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蹲守------------------------------------------，林深把那张收据的存根塞进抽屉。。厚厚一沓。有些纸已经发黄了。他没整理过——反正也不会有人来查账。。定金。。加上这一千，四千出头。这个月房租还没交。。对面楼的阳台上，那个红色**还在。林深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动了动。活着的东西。。吱了一声。。昨天那个婚外情调查的活——照片已经发了，尾款也结了。委托人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姓刘。丈夫在一家建材公司当销售，经常出差。刘女士怀疑他出差的时候不老实。。。丈夫确实出差了——坐**去的，一个人。林深在酒店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间房，用长焦镜头对着酒店大堂。等了一整天。丈夫进出都是一个人。。丈夫上午见了客户，中午在酒店餐厅吃饭，下午又去见了一个客户。林深跟了一路。建材城、写字楼、工地。正经工作。。，没有去客户那里。打了个车，去了市中心的商场。林深跟在后面。商场里人多，他换了一顶鸭舌帽，把相机藏在帆布包里，只露出镜头。。然后一个年轻女人出现了。。长发。穿了条碎花连衣裙。两人没有在商场里做什么——只是并排走着，偶尔低声说话。走了大概十分钟，丈夫伸手拉住了女人的手。。很自然。像排练过一百次。
林深按了快门。连拍。
然后两个人出了商场，进了一家酒店。不是丈夫出差住的那家。是一家情侣主题酒店——门口的霓虹灯写着"蜜月套房 299"。
林深没有跟进去。他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杯关东煮，坐在窗边等。
等了两个小时。
两个人出来了。丈夫的表情和进去的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年轻女人挽着他的胳膊，走路的时候头靠在他肩上。像一对普通情侣。
林深又拍了几张。
他不喜欢这种活。
不是因为道德——他不判断委托人的对错。是因为无聊。拍了照片，发给委托人，委托人哭一场或者闹一场，然后离婚。过两年再找一个，再**，再来找他拍。
循环。
就像他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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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个活还有点尾巴。李秀芬来之前，他正在整理照片。挑了几张角度好的、能看清脸的、有肢体接触的。一共十二张。够用了。
他给刘女士发了微信：照片整理好了，尾款结一下。
对方秒转了两千。
林深收了钱。把照片打包发过去。加密压缩，密码是刘女士的手机号后六位。
委托人回了一句：谢谢你。
林深打了个"不客气"，还没发出去，对方又来了一条：我是不是很傻？
他看着这行字。
不是傻。是运气不好。嫁了一个不忠的人。或者——嫁了一个不知道怎么忠的人。有些人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不知道怎么拒绝。
林深想了想，回：不傻。就是运气不好。
对方没再回。
他关了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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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这些，下午五点了。离晚上去李秀芬家还有六个小时。
他得找点事做。
林深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周建国的车祸。新闻不多——三年前的一起普通交通事故。货车司机酒驾，闯红灯，撞了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当场死亡。货车司机判了三年。
三年。一条人命换三年。
他关了浏览器。
又打开。搜"执念"。
出来一堆玄学文章。**说的执念是放不下。心理学说的执念是强迫性思维。物理学说什么都没说——因为物理学不相信执念。
林深不是物理学的。但他也不是玄学的。他是**出身。
当**的时候，他见过很多死人。枪杀的、刀杀的、溺死的、摔死的。最惨的一次是一个灭门案——一家四口，最小的孩子才三岁。他在现场待了六个小时。回去以后三天没吃饭。
不是因为恶心。
是因为他站在那个客厅里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奶味。婴儿奶粉的味道。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奶瓶，奶瓶里还剩半瓶奶。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
不是真的听到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他耳边叹气。很轻，像一阵风吹过。他回头，什么都没有。
他当时以为是太累了。在现场待太久，精神紧张，产生了幻觉。
后来又发生了几次。在不同的现场。每次都是类似的感觉——有人在说话，或者有人在叹气。但他回头看，永远什么都没有。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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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
