，你行你上。
吵什么吵，安静看不行吗？我就喜欢看这种，解压。
解压+1，比看那些咋咋呼呼的综艺舒服。
用户“竹子真好吃”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是不是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
退圈了没收入，饿的吧，可怜哦。
前面说饿的，你看见她手边那个粗陶碗了吗？刚吃过面，有汤有水，饿什么饿。
观察真仔细。
这**，这陈设，她真回老家了？不是说是地球某个保护区的古镇？
好像是，看那窗棂，是老式木头的。
过气明星落魄返乡实录？有点意思。
用户“星际狗仔007”进入了直播间。
弹幕还在刷，但沈清歌真的没有再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间那几根细细的竹篾上。起头的地方总是最难，篾片容易滑开，结构松散。她拆了两次，第三次，她放慢了速度，手指的力道更轻，更柔，顺着竹篾的纹理，一点点将它们交叠、压紧。
渐渐地，一个比之前那个更规整些的圆形底，在她手中慢慢成形。虽然还是能看出不熟练的痕迹，边缘有些地方松紧不一，但至少是个圆的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额头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抬起手臂，用手臂内侧的袖子，随意抹了一下额头。
这个动作，让她左手腕上的光幕，也跟着晃动了一下。镜头角度微微改变，不再是怼着她侧脸和工作台的近景，而是往上抬了一点，拍到了她身后一部分景象。
斑驳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的墙壁。一个老式的、漆成暗红色的木质碗柜，柜门上的铜扣有些锈蚀。碗柜旁边，靠墙放着一个竹编的旧箩筐，里面胡乱塞着几个晒干的老南瓜。更远一点，是通向里屋的门，门帘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有些发白。
**暴露了！真的是老房子！
这碗柜，我奶奶家有一个同款。
箩筐里是南瓜？这生活气息……
门帘是土布啊，现在很少见了。
看来是真回老家了，不是**。
**也可以租个老房子啊，这能说明什么。
租个这么破的？你是看不起沈清歌以前赚的钱吗？
她以前赚的钱，估计赔违约金都不够吧？去年那事儿，听说赔了好多品牌方。
又开始扯去年，有完没完？
用户“怀旧复古风”打赏了“星光”*3。
用户“就想看看能编出个啥”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对身后的景象被拍进去，毫无所觉。她正拿起第三根篾片，准备继续往上加高篮身。但就在她捏着篾片，试图穿过底部已经编好的经纬缝隙时，篾片前端一个没注意到的、细小的毛刺，勾住了下面一根篾片的边缘。
她轻轻往外一抽，想把篾片退出来调整角度。
“啪。”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那根她刚刚削好、薄得几乎透光的竹篾，从中部断开了。
沈清歌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竹篾，又看了看篮底上，那另外半截还勾在原处的、短短的一小节。断口参差不齐，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嘲讽。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很慢地，把那半截断篾放到一边。又从旁边那摞削好的篾片里，重新抽出一根完整的。这一次，她先用手指细细地捋过整根篾片，检查有没有凸起的毛刺或不平整的地方，确认无误，才捏着它，更加小心地，尝试穿过那些缝隙。
这次很顺利。篾片柔顺地滑入它该在的位置。
她继续编织。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专注。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指的动作，呼吸都放轻了。屋子里只剩下竹篾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调整姿势时，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轻响。
光幕上的弹幕，不知何时，滚动得慢了一些。
篾片断了。
看到没，刚才那根断了。
这玩意儿这么容易断？看起来好脆弱。
薄到那种程度，受力不对很容易断的，正常。
她没气馁，又拿了一根。
心理素质可以，我以为她要发脾气或者不编了。
以前看她上综艺，好像挺娇气的，划破点皮都要哭唧唧。
人设你也信？说不定现在也是新人设。
不管是不是人设，至少她现在在认真做事。
这直播间……画风好奇特。一个过气女明星，不唱歌不跳舞不聊天，就在这儿默默编竹篮子。
别说，看久了还挺催眠。
用户“失眠患者”打赏了“小星星”*2，并留言：看了十分钟，有点困了，好评。
用户“手工不易”打赏了“免费鲜花”*1。
观看人数，不知不觉，已经稳定在一千两百左右。数字跳动得很缓慢，有进来的，也有离开的。弹幕的数量和速度，也比刚开始那阵疾风骤雨般的刷屏，缓和了许多。依然有冷嘲热讽，有质疑**，有八卦追问，但也多了一些纯粹对手工感兴趣，或者只是觉得画面安静看着舒服而留下来的观众。
