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往西走------------------------------------------。，在双月的冷光下泛着廉价的金属光泽。这把刀是他花了十五块钱在学校对面买的，刀刃钝得连纸都划不齐。但握在手里，至少能让他的手指停止发抖。。那三行血字烙在视网膜上——“找水。往西走。别出声。”，二十四小时里只喝了两口脏水。那种混着铁锈和化学品苦味的液体，喝下去胃像被手攥住拧了一把。后来他发了烧，靠三朵毒蘑菇和意志力硬撑到倒计时归零。。。天上的双月——那颗白色的在东，暗红色的在西。昨晚他在图书馆啃野外生存的时候看到过，月亮升起的方向是东。如果这个世界的天体运行规律和地球相似的话。，那就赌错了。。，往西走。。到处都是塌了一半的混凝土建筑，钢筋从断裂处戳出来，锈迹斑斑，像干涸的血管。那种黑色的苔藓无处不在——爬满墙壁、覆盖路面、甚至缠绕在歪斜的路灯杆上，在月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太安静了。，没有风声，没有任何属于“正常世界”的**音。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运动鞋踩在碎石上，每一声都像在敲锣。，停下来。。
很细，很远，但确实是水流的声音——那种液体从高处滴落、溅在硬物上的啪嗒声。在西边。
他加快脚步，绕过一堵半塌的墙，钻过一道斜插在地上的门框，然后看见了。
那曾经是一座商场。
中庭的穹顶塌了大半，露出黑漆漆的天空。玻璃碎片撒得到处都是，有些还挂在扭曲的钢架上，反射着双月的光芒。而在中庭正中央，原本应该是喷泉的地方，有一个水潭。
水从一根断裂的水**流出来，细得像小孩尿尿，但源源不断。水潭不大，两三个平方，水面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平静。
林越咽了口唾沫。嗓子眼里干得发疼。
他没有直接冲过去。
他在废墟边缘蹲下来，扫视四周。
这是他在上一轮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别急着送死。
水潭周围的空地很开阔，没有任何遮挡物。东边是塌了一半的自动扶梯，西边是几排歪倒的货架，南边是商场原来的入口，北边是他进来的方向。没有声音，没有动静。
但水潭边缘的碎石地上，有几道拖拽的痕迹。
很新鲜。碎石被翻开的边缘还很锐利，没有被风吹平。有什么东西最近来过这里。可能现在还在附近。
林越握紧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装备。一把十五块钱的折叠刀。一个小手电筒。一片压缩饼干。书包里有半瓶水、一卷弹力绷带、一个打火机。
他意识到自己缺一个东西：容器。
他没有瓶子。书包里那半瓶水是唯一的容器，但喝完了就没了。他需要一个能装水的东西。
林越的目光扫过废墟。塑料瓶、塑料袋、任何能盛液体的东西——那些拾荒者会不会已经捡光了？
他先退回到相对隐蔽的墙角，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半瓶水。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小口。水顺着嗓子滑下去，像甘露。他把剩下的水小心地拧好盖子，放回书包。
然后他开始在废墟里翻找。
运气不差。在离水潭二十米远的一个倾倒的货架下面，他找到了一个塑料水瓶。标签已经烂没了，瓶身压得变了形，但没破。盖子还在。
他把瓶子捡起来，又在地上看到了另一样东西。
一个帆布袋。很旧，颜色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但布料还算结实。袋子一角压在一个倒了的人体模特下面，林越用力拽了一下，没拽动。他把模特翻过来——
模特的脸是灰白色的。
不是塑料。是人的皮肤。
林越猛地弹开，后背撞在货架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具“人体模特”歪倒在地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的手臂上覆盖着黑色的苔藓。它的眼窝深深陷下去，眼皮塌着，不知道有没有眼球。嘴微张，露出几颗黄牙。
死了。
至少是昏迷了。或者……在休眠？
林越屏住呼吸，盯着那具躯体看了整整三十秒。它没有动。胸腔没有任何起伏。他慢慢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那个帆布袋。袋子被**压在身下，他咬咬牙，用最小心的动作把袋子从**下面一寸一寸地拽出来。
**没有反应。
林越攥紧帆布袋，一步一步后退，直到重新退回到墙角。他靠着墙，大口喘气。
帆布袋里有一些东西。一个生锈的铁质水壶（里面是空的），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巾，和一个小铁盒。铁盒拧开，里面是几根火柴——不是现代的安全火柴，是老式的硫磺火柴，头是暗**的。