林深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默是他的搭档。***里最好的搭档。两个人一起办过三十七个案子。其中六个是命案。
陈默的个子比他高半个头，肩膀宽，走起路来像一堵墙。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说到点子上。队里的人叫他"默哥"——不是因为他姓陈，是因为他确实不爱说话。
林深和陈默搭档了四年。一起蹲过三天三夜的点，一起被打过，一起在大年三十那天抓过人。陈默的老婆生孩子那天，林深替他值了夜班。林深妈出殡那天，陈默请了假，全程陪着他。
不是朋友。是比朋友多一层的关系。
战友。
然后陈默死了。
死在一个废弃工厂里。官方的说法是"因公殉职"——追捕嫌疑人的时候出了意外。但林深知道不对。
那天的行动他没有参加。他被调去处理另一个案子了。回来的时候，陈默已经躺在殡仪馆里了。
他去看了。陈默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手握着，握得很紧。
他在陈默的手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张纸条。揉成了一团。
他打开看了。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
城郊。废弃工厂。
就是陈默死的那个地方。
林深把纸条收了。没交给任何人。因为那个地址他认识——是一个已经废弃了五年的化工厂。陈默不可能是去那里追捕嫌疑人的。那附近没有任何居民区，没有任何商业区。嫌疑人不会跑到那里去。
陈默去那里，是去做别的事。
什么事？
三年了，林深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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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去那个废弃工厂了。
上一次去是半年前。他开车过去，在工厂外面停了半个小时。没有进去。厂门锁着，铁链锈了。围墙上的铁蒺藜有些掉了，挂在那里像干枯的藤蔓。
他在车里坐了半个小时。什么都没做。
然后走了。
今天他又想起了那个地址。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李秀芬——她丈夫死在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但执念回了家。那陈默呢？陈默的执念在哪里？
他不知道陈默死前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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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林深下楼买了两个包子。肉的。站在路边吃。
江城的夜晚来得早。六点半天就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卖水果的三轮车还在——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每天摆到九点。今天的苹果五块一斤，橘子三块。
林深吃完了包子。塑料袋扔进垃圾桶。
他回了事务所。坐在椅子上等。
十点半。
他开车去李秀芬家。
车是一辆灰色的二手大众。三年前买的。当时花了两万八——陈默出事后不久买的。之前的摩托车摔过一次，他不想再骑了。
里程表显示十七万公里。其中五万公里是林深开的。上一任车主是个跑长途的司机，车里有一股散不掉的烟味。林深开窗开了半年，味道才淡了。
空调不太灵。夏天不太凉，冬天凑合。收音机坏了，FM能听但杂音很大。他一般不开。车里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他喜欢这种安静。
不是因为内向——他不内向。当**的时候，他审过很多嫌疑人，话可以很多。他只是不想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说话。
车里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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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秀芬家在老城区。
这一片是九十年代建的居民区。六层的楼，砖混结构，没有电梯。外墙的涂料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的红砖。有些住户自己刷了新的颜色——奶**、浅绿色——但和旧的灰色混在一起，像打了很多补丁。
楼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充电线从楼上垂下来，像蜘蛛吐的丝。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熄火。坐在车里待了两分钟。
他习惯在行动之前安静一会儿。不是调整心态——他不需要调整。是确认周围环境。
楼门口没有人。对面的棋牌室亮着灯，有人在打麻将。能听到洗牌的声音。远处有狗叫。
他下车。关车门。没锁——这辆车的遥控锁坏了，只能用钥匙手动锁。他没锁。这辆车里没什么值得偷的。
楼道里的灯坏了几盏。
三楼到四楼之间的声控灯不亮。林深拍了拍手，灯没反应。他摸着扶手往上走。墙上的小广告像皮肤病一样东一块西一块——通下水道的、搬家的、开锁的、**的。有一张新的，贴在四楼的门上：高价回收旧家电。电话号码的尾号是8888。