沈清歌对此一无所知。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指间渐渐成形的篮身，竹篾交错时柔韧的触感，以及那种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控制好每一根篾片走向的、紧绷的专注。
篮身一点点加高，已经有了小半个手掌的深度。虽然还是能看出新手的笨拙，但结构已经稳定了许多，形状也渐渐从歪斜变得圆润。她开始尝试收口，这是更考验技巧的步骤。她停下手，侧过身，伸手去够放在工作台里侧的那本深蓝色布包。
这个动作，让她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正对向了悬浮的镜头。
没有化妆的脸，在窗外自然光和头顶白炽灯混合的光线下，皮肤透着一种干净的、微黄的质感。额头和鼻尖有细小的汗珠，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在镜头前那种精心调整过角度的、戴着美瞳的亮，而是一种全神贯注时，瞳仁自然收缩反射出的、清凌凌的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看镜头，甚至没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旧册子上。册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收口的步骤分解图，线条有些模糊，旁边的毛笔小字注解也洇开了些，但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动了两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看了大概半分钟，她合上册子，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重新转过身，面对工作台。手指再次捏起竹篾，按照刚刚看到的图解，开始尝试。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每进行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再看看旁边那堆篾片，似乎在脑子里计算着下一根该从哪里穿入，又该从哪里穿出。偶尔，她会拆掉刚刚编好的两三个步骤，重新来过。
时间，就在这种缓慢的、重复的、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的编织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西斜的阳光彻底离开了窗棂，屋里的光线主要来自头顶那盏老旧的、发出昏黄光晕的白炽灯。光线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影子也在微微晃动。
院子里的虫鸣声，比刚才更响亮了，连成了一片“唧唧吱吱”的**音。远处，似乎传来了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喊声，用的是本地土话，尾音拖得老长。
光幕上，观看人数降到了一千以下，但依然有八百多人留在直播间。弹幕变得稀疏了很多，偶尔才飘过一两条。
天黑了。
她不开灯吗？就靠那个小灯泡？
这光线，对眼睛不好吧。
还在收口，看样子快编完了。
编了得有两三个小时了吧？手没停过。
这耐心，我服。让我坐两小时啥也不干我都难受。
篮子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比刚开始那个好多了。
用户“专注手艺一百年”打赏了“小星星”*5。
用户“竹子真好吃”打赏了“免费鲜花”*1，并留言：主播，你用的什么竹子？
最后一条打赏留言，伴随着赠送免费鲜花的小动画，在光幕上停留了几秒。
沈清歌刚好完成了收口的最后一个步骤。她用篾刀小心地切断最后一根篾片的末端，把切口塞进编织结构的缝隙里，又用手仔细地把整个篮子的边缘都捋了一遍，抚平那些可能翘起的毛刺。
然后，她停了下来，看着手里这个刚刚诞生的、还带着毛边和粗糙手感的竹篮。
不大，也就比她的手掌大一圈，圆墩墩的，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简陋。但结构完整，能立得住，提手虽然编得有点歪，但确实是个能用的篮子。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肩膀和脖子又酸又僵，手指的关节也有些发胀。
她抬起手，想揉揉发酸的后颈。左手手腕抬到一半，那片一直安静悬浮的、浅蓝色的光幕，重新撞入了她的视线。
光幕上，最新的弹幕还停留在那条关于竹子品种的询问上。观看人数：721。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些稀疏的弹幕，和那个已经不再快速跳动的观看人数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光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指尖落下，点在了光幕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齿轮形状的设置图标上。