他数了数。七根。干燥的。
林越把铁盒小心翼翼合上，塞进帆布袋里。水壶虽然锈了，但壶身没有破洞，能用。这已经是穿越以来最幸运的收获了。
然后他想起来了——
他在图书馆看《毒理学基础》的时候，翻到过一个知识点。野外辨别水源是否安全，有几个土办法。最保险的是煮沸。他有打火机，但没有锅。另一种办法是看水边有没有动物活动的痕迹——如果有鸟粪、兽蹄印，说明水可以喝。但这里没有鸟，也没有正常的野兽。
只有那些拾荒者。
它们喝这个水吗？
林越忽然发现一个问题——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两个小时了。没有看到一个活物。
废墟里一片死寂。除了他，什么都没有。
那些拾荒者去哪了？那头追过他的骨刺野兽去哪了？这个水潭明显是附近唯一的水源，但没有任何生物来这里喝水。
这本身就是一个警告。
但林越没有选择。他的半瓶水撑不了多久。倒计时还有九个多小时，他需要喝水，需要活下去。
他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先装水，不喝。找到能生火的东西再说。
他攥着那个捡来的塑料瓶，弯腰接近水潭。每一步都很小心，脚掌先着地，确认不会踩到松动的碎石。走到水边的时候，他半蹲下来，用最快速度把瓶子伸进水里。
水面破了。
林越自己的倒影碎成了无数片。那是一张苍白的、满是灰尘的年轻人的脸。眼睛下面挂着青黑，嘴唇干裂起皮。他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
瓶子灌满了。他拧紧盖子，正要往后退——
水面还在波动。
不是他弄的。
是从水底往上冒的。
一串气泡。很小，很密，从潭底的某个位置咕嘟咕嘟往上涌。林越僵住了。他盯着那串气泡，看着它们浮到水面然后破掉。气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是潭底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他往后退了一步。
两步。
三步。
然后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水花炸开的巨响。他没回头，但能听见——什么东西从水里窜出来了。湿漉漉的、沉重的、带着水珠砸在地上的噼啪声。然后是爪子刨碎石的声音。那种声音他听过，第一次穿越时追他的那头骨刺野兽，爪子刨墙就是这个声音。
林越冲向之前藏身的墙角，抄起书包就往商场外面跑。他的运动鞋踩在碎石上打滑，膝盖撞上了一块翘起的水泥板，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没有停。
不能停。
身后那东西追来的速度很快。越来越近。他听得出来。
林越冲出门框，左拐，钻进两栋建筑之间的夹缝。夹缝很窄，和上次他躲过的裂缝差不多。他把书包甩到身前，侧过身子，拼命往里挤。肩膀擦在粗糙的水泥面上，卫衣被刮破了，皮肤**辣地疼。
身后一声低吼。
然后是爪子刨墙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林越缩在夹缝的最深处，浑身发抖，大口喘息。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瓶，里面装着从水潭里打来的水。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子。
水里有东西。
很小，半透明，像是某种水母的幼体。它在瓶子里缓慢地飘动，触须一张一合。
林越把瓶子举到月光下。水里不止一只。有七八只。很小，最大的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它们的身体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如果他把这瓶水喝下去——
他把瓶盖拧紧，放到一边。然后从书包里掏出自己那半瓶水，喝了一小口。剩下的水大概还能撑几个小时。
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冰冷的、黏稠的醒悟。
在这个世界，连水都会吃人。
林越靠墙坐下来，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清点。铁水壶、毛巾、火柴。加上他的折叠刀、手电筒、压缩饼干、绷带、打火机、半瓶水、一瓶不能喝的水。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他掏出日记本。
翻开。
那三行血字还在。但在“别出声”的下面，又浮现出了一行新的：
“它闻得到恐惧。”
林越盯着“它”那个字。
上次日记写的是“它在看”。这次是“它闻得到恐惧”。
它到底是什么？那些拾荒者？那头骨刺野兽？还是水里的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一个他还没见过、但一直在观察他的存在？