四楼。左边的门。
林深敲了三下。
门开了。
李秀芬换了件衣服。还是碎花的，但颜色深一些。像是睡衣。她的头发散开了，比白天看起来老了几岁。
"进来吧。"
林深走进去。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客厅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折叠餐桌靠墙放着——收起来的，只占了不到半米的空间。桌上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盒药。林深扫了一眼——安神补脑液。
沙发是布的，洗过很多次，颜色不太均匀了。上面搭着一件衣服——男式的，灰色运动外套。叠了一半，袖子还没折进去。
"那是他的衣服。"李秀芬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本来想收起来……收了一半没收完。"
林深没问"他的"是谁。
"你丈夫出事前，每天晚上都煮面吗？"
"嗯。他开夜班出租，晚上十点出门。出门前给我煮一碗，留在锅里。我一般十一点多回来，热热就能吃。"
"每天都煮？"
"基本上。偶尔他来不及就算了。但一年里面来不及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煮什么面？"
"有时候阳春面。有时候担担面。他说外面的面不干净，自己做的放心。"
"担担面怎么做？"
李秀芬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先炒肉末。用郫县豆瓣酱炒。然后煮面，面条捞出来浇上肉末，加点葱花和花椒面。他喜欢多放花椒。"
"出事那天呢？"
李秀芬沉默了一下。
"那天他煮了担担面。用保温的方式留在锅里。但我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面已经坨了。"
"坨了的面你吃了吗？"
"吃了。"她的声音低下去，"硬着头皮吃的。又冷又坨。但是……"
她没说完。
林深等了几秒。她没有继续说。
"今晚我就在这儿。你正常睡觉就行。两点左右我看看。"
"好。"李秀芬站起来，"要不要喝点水？"
"不用。"
李秀芬进了卧室。关门的时候顿了一下。"林先生。"
"嗯？"
"你相信我吗？"
林深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眼圈有点黑，嘴唇有点干。穿着碎花睡衣。三年了，每天晚上闻到丈夫煮的面的味道。
"相信。"
李秀芬点了点头。关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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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的坐垫不太平——中间塌了，坐下去像坐在一个碗里。他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靠背上。靠背也软，但好歹有个支撑。
他看了看四周。
电视柜上摆着一张合照。周建国和李秀芬。**是照相馆的假布景——一棵塑料桃花树。两个人都笑得很克制，像那种被照相馆的人喊"笑一笑"之后挤出来的笑。
墙上的钟是一只猫头鹰。两只眼睛会随着秒针左右摆动。滴答，滴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很清楚。
鞋柜上放着一双男式拖鞋。灰色的，棉的。鞋底磨平了。
林深的目光在这些物件上停留了一会儿。
每个死过人的家里都有这些东西——死者留下的物件。鞋子、衣服、杯子、照片。它们就放在那里，不动。主人不在了，它们在。
像一个个小小的纪念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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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
林深把手机调成静音。不是因为怕吵——是因为习惯。他的手机永远是静音的。通讯录里没有几个号码，不会有谁找他。
十一点半。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是楼上的住户回来了。钥匙声，开门声，关门声。脚步声在头顶响了几下——是走到了客厅的位置。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十二点。
对面楼的窗户一个一个暗下去。城市在睡觉。
林深没开灯。客厅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光线很弱，但够他看清轮廓。沙发对面的茶几上放着遥控器——电视的和空调的。遥控器旁边是一包纸巾，纸巾旁边是一副老花镜。
他有点困。
最近他一直睡不太好。不是失眠——是那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脑子不清楚，但又醒着。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些声音。
低低的。像有人在远处说话。
他告诉自己是压力大。这个月的活不多，钱不够花。李秀芬的案子有点邪门。这些都可能导致幻听。
但心里有个声音说不是。
十二点半。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几步。地板是老式的木地板，走上去会咯吱响。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了看。