一个更小的、半透明的设置菜单弹了出来。选项不多。她找到了“直播状态”那一栏，下面只有一个亮着的选项：“开启”。
她的指尖，悬在那个“开启”选项上，停顿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按了下去。
选项变成了灰色。
浅蓝色的光幕，连同上面最后几条缓慢划过的弹幕，以及那个“721”的观看数字，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手腕内侧，那圈淡蓝色的光晕也暗了下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触感。只有皮下植入终端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头顶白炽灯电流通过的、极其微弱的“滋滋”声，窗外连绵不断的虫鸣，还有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安静得……甚至让她耳朵里，产生了一瞬间的、类似耳鸣的空白回响。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背靠着坚硬的木头椅背，左手还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击虚拟按键时，那种空荡荡的触感。右手，还握着那个刚刚完成的、粗糙的竹篮。
篮子很轻，没什么分量。竹篾毛糙的边缘，***她的掌心皮肤，有点刺刺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篮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堆削好的竹篾，和那把篾刀，和那本深蓝色的布包。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比下午那次更响。饥饿感清晰地泛上来，带着点空虚的灼烧感。
她扶着工作台边缘，站起身。腿坐得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脚踢到了工作台的木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靠在桌边，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慢慢挪到墙边，关了头顶那盏过于明亮、让她眼睛有些发胀的白炽灯。
屋子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星月朦胧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
她摸黑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老式冰柜。里面还是只有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拿出鸡蛋和青菜，关上门。冰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走到灶台边，打开电磁炉，把剩下的小半锅清水坐上去。等水开的空隙，她把青菜又洗了洗，蔫掉的叶子摘掉，只留下还算脆嫩的心。水开了，冒着细密的白气。她像中午一样，下了挂面，磕了鸡蛋，最后烫了青菜。
盛到同一个粗陶大碗里。端着碗，走回工作台。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天光，坐在黑暗里，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光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细碎的面渣和油星。
吃完，她端着空碗去院子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井水冲在碗沿和手指上，激得皮肤一紧。她把碗里外洗干净，甩了甩水，拿回屋里，倒扣在灶台边沥水。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工作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黑暗里那些工具的模糊轮廓，和那个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新编好的竹篮。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篮子的边缘。毛刺扎着指腹，有点*，有点痛。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摸黑走向里屋。老旧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嘎吱”声。