日记没有回答。
但紧接着，第五行血字开始缓缓浮现。一笔一划，很慢，像是有人在用看不见的手指蘸着血在纸上写字：
“去最高的地方。天亮前。”
最高的地方。
林越把日记合上，从夹缝里探出头，望向西边的天际线。
废墟的天际线是破碎的。大部分建筑都塌了，但远处确实有一座建筑比其他的都高。一个黑色的轮廓，矗立在双月的**下，像一个从城市尸骸里伸出来的手指。
那曾经是一栋写字楼，或者酒店。现在只剩骨架，但还能看出它的高度。大概二三十层。顶部歪斜着，像被打断的脊椎。
往那个方向走，要穿过整个街区。
穿过那些拾荒者可能出没的废墟。穿过那头骨刺野兽可能猎食的领地。穿过他不知道的、会吃人的一切。
林越低头看手腕。
08:41:22。
八个半小时后，天会亮吗？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昼夜周期是多久。上次他在废墟里度过了二十四小时，全程都是夜晚。两颗月亮始终挂在天上，没有移动过一寸。
也许这个世界没有白天。
林越把折叠刀握在手里，刀柄在掌心里硌出一道印子。他想起自己在高数课上画的那些废土地图，想起在体育课上发现自己跑快了十三秒，想起他在图书馆啃《野外生存指南》时旁边学姐挪椅子的样子。
那个世界的事，现在感觉像是上辈子。
“去最高的地方。”他对着空气重复了一遍日记的话，然后站起来，把帆布袋甩到肩上。
往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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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花了半个小时穿过第一个街区。
他把所有从书上学到的东西都用上了。每一步都踩在没有碎石的地面上，尽量压低呼吸声。每经过一个转角，先停下来听三十秒。确认没有声音才前进。
废墟在双月下像一座巨大的墓园。所有东西都在腐烂。混凝土在风化，钢筋在生锈，连那种黑色苔藓都散发出一种甜腻的**气味。他经过一辆翻倒在路中间的汽车——或者说，曾经是汽车的东西。车身锈穿了，轮胎烂成了橡胶泥，车窗碎了一地。驾驶座上坐着一具枯骨。
人类的。
林越停下来看了两秒。枯骨的手指还握在方向盘上，指骨间缠着干枯的黑色苔藓。它死的时候在开车。可能是想逃离什么。
逃不掉。
所有来到这个世界的人都逃不掉。
林越绕过那辆车，继续走。
第二个街区，他遇到了拾荒者。
不是一个。是五个。
林越转过一个墙角的时候听到了声音——那种咀嚼骨头的咔嚓声，混杂着低沉的咕噜声。他立刻缩回墙角，把身体贴在墙上，一寸一寸探出头去看。
五个拾荒者蹲在一堆碎石旁边，围成一个圈。它们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的皮肤上长满黑苔。有男有女，也许曾经是。现在它们只是蹲在那里，正在分食什么东西。
林越看见了地上的毛发。
一绺一绺的，黑色的，带血的。
是人类的头发。
他把自己的嘴捂住了。胃里翻涌上一股酸水，他硬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出声。绝对不能在它们面前出声。日记上的血字第一条就是——“别让它们发现你会说话。”
这意味着它们是靠声音来辨别“异类”的。
林越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一步。两步。退到墙的另一侧，然后转身走另一条路。绕远一点没关系，他不能冒任何风险。
他的鞋底踩到了什么软软的东西。
低头一看。
黑色苔藓。
他踩上去的那一小片苔藓，像被惊动了似的，菌丝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以他踩下的地方为中心，周围的苔藓开始发光。很微弱，是那种荧光绿的暗淡光芒，但在黑暗的废墟里，就像一排微型的信号灯。
林越愣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下的苔藓又亮了一片。
远处，那些拾荒者咀嚼的声音停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不是跑。是走。很慢，很稳，像在确认方向。
它们在靠近。
林越开始跑。不再管脚下踩了什么，不再管会不会发出声音。他知道那些拾荒者已经发现他了——不是听到的，是通过苔藓。苔藓是它们的眼睛。苔藓是它们的神经末梢。
所以他上次躲在裂缝里能躲过去，是因为裂缝里没有苔藓。
而现在他脚下全是苔藓。每一步都踩出一片荧光，在黑暗的废墟里像一条发光的蛇。
身后的脚步声从走变成了跑。
不止一个。
林越咬着牙往前狂奔。帆布袋在背上甩来甩去，书包里的水瓶和铁壶撞在一起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他拐过一道弯，冲进一栋半塌的建筑，穿过一排倒下的档案柜，从另一侧的窗户翻出去。膝盖撞在窗框上，疼得眼冒金星，但身体的反应比大脑快——他摔在地上的瞬间就弹了起来，继续跑。