对面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床单、裤子、一件小孩的校服。风把校服吹起来，像有人穿着它站在那里。
林深把窗帘拉上。
他走到厨房门口，往里看了看。
厨房很小。一个灶台，一个洗碗池，一个冰箱。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铁的，旧的，锅底有一圈黑。旁边是一袋面，已经开封了。袋口用夹子夹着。
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
林深走进厨房。地面是瓷砖的，白色的，接缝处有点发黑。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瓷砖。凉的。干燥的。
他看了看那口锅。
掀开锅盖。
里面是空的。干净的。像是洗过。
他把锅盖盖回去。
回到沙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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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
一点半。
两点。
林深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2:00。
他抬起头。
灯亮了。
不是客厅的灯——客厅还是暗的。是厨房的灯。厨房的灯自己亮了。
不是突然亮的。是像有人慢慢拧亮了一个调光开关——从暗到亮，用了大概三秒钟。
林深站起来。
脚步放轻。
他走到厨房门口。
灶台上的锅——掀开锅盖。里面有水。水在冒热气。
但刚才还是空的。他二十分钟前才看过。锅是空的，干的，干净的。
灶没有开。火没有点。煤气阀是关的。他进来的时候确认过。
水怎么会冒热气？
林深闻到了。
面的味道。
很淡，但确实有。不是面条本身的味道——是煮面的汤底的味道。有花椒，有葱花，有一点酱油。
像有人在煮面。
他的后颈发凉。
不是那种"啊好可怕"的凉。是生理性的——皮肤上的汗毛竖起来了，后颈的肌肉收紧。像身体在发出某种本能的警告。
锅里的水在动。
冒泡。小泡。一个接一个，从锅底升上来，在水面破掉。像是被什么加热了。但灶台上没有任何热源。他伸手去摸灶台——凉的。铁锅的外壁——也是凉的。
只有水在冒泡。
然后他听到了。
很轻。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面好了……"
声音从锅的方向传来。但厨房里没有人。灶台后面没有人。冰箱旁边没有人。洗碗池上面的窗户外没有人。
"面好了……"
又一遍。还是那个声音。男的。很平常的语气——就像一个丈夫在叫妻子起床吃面。没有悲伤，没有急迫。很自然。
林深后退了一步。
脚像是被钉住了。
不是因为害怕——或者说不只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认出了这个感觉。
最近几个月，他一直在"听到"这种声音。
在事务所。深夜。他坐在椅子上打盹的时候，会听到窗外有人叹气。
在面馆。他吃完面站起来的时候，会听到有人轻声说"慢走"。
在深夜的马路上。他一个人走着，会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但回头没有人。
他一直以为是没睡好。
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他看得到锅里的水在冒泡。他闻得到面的味道。他听得到那个声音。
这不是幻觉。
幻觉不会让水冒泡。幻觉不会有一股稳定的、具体的、属于某种食物的味道。幻觉不会用这么自然的语气叫人吃面。
林深站在厨房门口。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这是什么？某种物理现象？电磁干扰？天然气泄漏导致的幻觉？不——天然气没有味道，而且灶是关的。
超自然现象？鬼魂？
他不相信鬼魂。
但锅里的水在冒泡。面的味道在飘。那个声音在响。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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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点十分。
水泡变少了。
声音变远了。不是"面好了"说远了——是说的次数少了。之前每隔十几秒说一次，现在隔一分钟才说一次。
灯的亮度在减弱。不是突然灭的——是像电池快没了一样，一点点暗下去。从正常的亮度，变暗，变暗，最后只剩一圈微弱的光晕。
两点二十分。
灯彻底灭了。
厨房又回到黑暗中。
林深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照。
灶台上的锅。掀开锅盖。
里面什么都没有。干的。灶台凉的。面的味道也消失了。
他伸手摸了摸锅底。凉的。干燥的。
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深把手电筒关了。站在厨房门口。
他没有动。站了很久。
他在等。等灯再亮一次。等水再冒一次泡。等那个声音再说一遍"面好了"。
什么都没发生。
厨房安安静静地黑着。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猫头鹰钟滴答滴答。楼上传来一声咳嗽——有人醒了。
林深回到沙发上。
天亮之前没有再睡。
他坐在那里。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那扇黑黑的门框。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