里屋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凭着记忆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阳光晒过之后、干净而干燥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眼前却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浅蓝色光幕的虚影，和上面飞速滚动过的、五颜六色的文字。还有那个ID——“陆家今天破产了吗”。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院子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响着。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在黑暗中，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左手虎口上，那片被篾片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指尖下，皮肤微微发热，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糙的质感。
沈清歌放下篾刀，用左手食指和拇指，小心地捏住那个悬浮的小镜头虚影，试图把它按回皮肤下面。指尖传来的触感是温热的，带着点轻微的、类似电流穿过皮肤的麻意。但镜头纹丝不动，就像焊在了那里。
她加大了力气。指腹用力按压镜头边缘，甚至用指甲掐了一下连接镜头和皮肤的、那圈淡蓝色的光晕。
“嗡——”
手腕内部传来一阵轻微的、高频的震动，震得骨头有点发麻。光圈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在沈清歌的注视下，那圈淡蓝色的光晕颜色开始变深，边缘扩散开来，像一滴墨水落在清水里，迅速晕染成一片稳定的、半透明的浅蓝色光幕。光幕不大，也就她手掌大小，悬浮在她手腕上方，正对着她的方向。
光幕上，开始有极细微的光点跳动，排列，最终定格成一串清晰的白色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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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备ID：Shen_qingge_personal_0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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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歌的呼吸停了一下。
她几乎是立刻伸手，用右手手掌猛地拍向那面光幕。手掌穿过了那片浅蓝色的虚影，拍在了自己的左小臂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皮肤立刻红了一小片。
光幕晃了晃，像水波一样荡开涟漪，但上面的字迹很快又稳定下来。白色的小字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飞速向上滚动的、五颜六色的字符。
是弹幕。
？？？？什么情况？我关注列表里怎么突然弹出个直播？
设备ID……Shen_qingge？？？是我知道的那个沈清歌吗？？？
**！这镜头角度……是在家里？这**好老啊。
真是沈清歌？她不是退圈了吗？这又是在搞哪出？诈尸直播？
镜头能调一下吗？太近了，怼脸拍啊这是。
这是在干嘛？削木头？
不像木头，像……竹子？
还真是沈清歌！虽然没化妆脸有点黄，但这五官没错！她居然真的在……削竹子？？？
糊咖现在都这么接地气了？开始走田园风了？笑死。
退圈宣言还热乎着呢，这就忍不住开直播捞钱了？吃相难看。
前面的嘴能不能别那么臭？人家开个直播碍着你了？
这就护上了？不愧是沈清歌，都糊穿地心了还有脑残粉。
这手……有点糙啊，以前不是吹钢琴十级手模级别吗？
**吧？肯定又是剧本，过几天就该直播卖惨然后带货了，这套路我熟。
**是不是太破了点？这墙皮掉的……剧组搭的景？
不像，这光线，这旧桌子，还有桌上那些竹子屑，看着挺真的。
镜头能不能动一下？让我们看看全景啊，这视角难受死了。
沈清歌说句话？哑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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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真有人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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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各种颜色的字挤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具体内容。打赏提示时不时跳出来，夹杂在快速闪过的评论里。观看人数在右下角那个不起眼的小数字，从个位数，跳到两位数，然后突破一百，还在缓慢而持续地增加。