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他在现实世界里跑一千米是全班倒数第三。但那是没有东西追他的时候。
现在他跑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林越冲过一道桥——曾经是天桥，现在只剩一块水泥板**在两栋建筑之间。他跑过桥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天桥下面，是更多的黑色苔藓。它们像地毯一样铺满了地面，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荧光。
像是整个城市都在发光的脉络里呼吸。
他冲进对面的建筑，然后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肺像烧着了一样疼。腿在发抖。
身后没有声音了。
他等了很久。一分钟。两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咀嚼声，没有任何声音。
他甩掉了它们。
林越直起身，回头看自己跑过来的方向。天桥还在，对面的建筑黑黢黢的，看不到任何移动的影子。然后他抬头，看见了那座最高的建筑。
它就在他面前。
那栋楼曾经很高档。外立面还残留着干挂石材的痕迹，入口处有一个歪掉的金属雕塑，像是什么抽象的飞鸟。一楼的大门已经塌了，玻璃碎了一地，黑洞洞的门洞像一张嘴。
整栋楼爬满了黑色苔藓。比任何地方都密。从墙角一直蔓延到顶层，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楼顶往下倾倒过苔藓的汁液，让它从上到下被覆盖得严严实实。
林越抬头往上看。
楼顶隐没在黑暗里，看不清。但月光照在大楼外墙上时，那些苔藓会发出很微弱的光，勾勒出大楼的轮廓。
像一个黑色的通天塔。
他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刀柄上的塑料壳已经被汗浸湿了，滑溜溜的。
日记上说“去最高的地方”。
日记上的前两句话都救了他的命——找水（虽然水里有东西），别出声（拾荒者靠声音辨别异类）。第三句也应该是对的。
天亮前。
他不知道几点天亮。他只知道倒计时还剩——
07:08:56。
林越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那栋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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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楼内部比外面更暗。月光只能照到靠近窗户的区域，再往里就是彻底的黑暗。林越掏出小手电筒，推开开关。一道惨白的光柱切开黑暗，照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上。
大厅很空旷。前台台面烂了一半，地上散落着发黄的纸张。墙上有块铜牌，字迹已经模糊了，只能勉强辨认出“……腾……科技”几个字。
一家科技公司的大楼。
林越用手电筒扫了一圈。电梯井早就塌了，电梯门扭曲变形，露出里面黑漆漆的井道。楼梯间在大厅的东北角，门歪在一边，门框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安全出口。
他走到楼梯间门口，用手电筒往上照。楼梯一层一层盘旋上去，看不到头。台阶上全是苔藓，踩上去湿滑黏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扶手的金属已经锈断了，只剩下墙壁上固定扶手的一排孔洞。
他开始爬楼。
每上一层，他就停下来听一会儿。没有声音。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大楼像死了一样安静。
二楼。走廊两侧是一排排的办公室门。门都开着或者半开着，里面是倒下的桌椅、翻倒的柜子、散落一地的文件。玻璃隔断碎了很多，碎片在地上反射着手电筒的光。
三楼。一样的布局。但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没碎，玻璃上映着一层模糊的苔藓，看起来像是某种半透明的膜。
四楼。他看到了一具**——或者说，一具干尸。缩在走廊角落里，裹着已经烂成布条的西装。它的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旁边丢着一把生锈的美工刀。它坐在地上，头歪在一边，嘴巴张开。
干尸的手腕上，倒计时已经消失了。皮肉干枯，但隐约能看到皮肤上有一行浅浅的疤痕，像是倒计时的数字曾经深深烙进皮肉，又被时间磨平了。
另一个穿越者。很久以前的一个。
林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上走。
五楼。六楼。七楼。
他的腿越来越沉。肺里的铁锈味越来越浓。但他没有停。日记说“天亮前”，他不知道还有多久，但他不敢赌。
十楼。林越在一间办公室里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饮水机。水桶里还剩半桶水，盖子松了，水面上浮着一层灰。但水里没有那种半透明的水母。
他用捡来的铁水壶灌了一壶。没有马上喝，先放在一边沉淀。
十二楼。大腿开始抽筋。他在楼梯间的台阶上坐了三分钟。看了一眼倒计时。05:44:12。在现实世界里，现在是凌晨五点多了。他上一次睡觉是什么时候？他算不过来了。
十五楼。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楼下传来的，是头顶上。
很轻，很密，像是什么东西在爬。很多只脚在苔藓上移动。
林越按灭了手电筒。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屏住呼吸，侧耳听。
爬行声停了。
然后是一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就在头顶，大概隔着几层楼板。
不止一个。
林越在黑暗中慢慢蹲下来，把手电筒塞进书包侧兜，摸到折叠刀，推开刀片。他的手在抖，但握着刀的手在抖的时候反而更用力了。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头顶的爬行声又响起了，这次是往某个方向移动——不是往下，是横向。它们在某一层移动，可能是被什么惊动了，或者是在巡逻。
日记上说“去最高的地方”。
最高的地方是楼顶。但要到楼顶，必须穿过有东西在爬的楼层。
林越等了很久。直到爬行声完全消失在远处，他才重新打开手电筒，继续往上走。
十八楼。走廊的墙上有血字。
不是日记本上那种精致的血字。是有人用手指蘸着血，在墙上疯狂涂抹出来的。笔迹扭曲，有些地方墙皮都被指甲刮花了。
“不要上顶楼。”
“不要上顶楼。”
“不要上顶楼。”
三行。一行比一行潦草。最后一行写到“顶楼”的时候，手指显然已经在发抖了，笔画像痉挛的曲线。
林越看着这三行字，手心全是汗。
日记说：去最高的地方。
墙上的血字说：不要上顶楼。
一个是他唯一的指引，救过他两次命。一个是未知的死者留下的警告，很可能救不了自己的命。
他站了很久。然后低头看手腕上的倒计时。05:11:38。
他想起了日记上的另外两行字。
“它在看。”
“它闻得到恐惧。”
它在看。它能看到他在这个楼梯间里犹豫吗？它能闻到他现在的恐惧吗？
林越深吸一口气。
他决定继续往上走。
日记说的没错过。而写下墙上这些字的人已经死了——他在四楼见过那具干尸，手腕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那个人选择了割腕，而不是面对顶楼的东西。
也许顶楼确实有危险。但日记让他去，说明去了还有生路。不去，他永远只是个在废墟里躲躲藏藏、靠运气活过每一轮的猎物。
他要活过这一轮。
不是为了什么伟大的目标。他只是觉得——他已经从第一章活到了第三章，不能在这里停下来。
林越握紧刀，往上走。
十九楼。爬行声又出现了。这次更近。就在头顶。
二十楼。楼梯间的墙上开始出现一种黏稠的、透明的液体，从天花板往下渗。手电筒照上去的时候，液体反射着淡淡的蓝色荧光。和水潭里那些水母的光一模一样。
二十一楼。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走廊的时候，照到了它的背面。
它蹲在走廊中间，背对着他。体型和人差不多大，但浑身覆盖着黑色的苔藓，苔藓之间露出一片一片灰白色的皮肤。它的脊椎从皮肤下凸出来，每一节都清晰可见。它的后脑勺上——没有头发，只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半透明的触须。那些触须在空气中缓慢地蠕动，像是在感知什么。
拾荒者是靠声音来辨别异类的。
这个东西不是拾荒者。
林越缓缓把手电筒往下移，光柱从它身上移开。他屏住呼吸，把身体贴在楼梯间的墙壁上，一寸一寸地往下蹲。
日记上说：别出声。
但日记上也说了另一句话。
“它在看。”
林越忽然意识到——它蹲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但它的后脑勺上那些触须，正在慢慢转向他的方向。
像蜗牛的触角。
它没有耳朵。但它有别的器官。
林越把手电筒按灭了。黑暗重新吞噬一切。
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东西站起来的声音。不是脚步声，是关节一节一节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那种黏稠液体滴落在地板上的声音。
吧嗒。
吧嗒。
吧嗒。
越来越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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