沈清歌坐在那里，左手还僵在半空，右手按在刚刚拍红的小臂上。她看着那片浅蓝色的光幕，看着上面飞速掠过的、或好奇、或嘲讽、或单纯的看热闹的文字，耳朵里似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嗡嗡的声音。手指有点发凉，指尖微微发麻。
她想关掉。立刻，马上。但手指悬在光幕边缘，却不知道具体该怎么操作。强行关机？这个型号的终端没有实体按键，强制关机需要特定的组合指令，而她一时之间，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来那个指令是什么。用暴力破坏？手边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篾刀？不，那太危险，而且终端损坏可能会引发皮下组织的损伤甚至神经电流紊乱。
就在她僵住的这几秒钟里，弹幕又刷过去一片。
她怎么不动了？卡了？
好像是被突然出现的镜头吓到了？表情有点懵。
装，继续装。剧本痕迹太重了。
不过这素颜……皮肤状态还行，就是眼圈有点黑，没睡好吧。
桌上那些是竹篾？她在编东西？
手挺巧啊，看那篾片削得**。
用户“星际手工艺”进入了直播间。
用户“只想安静看直播”进入了直播间。
**！这直播热度怎么在涨？推送了？
热度破500了，一个小透明突然开播有这热度？买的吧？
沈清歌，说句话啊！解释一下退圈是怎么回事？去年那事是真的吗？
对啊，说清楚再卖你的竹篮子。
什么竹篮子？
看桌上，有个编了一半的，歪歪扭扭那个。
还真是。退圈女星直播编竹篮，这标题可以。
用户“陆家今天破产了吗”打赏了“宇宙飞船”*1！
一条格外醒目、带着炫光特效的弹幕伴随着一个虚拟飞船爆炸的动画效果，从光幕中央缓缓划过。这是平台比较贵的一种打赏道具，通常能引来更多关注。
这条弹幕和打赏，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逐渐平静的湖面，瞬间又激起了新一轮的讨论。
**！宇宙飞船！谁这么壕？
“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ID……有点东西啊。
陆家？哪个陆家？不会是……我想的那个吧？
还能是哪个陆家，星际科技那个陆家呗。这ID是在咒陆砚珩家里破产？胆子不小。
陆砚珩？沈清歌那个传说中的科技新贵前男友？
不是传说，是真的谈过，不过早就分了，分得挺难看的，据说沈清歌被甩了。
这ID是沈清歌粉丝？来给正主撑场子的？
一个飞船一千星币呢，是真爱了。
用户“吃瓜一线记者”打赏了“星光”*1。
用户“专业打假三十年”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条带着“宇宙飞船”特效的弹幕上。“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个ID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的视线里。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颈的汗毛，微微竖了起来。
陆砚珩。
这个名字，连同和这个名字相关的所有记忆，被她用尽全力，打包，封存，塞进大脑最深处那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并且告诉自己，永远不要再打开。上一次听到或者看到和他有关的消息，是多久以前了？好像是……半年前？在一次无聊的商业晚宴的边角新闻里，一闪而过，说他带领的团队又突破了某个尖端材料的瓶颈，股价飙升。她当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的化妆间里，等着上一个她根本不想参加的综艺节目，经纪人周岚在旁边喋喋不休地提醒她等下要注意的表情管理。
“陆家今天破产了吗”。这ID背后是谁？是他商业上的对手？是看不惯他的路人？还是……某个知道他们过去、特意来看她笑话的“熟人”？
沈清歌的嘴唇抿紧了。左手手腕内侧，那片浅蓝色的光幕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着，弹幕依旧在快速滚动，观看人数不知不觉已经跳到了八百多。新进来的人，有的在问这是在干嘛，有的在问主播是谁，有的在科普“这是刚宣布退圈的过气女星沈清歌”，还有的在争论那个“宇宙飞船”和“陆家”。
混乱。嘈杂。和她过去三年里所处的那个世界，一模一样。只不过以前是镜头、话筒、聚光灯，现在是这块小小的、悬浮的、关不掉的光幕。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鼻腔里充满竹屑干燥微辛的气味，还有老木头、旧书籍，和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栀子花甜香。这气味让她稍微定了定神。
再睁开眼时，她的目光从光幕上移开，落在了工作台上。那只编了一半的、歪歪扭扭的篮子半成品，静静地躺在竹屑和工具中间。旁边，是那本用深蓝色土布包着的旧册子，露出一角发黄脆硬的封面。
她伸出手，不是去碰光幕，而是拿起了篮子。手指**过粗糙的、布满毛刺的边缘。然后，她把篮子放下，拿起了那片刚刚削到一半的竹条，和那把篾刀。
篾刀的木头刀柄，因为长时间握持，已经有了她手掌的轮廓和温度。
她没有再看弹幕，也没有试图说话。她只是重新坐正了身体，左手捏住竹条，右手握住篾刀，刀刃贴上竹皮，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嗤——”
熟悉的、竹皮分离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响起，压过了光幕里隐约传来的、被调到最低的系统提示音。
削下来的竹篾，宽窄均匀，薄如蝉翼。她把它放到那摞削好的篾片上，动作平稳，没有停顿。
然后，她拿起两根篾片，手指开始交错，编织。动作很慢，很仔细，眼睛紧紧盯着手指和篾片交错的地方，仿佛那里是全世界唯一重要的东西。
弹幕安静了一瞬。
……她真开始编了？
无视我们？
这心理素质可以啊，被这么骂还能淡定做手工。
专注的样子……有点好看怎么回事？
手是真的巧，看那篾片薄得，我都不敢碰，怕断了。
**！绝对是**！说不定旁边就站着助理，手把手教呢。
镜头能不能动一动啊！我想看全景！这视角太难受了！
用户“手工艺爱好者”打赏了“小星星”*10。
用户“专注手艺一百年”打赏了“免费掌声”*1。
这编的什么？篮子？也太丑了吧。
初学者能编这样不错了，你行你上。
吵什么吵，安静看不行吗？我就喜欢看这种，解压。
解压+1，比看那些咋咋呼呼的综艺舒服。
用户“竹子真好吃”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是不是瘦了？脸颊都凹进去了。
退圈了没收入，饿的吧，可怜哦。
前面说饿的，你看见她手边那个粗陶碗了吗？刚吃过面，有汤有水，饿什么饿。
观察真仔细。
这**，这陈设，她真回老家了？不是说是地球某个保护区的古镇？
好像是，看那窗棂，是老式木头的。
过气明星落魄返乡实录？有点意思。
用户“星际狗仔007”进入了直播间。
弹幕还在刷，但沈清歌真的没有再去看。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指间那几根细细的竹篾上。起头的地方总是最难，篾片容易滑开，结构松散。她拆了两次，第三次，她放慢了速度，手指的力道更轻，更柔，顺着竹篾的纹理，一点点将它们交叠、压紧。
渐渐地，一个比之前那个更规整些的圆形底，在她手中慢慢成形。虽然还是能看出不熟练的痕迹，边缘有些地方松紧不一，但至少是个圆的了。
她轻轻舒了口气，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松开了一些。额头上又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鼻尖也亮晶晶的。她抬起手臂，用手臂内侧的袖子，随意抹了一下额头。
这个动作，让她左手腕上的光幕，也跟着晃动了一下。镜头角度微微改变，不再是怼着她侧脸和工作台的近景，而是往上抬了一点，拍到了她身后一部分景象。
斑驳的、有些地方墙皮剥落的墙壁。一个老式的、漆成暗红色的木质碗柜，柜门上的铜扣有些锈蚀。碗柜旁边，靠墙放着一个竹编的旧箩筐，里面胡乱塞着几个晒干的老南瓜。更远一点，是通向里屋的门，门帘是蓝底白花的土布，洗得有些发白。
**暴露了！真的是老房子！
这碗柜，我奶奶家有一个同款。
箩筐里是南瓜？这生活气息……
门帘是土布啊，现在很少见了。
看来是真回老家了，不是**。
**也可以租个老房子啊，这能说明什么。
租个这么破的？你是看不起沈清歌以前赚的钱吗？
她以前赚的钱，估计赔违约金都不够吧？去年那事儿，听说赔了好多品牌方。
又开始扯去年，有完没完？
用户“怀旧复古风”打赏了“星光”*3。
用户“就想看看能编出个啥”进入了直播间。
沈清歌对身后的景象被拍进去，毫无所觉。她正拿起第三根篾片，准备继续往上加高篮身。但就在她捏着篾片，试图穿过底部已经编好的经纬缝隙时，篾片前端一个没注意到的、细小的毛刺，勾住了下面一根篾片的边缘。
她轻轻往外一抽，想把篾片退出来调整角度。
“啪。”
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断裂声。
那根她刚刚削好、薄得几乎透光的竹篾，从中部断开了。
沈清歌的手指僵在半空。她看着手里只剩半截的竹篾，又看了看篮底上，那另外半截还勾在原处的、短短的一小节。断口参差不齐，像一个小小的、无声的嘲讽。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停了大概两三秒钟。然后，很慢地，把那半截断篾放到一边。又从旁边那摞削好的篾片里，重新抽出一根完整的。这一次，她先用手指细细地捋过整根篾片，检查有没有凸起的毛刺或不平整的地方，确认无误，才捏着它，更加小心地，尝试穿过那些缝隙。
这次很顺利。篾片柔顺地滑入它该在的位置。
她继续编织。动作比之前更慢，更专注。眼睛几乎一眨不眨地盯着手指的动作，呼吸都放轻了。屋子里只剩下竹篾相互摩擦时发出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还有她偶尔调整姿势时，椅子腿摩擦地面的轻响。
光幕上的弹幕，不知何时，滚动得慢了一些。
篾片断了。
看到没，刚才那根断了。
这玩意儿这么容易断？看起来好脆弱。
薄到那种程度，受力不对很容易断的，正常。
她没气馁，又拿了一根。
心理素质可以，我以为她要发脾气或者不编了。
以前看她上综艺，好像挺娇气的，划破点皮都要哭唧唧。
人设你也信？说不定现在也是新人设。
不管是不是人设，至少她现在在认真做事。
这直播间……画风好奇特。一个过气女明星，不唱歌不跳舞不聊天，就在这儿默默编竹篮子。
别说，看久了还挺催眠。
用户“失眠患者”打赏了“小星星”*2，并留言：看了十分钟，有点困了，好评。
用户“手工不易”打赏了“免费鲜花”*1。
观看人数，不知不觉，已经稳定在一千两百左右。数字跳动得很缓慢，有进来的，也有离开的。弹幕的数量和速度，也比刚开始那阵疾风骤雨般的刷屏，缓和了许多。依然有冷嘲热讽，有质疑**，有八卦追问，但也多了一些纯粹对手工感兴趣，或者只是觉得画面安静看着舒服而留下来的观众。
沈清歌对此一无所知。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手指间渐渐成形的篮身，竹篾交错时柔韧的触感，以及那种必须全神贯注才能控制好每一根篾片走向的、紧绷的专注。
篮身一点点加高，已经有了小半个手掌的深度。虽然还是能看出新手的笨拙，但结构已经稳定了许多，形状也渐渐从歪斜变得圆润。她开始尝试收口，这是更考验技巧的步骤。她停下手，侧过身，伸手去够放在工作台里侧的那本深蓝色布包。
这个动作，让她的脸，第一次完整地、清晰地，正对向了悬浮的镜头。
没有化妆的脸，在窗外自然光和头顶白炽灯混合的光线下，皮肤透着一种干净的、微黄的质感。额头和鼻尖有细小的汗珠，眼睑下方有淡淡的青黑色，是长期睡眠不足的痕迹。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她的眼睛很亮，不是以前在镜头前那种精心调整过角度的、戴着美瞳的亮，而是一种全神贯注时，瞳仁自然收缩反射出的、清凌凌的光。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没看镜头，甚至没意识到镜头的存在。她的目光，落在那本摊开的旧册子上。册子摊开的那一页，画着一个收口的步骤分解图，线条有些模糊，旁边的毛笔小字注解也洇开了些，但她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无意识地动了两下，像是在默念什么。
看了大概半分钟，她合上册子，把它小心地放回布包里，重新转过身，面对工作台。手指再次捏起竹篾，按照刚刚看到的图解，开始尝试。
这一次，她的动作更慢了。每进行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手里的半成品，再看看旁边那堆篾片，似乎在脑子里计算着下一根该从哪里穿入，又该从哪里穿出。偶尔，她会拆掉刚刚编好的两三个步骤，重新来过。
时间，就在这种缓慢的、重复的、时而前进时而后退的编织中，一点点流逝。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暗沉下来。西斜的阳光彻底离开了窗棂，屋里的光线主要来自头顶那盏老旧的、发出昏黄光晕的白炽灯。光线把她的影子，长长地投在身后的墙壁上，随着她细微的动作，那影子也在微微晃动。
院子里的虫鸣声，比刚才更响亮了，连成了一片“唧唧吱吱”的**音。远处，似乎传来了谁家母亲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悠长喊声，用的是本地土话，尾音拖得老长。
光幕上，观看人数降到了一千以下，但依然有八百多人留在直播间。弹幕变得稀疏了很多，偶尔才飘过一两条。
天黑了。
她不开灯吗？就靠那个小灯泡？
这光线，对眼睛不好吧。
还在收口，看样子快编完了。
编了得有两三个小时了吧？手没停过。
这耐心，我服。让我坐两小时啥也不干我都难受。
篮子好像……还挺像那么回事？
比刚开始那个好多了。
用户“专注手艺一百年”打赏了“小星星”*5。
用户“竹子真好吃”打赏了“免费鲜花”*1，并留言：主播，你用的什么竹子？
最后一条打赏留言，伴随着赠送免费鲜花的小动画，在光幕上停留了几秒。
沈清歌刚好完成了收口的最后一个步骤。她用篾刀小心地切断最后一根篾片的末端，把切口塞进编织结构的缝隙里，又用手仔细地把整个篮子的边缘都捋了一遍，抚平那些可能翘起的毛刺。
然后，她停了下来，看着手里这个刚刚诞生的、还带着毛边和粗糙手感的竹篮。
不大，也就比她的手掌大一圈，圆墩墩的，不算精致，甚至可以说简陋。但结构完整，能立得住，提手虽然编得有点歪，但确实是个能用的篮子。
她看了它很久，然后，很轻地，吐出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脊背，微微放松下来，向后靠在椅背上。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肩膀和脖子又酸又僵，手指的关节也有些发胀。
她抬起手，想揉揉发酸的后颈。左手手腕抬到一半，那片一直安静悬浮的、浅蓝色的光幕，重新撞入了她的视线。
光幕上，最新的弹幕还停留在那条关于竹子品种的询问上。观看人数：721。
沈清歌的目光，落在那些稀疏的弹幕，和那个已经不再快速跳动的观看人数上，停顿了几秒。
然后，她伸出右手，食指悬在光幕上方，犹豫了一下，指尖落下，点在了光幕右下角那个几乎看不见的、齿轮形状的设置图标上。
一个更小的、半透明的设置菜单弹了出来。选项不多。她找到了“直播状态”那一栏，下面只有一个亮着的选项：“开启”。
她的指尖，悬在那个“开启”选项上，停顿了大概一次呼吸的时间。
然后，按了下去。
选项变成了灰色。
浅蓝色的光幕，连同上面最后几条缓慢划过的弹幕，以及那个“721”的观看数字，像被戳破的肥皂泡，无声无息地，碎裂，消散在空气中。
手腕内侧，那圈淡蓝色的光晕也暗了下去，皮肤恢复了正常的颜色和触感。只有皮下植入终端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温热。
屋子里，瞬间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下头顶白炽灯电流通过的、极其微弱的“滋滋”声，窗外连绵不断的虫鸣，还有她自己，有些沉重的呼吸声。
安静得……甚至让她耳朵里，产生了一瞬间的、类似耳鸣的空白回响。
她维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椅子里，背靠着坚硬的木头椅背，左手还抬在半空，指尖似乎还残留着点击虚拟按键时，那种空荡荡的触感。右手，还握着那个刚刚完成的、粗糙的竹篮。
篮子很轻，没什么分量。竹篾毛糙的边缘，***她的掌心皮肤，有点刺刺的。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篮子。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把它放在工作台上，挨着那堆削好的竹篾，和那把篾刀，和那本深蓝色的布包。
肚子又咕噜叫了一声，比下午那次更响。饥饿感清晰地泛上来，带着点空虚的灼烧感。
她扶着工作台边缘，站起身。腿坐得太久，有些发麻，站起来时踉跄了一下，脚踢到了工作台的木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靠在桌边，等那股麻劲儿过去，才慢慢挪到墙边，关了头顶那盏过于明亮、让她眼睛有些发胀的白炽灯。
屋子里陷入昏暗，只有窗外星月朦胧的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粗糙的轮廓。
她摸黑走到墙角，打开那个老式冰柜。里面还是只有两个鸡蛋，一把蔫了的青菜。她拿出鸡蛋和青菜，关上门。冰柜门合上时，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走到灶台边，打开电磁炉，把剩下的小半锅清水坐上去。等水开的空隙，她把青菜又洗了洗，蔫掉的叶子摘掉，只留下还算脆嫩的心。水开了，冒着细密的白气。她像中午一样，下了挂面，磕了鸡蛋，最后烫了青菜。
盛到同一个粗陶大碗里。端着碗，走回工作台。没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那点微弱的天光，坐在黑暗里，慢慢地，一口一口，把面条吃完。汤也喝光了，碗底只剩下一点细碎的面渣和油星。
吃完，她端着空碗去院子里，拧开水龙头。冰凉的井水冲在碗沿和手指上，激得皮肤一紧。她把碗里外洗干净，甩了甩水，拿回屋里，倒扣在灶台边沥水。
做完这一切，她走回工作台前，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黑暗里那些工具的模糊轮廓，和那个放在最显眼位置的、新编好的竹篮。
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拂过篮子的边缘。毛刺扎着指腹，有点*，有点痛。
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摸黑走向里屋。老旧的木地板，在她脚下发出轻微的、有规律的“嘎吱”声。
里屋更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她凭着记忆走到床边，脱下外衣，躺下。床板很硬，被子有股阳光晒过之后、干净而干燥的气味。
她闭上眼睛。
眼前却似乎还残留着那片浅蓝色光幕的虚影，和上面飞速滚动过的、五颜六色的文字。还有那个ID——“陆家今天破产了吗”。
她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身下的床板，又“嘎吱”响了一声。
院子外的虫鸣，不知疲倦地响着。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狗吠，悠长，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她把手从被子里拿出来，在黑暗中，无意识地，用拇指的指腹，反复摩挲着左手虎口上，那片被篾片磨出来的、薄薄的茧。
指尖下，皮肤微微发热，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糙的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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